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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哥哥


  方季思随着小厮走上了医馆的楼梯,心中暗暗赞叹。

  果真如络腮胡男子所说,福泰堂这家医馆善治刀剑伤,三天便能将那男子的伤治好,可见他们用药有独特之处。

  江湖事杂恩怨多多,天子脚下,这家医馆竟也不怕牵扯上是非,想必也有些背景手段。

  方季思捡来的便宜兄长被安置在二楼楼梯口拐角处的第一间房间里。小厮将她引到门前后,便无声地退下,果然没有多问一句话。

  其实二楼并不像一楼那么宽敞,说是二楼,倒更有些像夹层。走道很安静,两侧有悬挂着的壁灯,烛火明明灭灭。

  方季思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只一张靠着墙角的床铺,床边一张木凳。

  男子便躺在小床上,盖着白色的被褥。他的身形相对床来说,有些太过高大了,衬得那床更是逼仄狭小几分。从被褥上端露出来的衣物来看,他仍是那天的褐色长衫打扮,衣衫上倒也不见透出什么血迹。

  但方季思回想起那天他昏迷的情状,又觉得他万万不可能只是受了不见血的轻伤。

  难道如街市上所流传的话本所说,他中了毒吗?

  方季思打量着他的样貌。

  没了那些污糟泥土的遮掩覆盖,这人即使睡着,也看得出眉眼极英俊。

  他的肤色细白,眉骨很高,眉却是细窄而疏淡的,眉尾微挑。鼻梁极高,鼻翼却小,加之薄唇、瘦削的脸,倒平添了几分媚气,英俊一词反倒不当了。

  这是方季思见过最好看的人,无分性别。

  方季思只默默打量着,忽然便觉得此时此刻眼下的场景实在有些暧昧。

  她坐了一会,却只见那男子未有丝毫醒转的迹象,便往门口走去。可她的手才刚一搭到门上,床上居然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待她回过头去,他已坐起身,将被子随意地堆在身侧,拱成了一个茧型。

  男子身形瘦高,即便只是坐着,也掩不下那咄咄逼人的锐气。

  方季思见他醒了,便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又走过去,坐在床边那张木板凳上。

  “这位公子,我便是在奉覃寺外捡到你的那人。你的伤势很重,未免引人怀疑,我已经向这里医馆里的大夫交代说你是我哥哥,我们二人是从洛阳投奔族人而来,现下已与他们取得联系,待你伤好,我们便会离开这里,在城中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方季思边说,边抬起头注视着他。

  那捡来的哥哥有着狭长明亮的双眼,一双眼眸闪着漆黑锐利的光,不算明亮的灯光下,他高挺的鼻在脸侧投下一片蒙蒙的阴影,衬得他半张脸都有些模糊不清。虽然他此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也无端得透露出几分阴沉来,显见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他若不睁眼,方季思看他五官面容,只觉他美而媚,但此时见他熠熠目光,却只觉一种有如实质般的磅礴霸气一涌而出,恍若带着铁与血的丝丝腥气。

  那人沉默着听方季思说完,似在思考着某些天大的难题。许久,他才微微挑了挑眉,却也没表现出特别感激的意思,只平淡道:

  “感谢小姐搭救,在下铭感五内。我名白水,我们既是兄妹,这几日便以兄妹相称吧。”

  方季思追问道:

  “我名季思,方季思,哥哥可是江湖中人?”

  白水坦然道:

  “不是。”

  方季思不曾料到他回答得如此爽快,一时也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好点点头,无奈道:

  “哥哥身体应是已无大碍,只再休养些时日便好。我先走了。”

  白水却紧跟着站起身来。

  虽是在朦胧灯影下,虽是在简陋仄小的房间里,虽是穿着那带些脏污的粗布长衫——连他那日背上的剑都已不知所踪,但他站起来,却仍旧有着千军万马指挥若定的气度。

  灯下他的影瘦长,与方季思的影绞缠叠合在一起,无端勾出了几分缠绵悱恻之感。

  方季思的心忽然便漏跳一拍。

  他叫白水,这个名字仿佛天生就带着似有还无的媚气。

  她抬起头,却一下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狭长,眼尾上挑,是流畅又媚人的弧度。他的眼睫黑而厚,像振翅的蝶翼。他的瞳仁漆黑透亮,也许是看多了几眼,竟也觉得那双眼不再那么锋锐得咄咄逼人,反倒流转着几分霸道深情。

  白水道:

  “我送你。”

  方季思又瞅他一眼。白水见她望来,却是微微一笑。

  他一笑,双眼微弯,半眯半昧,唇角微翘,凉薄之气顿收而温柔之气渐生。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方季思这一瞅,便再移不开眼。晃神间只觉手被轻轻拉过,又牵起。指缝尖传来的温度微热,那只手骨节宽大,与她十指相缠着,似能包容下整个宇宙。

  还小的时候,她被父亲牵过,被母亲牵过,被姐姐牵过,也被新亭牵过。

  但却是第一次被一个还很陌生的人牵起了手。

  待她回过神来,竟已与白水走在了街巷之上。

  方季思微的一惊。

  她与这人非亲非故,此时却牵着手走在街上。委实有些太逾矩了。

  白水熟门熟路地拐过大街小巷,穿州过府。他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只自顾自地牵她走着。

  方季思却心里打鼓。

  他是什么人?竟是如此熟悉京城???

  救他那日,方季思先入为主,认定白水是被门派中人追杀,才落了一身重伤。

  但他此时已否认是混迹江湖之人。她这仔细一想,更觉得疑窦丛生。

  凤雀山上到城内医馆有百数十里的距离,这人被一路拖拽都丝毫未醒,可见他伤势极重;

  而她上楼时,医馆内小厮说,那位公子外伤好的七七八八,按理说行动无碍,只一直未醒,连馆内最有名望的季大夫也毫无办法;

  若说白水伤重是真,这里大夫三日即可将他的外伤治好,可见医术高明已极,怎么又会看不破白水为何不醒?

  而白水既一直未醒,为何自己一来,他便忽然醒了?

  难道他是假作昏迷?

  他的假作昏迷,为何又能骗过医术高超的季大夫?

  而若说白水伤重是假,三日前凤雀山上的昏迷乃是伪装,这三日以来医馆中人只是稍作料理,大夫医术并不高明,也因此不知他为何一直昏迷。

  那当日推荐她来到此处医馆的那络腮胡男子,必是脱不开干系!

  季思在尚书府中度过了十六年,自幼见惯了各类龙章凤姿般的人物。宫禁之内的天皇贵胄、洋洋挥洒万言书成的一方重臣、封疆拜土的名将王侯,甚至是修为近圆满的庙内高僧,她见得也不在少数。而那络腮胡男子虽是衣饰普通,却龙骧虎步,显见是有极高的身法功力,言谈之间也是不凡,不似普通市井之人。

  而既是非凡之人,为何又看不破白水的伤重是假?

  既是非凡之人,又为何会推荐她来一个医术如此平庸的医馆?只怕是假作好心。

  方季思心念电转之间,已是后背微凉,冷汗直下。

  细细思忖,第二种可能远比第一种要更为可怕。

  若说白水伤重是假,那络腮胡男子极可能与白水本就是一伙的。

  只不知他们是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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