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夜
冬夜,寒风阵起,扫过道路两侧的官府布告榜文、小商铺外悬挂的招子灯笼。
二人牵手走着,偶与街头行人擦肩而过,他们莫不行色匆匆。
方季思心中惊疑白水的身份目的,一路暗暗思忖,只不做声。
一路无话。
白水走至一处,忽而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在方季思眼前轻晃一下。
“思思,你是住在哪儿?”
方季思四处一望。
是章台街,自先帝亲给剑宁公主建府选址此处以来,王公大臣们多汇居于此,而此处离大内禁宫也仅有数百步之遥。
夜色渐深,疏淡的星光披洒下来。
街头两侧府苑的红色大宅门都紧闭着,透出点点森冷之气。而就连门边方季思由小看到大的那两只玩弄绣球的石狮,都有了几分莫名的可怖。
方季思虽善良,却绝不愚蠢。她本已是怀疑白水,此时又怎会告诉他自己住所?便笑笑,只说:
“我不住在章台街上——我爹只是经营些小本生意,怎么住得起这种地方?不过其实离得也挺近,哥哥便回去吧,我走走就到了。”
方季思编造谎言的功力显见并不高明。她气度清雅,相貌甜美,衣饰虽轻便简单,却是用名噪一时、几近引动洛阳纸贵的织云锦经精细裁量而成,普通商贾之家,怎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怎能用得起这样的缎子?
白水听得她此话,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色,也不知信了几分,却坚持道:
“带路。”
方季思苦笑道:
“我从小便在这一带长大,便是闭着眼也能找到路,实在是不必!”
“何况,你眼下也未完全康复,何苦陪我多走那些许路?”
白水径直看过来。他的瞳仁漆黑,眼底深深的,也不知酝酿着些什么情绪,只不说话。
方季思:
“.......?”
白水:
“...”
方季思:
“.......”
方季思:
“走吧,这边。”
方季思引着白水绕开章台街。她甩不开白水,此时心里有气,于是恶狠狠问:
“在医馆呆了三天,哥哥怎也不换衣服?”
白水道:
“医馆的人太忙,顾不上罢。”
方季思:
“......”
方季思见他寡言少语,问一句答一句,实在是一位擅长把话说死的主儿。她真是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那气早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有气无力道:
“哥哥从哪里来?我看你对京师倒是熟悉。”
白水微微一愣。
“熟悉……其实我是京城人,只是很小便去了漠北边境,想来有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了…”白水说着,微微抬起下颌,看了一眼天色。他的神色似乎很是郑重,连漆黑的眸子都微睁大了:“这几年我也极少与人说话,不过既然是你,自然是不同的。”
他的“不同”一词语意甚是含糊不明,方季思不知怎的,也不敢细问,只觉得刚刚还很烦躁无力的心忽然又迎来了另一种躁动。
心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热得厉害,抖得厉害。
方季思刻意领着白水绕到了方府后门处。
不比前门檐角高翘、雕饰金漆彩雀的赫赫排场,后门未悬牌匾,也只有一个容四五人并肩而过的小门脸,顶部以青瓦铺设而成,与寻常百姓家的铺设倒是极像。
白水在门口微踱了几步,他背影高大,方季思在后也看不见他脸色表情,但总有些不太妙的预感。
白水:“方尚书府。”
方季思:“…………”
这分明未悬匾额,他也能看得出来??
--------------------------------------------------------------------------------
方季思料想白水的武功是极高的,即使他也许并不会承认。
方才拐到方府后院之时,季思指了棵歪脖子树给他看,再次“请”他回医馆休息,并表示自己可通过树爬回墙内。
白水依旧不为所动。
他好像终于把尚书府的后门打量了个够,此时转过身来,握她双手,只轻轻一提,做了个纵力跃起的势头,待方季思再回神时,已安稳地落在府院树下。
府内极静,蛰虫冬眠,万木凋败,只余残枝。
白水依旧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方季思真是拿他毫无办法,只好温言软语道:
“天色已晚,哥哥回吧。”
白水应了一声,脚步却不见挪动分毫。
方季思:
“......”
白水忽然向着她的方向跨前一步。他伸出手,从怀间掏出一块莹润的玉佩。
“这是娘赠我的护身符,我自幼便不离身的。”
“送给你吧。”
那玉佩在他手里,方季思也看得不甚清楚。但她笃定这是极重要的物件,不由犹疑:
“既然是哥哥的护身符,理应随身携带才是。”
然白水语调虽轻,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拉过方季思,把那玉放在她手心,又将她四指弯起,罩住那玉,道:
“风物长宜放眼量......我走了十二年,现在也该回来了。这护身符我用不上,便给你罢。凡我在一天,就必能护你一天周全。”
他说着,那嘴角微微扬了扬,竟是又笑了!
这一路白水面无表情、惜字如金,又对于送她回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着,现在还送她这玉佩,而且笑了!他让方季思完全摸不着头脑。
白水转瞬间就不见了身影。
他说要回来,回哪里?
只怕指的并不是医馆罢。
方季思揣着那玉,它温温润润,热度犹存。
玉呈半月牙型,弧度流畅明媚一如白水的眼。上有缠枝祥云莲纹,莲瓣隐带剔透通灵的一点淡红。背面有一行蝇头小纂,乃是以阴刻手法刻制而成,笔力弓劲,一气呵成——
元封六年二月廿二日,卫千山赠妻湘兰
卫千山......
是白水的爹给娘的定情信物吗?
......他原是姓卫?
方季思左手捂着那玉,心乱如麻,手抖得厉害,似乎总觉那玉过于滑润,将将坠下、脱手而出。她只好将右手覆于左手之上,死死用力握紧了,方觉纷乱的心终于稍稍平静了些。
她站在那,呆滞地望着地上。忽然便猛地醒悟时间已是太晚,忙步履匆匆地走回房内。
短短一两个时辰之内,她的情绪却是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
绷紧的心绪虽说已彻底放松下来,但总归是心潮不定,躺于床榻之上将将闭眼时,长街的商铺、往来的行人、药馆的大夫、甚至是那朦胧的浅淡月色都如走马灯般闪现了一通。
最后最最深刻的,却依然是白水那个浅淡的笑容。
方季思胡思乱想着,渐渐也沉入了梦乡。
(https://www.biqudv.cc/98_98887/5058430.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