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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白发尾


  在没有事先约定位置或没有手机的情况下,想要准确找到一个人其实是有些麻烦的,即使知道大致的方位,也会有错过的时候。念力者就很少会有这样的苦恼了,除非对方有意将气息隐藏,并且技巧十分纯熟。

  库洛洛走进24小时营业的餐厅一眼就锁定了她所在的位置,随着走近的脚步被装饰隔断的视线逐渐完整的出现在眼前。桌上明显多于一人使用的盘碟还未收拾,她的面前倒还剩着唯一的一块儿空余位置放着本摊开的时装杂志,剩一半的牛奶都移放在了旁边。

  孙露感觉视线里有影子晃动,对面又传来人落座的声响,便头也不抬的询问“您需要再加点儿什么吗?”

  “是我。”

  嗯?

  一抬头发觉对面的人换做了库洛洛,迟疑一瞬后笑道:“那您想吃点什么?”顺手按下桌上的呼叫按钮。她也不用奇怪了,伊尔谜八成是感觉的他的靠近才离开的。

  服务员来清空了桌面,没多久又送上了他所点的饮食,孙露仍旧看着眼前杂志上介绍的当季潮流和大牌新款。她神色平和,妆容陪衬的面貌更为突出,眉宇间的英气犹在,只是不如她神色飞扬时那般锐利。本该是个不缺乏搭讪者的单身女人,却被她通身的气派将潜藏的可能都给杀退了。所以侠客究竟是靠什么取胜,到现在他还是很好奇。

  杯子摸在手里已经凉了,放弃继续喝完的想法抬手放在了不容易被碰到的桌内侧。视线转动间,见库洛洛头目微垂,像是看着自己肩膀附近,随即低头查看,在发觉原由后坦然一笑。

  “最近失眠,没注意呢就白了。”手指将搭在肩上的发尾撩去背后。还好只是后脑勺上有,还能盖得住。她自己都不知道头发是哪天白的,今早从镜子里看见的时候心里别提多难受了,白一片就算了,黑黑白白的夹杂成花,实在不好看。

  库洛洛忆起昨天在公园就已经见过这些躲起来的斑驳了,那时她应该还不知道。孙露说的轻描淡写,可事实是,从侠客死的那天起,她就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整宿整宿把黑夜熬尽,也不知是一起熬白了头发,还是无从排遣的爱与憎都化成了当初的那一口血,这几缕银丝。

  库洛洛问他是否计划着报复,她只是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连神色都无改变,仍然浅笑着。

  “我和他虽然认识了很久,但真正称得上在一起的时间却很少,通话也很少,回他的信息也很少。对他的死,只要不去想,甚至没有多少实感,我的生活也并不缺他。”她现在能一切如常就是证明,“我纳闷过为什么他偏执着于‘sonro’,或许就跟苹果兔子一样是他小时候就没过去的坎儿。之前有很多事都不觉得,最近发现其实我一直都能感觉到他很细微的情绪,也知道他平时偏好什么。知道他只是看着好说话,却从不迁就人又对我格外有耐心,毕竟女人做头发做指甲逛街之类的都很耗费时间。他特别喜欢我穿红裙子,眼神都会亮一些。或许因为我和他认识了很久,日积月累让他在我心底有异于旁人,或许在接下来更久的时间里,我会将他慢慢淡忘,这都很难说。”

  “我现在时间不多,如果这念真找不到办法驱除,我就更加岌岌可危。与揍敌客的交易只能尽力确保我不会轻易被人所杀,我的保镖他说我现在就像个榴莲,对于念力者而言气味太突出,反而让一些人会知难而退不敢轻举妄动从而减轻了他的任务,否则就今天又撇下他不配合的举动,他就该退单不管我了。”哪里又是一桌子点心能轻易打发的。对保镖而言,最头疼的就是目标人物脱离可控范围,更别提主动让保镖暂时远离了,简直就是添乱。

  “眼下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没时间恨西索,也不觉得恨。或许再见到他的脸时我现在的想法会有所改变,如果能在做完所有的事之后我还有运气活着,兴许会想起报复的事。”前提是,那时候西索跟她一样都还活着。

