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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城是一所没落的古城,地处偏僻,四面环山,它在与邻近城市的交界地带处,仍完整保留着旧时修筑的古城钟楼遗迹,后经过几次大面积修缮,墙面与梁柱也还是在暗中腐朽。它的起源极其悠久,不可估算,在历史上唯一一次展露过头角,约是在一九四四年抗日战争后期。
具体时间如今已无法考证,据老一辈当地人口述:当年,曾有一支伤患过半的部队途经此处,有几个人进了城后,见了老族长,口称是中共与国军的抗日队伍,刚逃脱日寇包围,士兵伤亡惨重,粮食短缺,客客气气的请求领头人能否组织城里乡亲补些给养。
那年头,家家户户哪有多的余粮,又是外来客,看着还挺人多势众的,老太爷年轻时是读书人,晓得以礼相待那一套学问,但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得贸然答应下这么多人的口粮。其实他从没见过日本人,古城地处偏僻,即便是战争后期,日寇也从未打进来过。
天无绝人之路,更何况那么多人正在受苦,老天也于心不忍。恰巧当时赶上老太爷那孙女从南京学医回来,见过世面的姑娘性格大胆,对外面情况也了解得比老爷子多,出言相劝了几句,话太直,害得老族长在众老人面前落了面子,不意外被关了禁闭。
古城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平日里都没事干,喜欢四处溜达,但爱国之心到底也不比城外受伤的士兵少。后来,一觉醒起,发现士兵还是自家人,于是,眼皮还睁不开就开始动员全城人给部队开灶掀锅,送米送面。
之后,孙女使了心眼偷偷被人放出来了,天知道究竟出于什么心,她竟擅自跑到城外部队帮伤患包扎伤口,在一堆糙老爷们中间奔波,也不忌讳男女有别,气的老太爷胡须倒翘也不管。
当时部队分两派人马,有共党,有国军,两方长官为了让她先给自己的士兵包扎,毕竟都伤势颇重,就开始在顺序上各执一词,习惯性划界分区。“她该先来我们这边,国军是为国家卖命的!”“国军怎么地?战打起来能有我弟兄们为老百姓卖命?她就得…”
“我是医生!只负责救死扶伤,不分国共。”
说完,姑娘就走了,大家也都安静了。
后来,部队终于走了。长官一个带着乡亲给的补给,一个带着姑娘的心,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此后,逐渐开始有避荒年的人来到古城,在那之前,它根本名不见经传。
新中国成立后,古城被提名合并在邻近的一所城市名下,连名号也改了,叫云镇。
大部队走后,次年,姑娘未婚先孕,生了一个女孩,把老太爷活活气死了,大宅院里突然折了最后一位顶梁人,终于开始走向落寞。
在很长的岁月里,姑娘独自带着孩子,心情抑郁。这孩子自打出生就没有爹,待长大些,她也只当没有了。死了心的人,就像钢铁一样,一瞬间,就刀枪不入了。她变了,眉目染上哀怨,鬓发逐渐花白。她给孩子起了名字,叫陈念,孩子没有爹,就随她的姓,在她看来,生在宅院里的人,死了都还是陈家的子孙。
姑娘到底不傻,自然察觉到了乡亲们没有拿冷眼瞧她,只是因为他们拿捏不准大部队的人还会否去而复返?可也再无法心无芥蒂的待她,就像当初对待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那样恭敬。落尽下石他们更不会去干,宅院里出来的人,终归使他们畏惧,他们宁愿选择远离,也不会盲目冒犯。
春夏秋冬,人情冷暖,不过如此。尝过了,也就心头有数了。本来心高气傲的人也都爱摆出一副避世独居的姿态,这不关世态炎凉与否。
日复一日,姑娘又一无所有,只好整日为孩子欢喜,为孩子忧愁,她亲眼看着孩子的轮廓越长越开,她…哭了。夜里起来默默垂泪。她想起那个在城外石敢当写下“更鼓虽破,城楼还在”的年轻人。她后悔了,她放声痛哭。如果当年她知道结局如此不堪,那她还不如爱那枚带在胸前的荣誉勋章来得实际。抗战胜利后,至少他还回来见过她一面。可另外一个人呢?他又在哪里?也许…他死了吧。
孩子长大了,变成了姑娘,而姑娘也变成了老姑娘,她终生未嫁,要嫁妆也没用,就把它变卖了一半,给了孩子,让她出国念书。
孩子走了,她身体里流着她陈家一半不死的血液,是另一个她,她将承载着她年轻时对未知世界的所有美好憧憬,她还来不及续写的,独属于陈氏的历史,她也将会代她传承下去,即便她再看不到了。
她终于还是死了。孩子远走他国,杳无音信,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算强撑也等不了太久,便一个人,在大宅院里,什么也不想,平静的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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