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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头七


  四日

  16年前,篮球场上带球上篮和对方防守肢体碰撞而跌倒昏迷,清醒时,我发现自己成为了“婕羽拉洛佩兹”。16年后,惶恐不在,羞愧难当。五内难安时常噩梦加身,却念生死之遥,坦白和解释诚然已晚。二位走的突然,至今半年有余,旧人旧景不曾亦不敢回望,惧怕孤独缠身难以为继。今,返还旧家,满目物是人非,心下凄然。孑然无依大抵如是。诚望回信寄予“孙露”,万分抱歉!

  五日

  (孙露你好,我是妈妈。我和爸爸最放心不下你,想着你的衣食,婚姻,家庭和幸福。但愿一切都好。16年前,婕羽拉从楼梯滚落,检查结果仅是低血糖晕眩导致的失足,这是她的老毛病了,现在也成了你的老毛病。我和爸爸是知道的,没多久就感觉到了,大概是作为父母的敏锐吧。你是个很好的孩子,是我们有私心没告诉你,让你不安了。我生育婕羽拉很难,所以你俩身体都不好,如果没有了她,我和爸爸也许真的会活不下去。所以即使感觉到了,我们也仍旧害怕你会离去。如果我们不是亲人,你会不会喜欢我们?喜欢我们的家?你会不会一走了之?这样的问题也让我和爸爸深感不安。纸不够,速回信。)

  今天天气很好,锄了后院的杂草却发现我根本不会种花。关于“幸福”,我想我应该是很幸福吧。我有了喜欢的人,你们见过面了,曾经来家里吃过饭的,金色头发的那个。是他追的我,我矜持了好久好久才答应的。对了,工作我也辞了,果然还是太累支撑不住。新工作已经有了方向,只是会很远,真的很远。还是再说说他吧,我觉得只要他能动,我就能使唤得了他,这个我很自信。我们一起吃过翡冷翠的冰淇淋,看过友克鑫的星空,在宴会上跳过舞,在霞慕尼的海边看过日出,看过向日葵花田,一起去过他的故乡。他说的对,那里晚霞很美,夜里很冷,但有他在就不冷了。他身上,有我的喜怒哀乐。

  六日

  (欢喜就好!我记得他,年轻人总乐呵呵的,很不错。卧室衣柜的小抽屉里有我跟你爸给你买的首饰,你20岁生日我跟他一起去看的,准备着给你结婚的时候戴。如果你们都考虑好了,相处够了,觉得合适了,你就去戴起来。这都好些年了,样式肯定旧了,记得拿去换一换。照顾好自己,吃饭和休息都别马虎。还有,凡事只要有心,不怕远。姑娘长大了要离家了,别舍不得,心想去哪你就听它的,跟它走。我跟你爸以前也是怕你走远了撇下我俩,你也真听话,读完书工作了还是哪里也不去就在我们身边转悠,可后来我们越看越着急,生怕耽误了你。所以新工作也好,喜欢的人也好,都按照心愿去做吧,不要再想着我们了。真决定了,结婚那天告诉我们一声,就行了。)

  如果你们还在,就算我要跟他走,再也不回来了,也可以么?

  抽屉里的盒子很少被打开,看着还很新。一副耳环,一条项链,一对镯子,唯独少一枚戒指。

  天上云层很薄,星月都亮些,落在门前院后皓白一片。孙露披着厚实的棉披肩从花圃旁的工具房小屋里拿出这些天一直用的铁锹,照着后院南角的木兰树下松软的泥土挖下去,挖出的泥土半干半湿夹杂着草茎和被掩盖过的杂叶,显然这块地才被翻过一遍不久。

  在挖到差不多的深度后,她蹲下用手又从坑里捧出些松土,直到手指往下触碰到衣服的纤维质感才停下。转身拿起一旁地上放着的盒子,她已经事先用牛皮纸和密封防水袋裹了好几层,拿在手里仔细再检查一番后才放进去,起身用锹掀土填埋回了原样。

  收放工具,洗手,烧好一壶热水,端着杯子又回到后院,在藤编椅里坐下。手里的白开水很暖,腿上,脚上的月光很轻。花圃这两天刚翻过,夜里看着光秃秃黑洞洞的,隔着路和院子不远又有一户人家,一家人都歇息了,只亮着小小微黄的夜灯。今晚夜很静,没有风声,没有人声。

  她的呢喃也成了这静夜里的一部分。

  七日

  晨光熹微,四下呈灰白一色,冷清又静谧。孙露起身离开她花了一整晚时间去暖的藤椅,将她囫囵裹住的披肩上凝结了一层白毛似的湿气,落在椅背上只剩下微薄的体温,不用风去吹也很快便散了。

  门窗接连落锁,屋外脚垫上的一只小小行李箱被弯腰提起,一双瓷白的高跟鞋缓缓踏下台阶,伴随着悠扬的嗒嗒声渐渐远去。

  运营了整晚的出租车在交班前接了最后一单,司机的精神在熬了整夜后已经木然,懒于说话到也清静。牙齿配合单手从包装袋里挤出一颗槟榔,咀嚼两下后一股惊人的凉意直冲大脑,给浑沌的意识带来暂时的振奋,一呼一吸间凉意几乎无孔不入,被夜晚消磨的格外怕冷,随手将空调升高了两度。抬眼匆匆掠过后座上的乘客,不知为何,这短暂的一路上,他已经多次重复这个举动了,具体是在看什么,这很难说,或许只是因为她衣着格外光鲜吧。光鲜的不像任何一个他能在生活中遇到的人。哈!像个...大明星似的。