  她感觉不出心里有任何一种多么强烈的情绪,只要没人提起就压根想不起来这件事,脑子里转过的最多的仍然是那些早在心头磨过无数遍的关于她如何顺利回归平淡闲怡日子的算计。她不觉得自己是个宽宏大度的人,却也不知道自己的血会这么冷,冷的连她都觉得意外。可意外之余,又觉得庆幸,庆幸的是她没有为此而承受想象中那么巨大的痛苦,否则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站起来一次。

  复仇的心得有多决绝,在讲述过的故事里她一遍遍的带入过,也一遍遍跟着煎熬痛苦过。她做不到那样的决绝,就像曾经那个在“同伴”还是“复仇”的抉择中同样也做不到的火红眼少年。“不惜一切”在嘴里不过四个字,真做到的人孙露从未见过,酷拉皮卡舍不得小杰与奇犽,而自己舍不得命。比恨更值得她去做的事太多了,她得争取时间来实现,这比豁出性命的报复更能说服她拿“一切”去交换。

  在侍者再次前来收拾盘碟时,孙露翻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库洛洛没看漏她的这一动作随即放下咖啡杯询问,“时间到了?”

  “没呢,我来的有些早。”原本是打算在免税店里买些别处不好买的东西,“您呢?”也要离开?还是单单为了问她这个?

  库洛洛将一个中号纸袋放在桌上推向她,声音也接连而至“人对第一印象总是无解,所以,我是借理由来和婕羽拉小姐聊天的。”抛开旅团这个大前提,他的动机很多时候都谈不上是“动机”,只是顺从心里的念头让它随之发展而已。对于自己,他不会像经营旅团那样去认真谋划,虽然他这点习惯有时候很招麻烦就是了。

  可孙露不是他,也听不到他脑子里的声音,所以现下只觉得一阵莫名。在征询他的同意后,将纸袋拿到自己面前,一眼往里只能看见一个深蓝色礼品盒,她碰到袋子时就已经掂出里面的东西有着高于体积的重量,至于是什么,联系到眼前的人是库洛洛,她也实在不好猜还是得看了才知道。

  将纸袋躺倒在桌面上抽出里面的盒子,揭开后看了里面的东西因猎奇而产生一瞬的心惊之余,她想不明白的程度就更深了。

  火红眼?为什么?

  她不觉得库洛洛会有那种因为故事而觉得自己会喜欢这双眼睛,从而萌生要送双眼睛给她的古怪想法。

  “这是在友克鑫拍卖的那一对。”说话而牵动的嘴角仿佛带着笑意。他伸手替她将其完全取出的同时,转动方向露出下面的底座。孙露有些惧意,却又被里面浮动的眼球不断牵动视线,因为这个实在不是正常范围内能理解的“美”,在特殊人群眼中这可能真就美的举世罕见吧。

  库洛洛看她此刻的神色也就真的露出了些笑意,他曾经料想的不错,sonro不会被一双眼睛所取悦。虽然徒劳了,但物归“原主”也算是他对已逝同伴的褒奖吧。

  顺着库洛洛手所指的方位,她看见了底座上由于时间久远而变的浅淡了的刻痕,被磨的光亮不细看也就忽略过去了。

  【SR】

  他说“通常收藏者都不会刻意改变收藏品外有的附属品形态,大多喜欢原模原样的保持,因为这种原因于是这个就被保留了下来。”除了最为鲜烈的色泽外,成为了这一对眼睛的第二个标签,但知道这第二标签含义和由来的人,现在可能只剩他一个。

  孙露捧在手里端详底座上的刻字片刻,又细看了里面的一双眼球,在黑暗世界中让人趋之若鹜的火红之眼,现下可就逊色多了。妥善的放回盒子里纳入袋中,与她手边的包同放在一处,她知道它们将来会有更好的去处,不会在自己这里逗留太久。

  “他从没跟我提过这事。现在一想反而觉得冥冥之中有些事真的很难说。”当初麦斯纳维奇尼执意要送给她的也是这对眼睛,她不想要,如今兜兜转转又出现在了她面前。eih也是这么在她的生命轨迹上兜兜转转,现在也还是回到了她的身边。何其幸焉。

  “我有一些‘无稽之谈’,先前人太多不好说。”如果被问及缘由她也根本无法解释,更解释不清,但库洛洛或许不会那样为难她。

  “我享受于和婕羽拉小姐聊天也不全是毫无道理的。”有理有据的话题并不适合聊天,他喜欢她口中那些无稽之谈,那就是一眼便觉得她这个人会有趣的直觉,没什么道理。

  听到这里孙露心叹一句好吧,那我就说了。

  “对你们,我感到很不安。”在他们的前方,正是全灭的结局。“‘不可以打电话,因为在最紧急的时候会打不通。最好也不要接电话,因为三通之中有一通是死神打来的。’”

  听她说起这段预言,库洛洛感到一丝意外,“他和你说过了?”

