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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一日,媛姨还是没有回来。
今日照旧阴天,但天气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下雨。她走没几日,我几乎没有想念过她,不知道她是否也跟我一样?不曾挂念过谁。
我的作息仍跟以往一样,兴起便醒,困乏便睡,从不界定时间,一贯全凭脑子与身体自己做主。当紊乱经过长年的日积月累,而逐渐形成一种看似井然有序的新习惯时,我本人究竟是如何想的已不再重要。
再次打开冰箱,拿出仅剩一半的面包,衔一片在嘴里,轻轻关上,没有震落壁橱的一丝尘埃。漫无目地,犹如游魂一般,四下在屋里穿梭,张望着,活像个初来乍到的旅人。
屋里一切摆设如常,就像千万年不会变化的石头一样生冷,一眼望去尽是灰色的墙,还有那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的一幅幅油画。水磨石的地板光脚踩上,无论何时都冰冷彻骨,泛着寒光,倒映在那上面的水晶吊灯,其耀眼能与钻石相互媲美,但也只需踩上一脚,就能让它整个儿支离破碎,想摧毁毫无实质的东西本就易如反掌。
悄然来到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将自己深陷在沙发其中,反复咀嚼着口中的面包,只觉索然无味。
安静,是一室的安静,落针可闻。
不论曾经,还是现在,我一直都在渴求着这样的安静,却忘了自身根本就无法忍受这样的安静,以至于在很多时候总要把自己逼到绝境,一遍又一遍的去自我凌迟。
那时的我,灵魂仿佛坠落到一片荒芜之地,脚下寸草不生,在月下彷徨前进,四周不见边际,只剩望不到头的黑暗。遥见前路无一障碍,四方皆通达,天知道我有多么兴奋,奔向我认为出口的那一刻,我简直幸福得快要昏厥!却发现到头来,四处本就荒无人烟。
路有千万条之多,只是都未曾被走过,没有人能给我任何指引,神也不能。我好无措,我被困在一片荒凉中,终日惶惶不安,没来由的恐惧侵蚀了我的整个精神,在睡梦里我仍在担惊受怕,在黑暗中翻来覆去,一整夜一整夜的惊乍,难过到失语,也不敢丝毫松懈。
身心俱在孤寂里撕裂,也在孤寂里自愈,原本还好的很快,直到后来,再给我更多的时间刻意去修补,都没用了…
伤口若总在同一处裂开,一次可以复原,但千万次后,它终究不复以往的无暇了。我终于明白,伤痕累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肉体上竟无半点创口,皮肉完好无损之人的遍体鳞伤,若要医治,又该从何下手?
我不知道。
于是后来我又在想,既然这副躯壳中的人,她已经回天乏术,根本不能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索性再朝她撒一把盐也无不可,反正总归一样,再激不起她一星半点的涟漪。
我下定了决心。
天晓得我有多厌恶她那种情感淡漠到几近无动于衷的样子,别人我不管,但她就是不可以,她既然有血有肉,就不能够是那样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我不喜欢。
既然活着,活在这个世界上,人就根本不可能逃脱尘世的束缚,明明她都清楚,可又为什么不能够去仔细感受这个世界?了解她自己的处境?她反正也没有亲人,她有资格无所顾忌,不必为任何人。
我相信,我相信她一定能看到,如果这个世界很好,她可以感觉到幸福,又或者这个世界很坏,那她也大可以愤世嫉俗,她就是不能够这么视若无睹这一切,她就是不能!我压根无法看她再这么无知觉的活着,那简直能让我发狂。
终于,我在她十八岁那年出现了,在除夕那夜的一场雪后。
她仍旧是独自一人,蜷缩在窗边,看着黑夜与白雪,在外边相互消融。她睡不着觉,她知道那天是过年,却不晓得它的意义,只当是这漫长人生中的一次终结,每年都有。
她照例趴在玻璃窗上呵着热气,一大片白雾让她突然想写点什么,但却不知道该写上什么,只好看那雾气渐渐消散,又再重新呵上一片,如此反复好几次后,她终于想起了什么,朝那片未散的雾中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一个名字。
‘陈郁’
她笑了。猝不及防的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孩子。
那是她的名字,那唯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想去触碰它,还来不及,它就烟消云散了,她呆呆的盯着玻璃窗许久,久得雪夜中的温馨灯影都模糊了。
突然,她绝望了。接着,她就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是我,是我亲手扼杀了她,那个整日活在不安与缺失之中的女孩。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她曾经的经历是多么的触目惊心。
我心疼她。所以,为了她好,她必须死去,也必须死在我的手上不可。然后,我才可以替她,好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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