  孙露默然,只是说,“我是个讲述故事的人,为此我必须要将故事里的每一个人及他们所牵动的情节揣摩上无数遍,太过投入就会有分不清现实的时候,以至对很多事习惯性当作故事去看,而所有的故事都是观前可推后的。”

  “那...”库洛洛双手交握置于桌面上,半身倾向她,露出非常有兴趣来倾听的肢体语言,“婕羽拉小姐在我们的身上看到了什么?”和他平静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她心中毫无怯意,却忽地想起初见他时的场景,他也是这样垂着头发,掩盖着额间刺青,直接的问出了他想要知道的问题。但她的心思却跟那时候不一样了,“我开始好奇,并且想要了解您。”如果有机会,如果时间允许她的话。

  “预言的时效性虽然已经过了,却始终是我不安的来源之一,如果故事这样来写其实并不算烂招,还有点儿因果伏笔的意味。预言未来,改写未来,那么在未来被预知的一瞬间,是否就已经改变了呢?躲开原有命运的人,是否会在下一次被更加强烈的恶意碾压过去?或许只是我自己吓自己吧,毕竟我们是人,不是故事。”

  “他最后没能去接的来电,我后来查看了是玛奇的。西索困住她放过她,她应该气坏了。她很敏感,所以不会喜欢我也不会听我说的话,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应该冷静下来,并且远离西索不要再被他挑衅,因为真的很危险。”那时,危险的不仅是她个人,也是其他的成员。

  “在这件事上,他们也不会听我的。所有团员都想要他的命,当然,其中也包括我。”哪怕是酷拉皮卡都得排在西索后面。

  “我知道。”所以才会不安。所以她才要将他们一同带往上两层,绝对要破坏未来。“那么库洛洛。”孙露将双手摊开掌心向上置于桌面上,“请让我成为您个人的同伴。”

  这是他从未想到过的结果。库洛洛不需要同伴,即使他身为团长与十数人为伍多年,可倘若他从来都不是团长,以他对自身的认知,多数就是个凭一己的喜好独来独往的人。脑中灵光闪过,他忽然得到了一个未曾刻意找寻过的答案。尼采在《人性的,太人性的》说,在孤独中,孤独者将自己吃的一干二净,而在群体中,他被众人吃掉。

  自己获取的众多能力之中,有一个不是出于猎杀,亦非出于拷问而被开发出来的。这能力的形状只是一个自我封闭者寂寞又虚弱的妄想,所以被它吞噬的人既不会痛也不会流血,只会感到归于虚无的恐惧——“见光即死”者的密室游鱼。

  “人类太有意思了。”库洛洛如是说。

  孙露浅笑着低下头,她不觉得自己是个有趣的人,可再也没遇到比世上形形色色的人更值得细细品读欣赏的故事,库洛洛其人也是...太有意思了。

  一年前,两人在博物馆内初识是由他主动搭讪的,这种情况如果抛开“有所图谋”的因素,实则罕见极了。同伴皆知他喜欢书,但最喜欢不过被未知所满足的好奇心,然而他聪敏擅察更富有耐心,加之对人一贯少有差错的洞察力,实在不需要刻意去接近以求答案。可偏偏,他选择了由自己主动的鲜有举措。世上所见独行者的面孔无数,所抱原由也无数,只有她从始至今以“丰富”和“真实”的眼来面对所有人与物。好似能力“盗贼极义”,混杂着他的求知欲,掠夺欲以及他个人对世界,对其他个体的浓浓的好奇心,是他灵魂的最完整形状。而这个人在初见时,自己潜意识里就认定了这是外面截然不同世界里的他的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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