  林荫道间,石砖铺就的灰白小路蜿蜒而上。这陵园被绿化的倒像是个林园,一点儿阴森恐怖的氛围都没有,飞鸟成群的与这些整齐的墓碑作伴,反而热闹。白色的花瓣上带着些阴影,外形像极了罂粟的“弗拉门”是洋桔梗中单瓣花品种之一,它独爱夏日阳光的热情,到现在这个月份,多少都显现出荼蘼之色。

  孙露拢着裙摆将随身带来的明信片一一又看过一遍后,引火一张张烧毁。抬眼望着碑上刻写的名字,迟疑一分后露出极淡的笑意。直到火苗彻底熄灭,起身。手里卡片上浸透的血早就风干了,污染之下已经难以看出原貌。随着口中轻念的咒语,卡片化为漂浮在半空的肉眼可见的洁净天使。只是一口吐息,她的胃便不会再疼了。

  随着天使的消弭,回望墓碑上二人的名字。

  “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手里的箱子很轻,脚步很轻,落在石砖上的脚步声也很轻。顺着错列排序的石砖小路,望见尽头一个黑色修长的身影,笔挺的如同他身旁葱葱的松树。发尾在风中丝丝而动,掩去半张侧脸,目迎她走近了才开口道,“这跟事先预定好的可不一样,你这样,让我很苦恼。”

  他的语气好像永远都比他的面部更擅于表达情绪,就像现在,他的一双眼中除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完全看不出有像他所说的那么苦恼的事。

  “抱歉,我把这事给忘了。”据实道出情况,又念及他们之间的雇佣关系随询问道“需要额外增加费用么?”

  伊尔谜眼神闪烁稍许,也本着专业的操守告诉她,目前暂时还不用。另外,“和你提出的预估相比,他们的动作快了很多,已经解决掉两批了。”

  孙露望着他竖起的两根手指,一时也感觉心累。不过事已至此,也就不是哪一个人能够一手把控担保的了,就都且行且观望着吧。

  向下两步走到与他同一列石砖上递出右手,“从今天开始,我将性命交托于您。”

  这种举动在他眼中虽然显得十分徒劳,但基于礼节,这次握手到也成功。“如果任务失败,定金会全数退返。”揍敌客的信誉,比握手可牢靠多了。

  孙露哑然。如果他的任务失败,那她就死了,人死了还要钱做什么?这位大少爷也真是思路清奇。

  “我想再委托一件事。”拿出手机进入汇款界面,“希望您能为我保管这笔钱,以您或他人的名义重新开设一个账户存入,确保我日后能用就可以了。”

  “这倒不难。限期多久?”谈论起钱,总不会让人讨厌的。

  闻言低头一笑,“...这就说不准了。”随即她说出的话更叫伊尔谜弄不懂她的意图。

  “不过,只要我活着,不管多久都会来拿走这笔钱。如果有一天您确定我已经死了,那么这笔钱就随您支配。”

  “这么说起来,这次任务失败,我反而能赚到更多。”确认账上转入的金额后,他觉得这事变的更加简单了,只是身为“揍敌客家”不能那么做罢了。生意就是生意,还是要讲规矩的。随后他便隐身而去,因为身在暗处总有便利。

  和来时一样,她仍旧一个人走尽这林荫小道,影子在她身后曳的细长。

  (那有什么不行的?要知道,直到飞艇失事的最后一刻,我脑子里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念头,但最后我感觉很庆幸,也很平静,因为我是跟他在一起的。我们紧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对方的脸,就不觉得害怕了。我们相携几十年,都是彼此能够坦然共对一切的人,所以,希望你能幸福。我们爱你,孙露。)

  ......

  顺利搭乘上预定的飞艇,给边框摔凹下去一个角的手机连上充电器后,一直翻看着手边的杂志直到飞艇降落在机场。作为地标的“天空竞技场”还真是无论站在这个城市的那个角落,一抬头都能看见呢。

  打开手中的太阳眼镜架上鼻梁挡住了过于刺眼的阳光,等车之余的工夫里,低头将充好电的手机开机不断尝试着解锁密码。在密码错误了近十次后,她无声的叹了口气,坐上了停在自己面前的出租车。

  路况良好,行驶平稳,孙露从随身行李里抽出一张明信片垫在腿上。

  (你的密码都是什么。)

  随即合上笔盖将笔别在明信片上,一同又放回了行李之中。

  车停靠在目的地附近的停靠点内,孙露穿过人行道上的行人走进公园内,脚下踏着一地影影绰绰让人花眼的光斑。

  秋千木板上的血渍早就成了黑乎乎的一块污迹,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地面就清理的更彻底了,一点旧的痕迹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是因为这里不久前惨死过人,或是本身就很僻静的原故,孙露晃着腿已经荡了好几个来回也没见到一个人影,只剩下两三只肥硕圆滚的鸽子走走飞飞的在不远处的地上觅食。

  令人牙根发酸的嘎吱声戛然而止,孙露顺着左手铁链传来的力道扭头看去。细密零碎的额发下,一双阳光都照不进的幽暗眼眸,周身烟灰色的外衣看着是羊呢的舒适短绒,她却总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从内散发出的丝丝寒意。

  “库洛洛啊。”

  然后他便松开了拽住秋千的手,沉默的在一旁坐了下来。恢复自由的孙露继续一蹬地面,前后晃悠着。

  “您怎么在这儿?我还想着如何才能联系您呢。”

  库洛洛的视线在她行李箱上的花束上停留了片刻,转而回到她的侧脸上,继而又恢复了平视前方。

  关于她的脸,他并非陌生,但在刚才她回眸和自己对视的那片刻里,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从未见过。她的言行依旧温保持着礼节,那双眼睛,曾经明亮的像装着最丰富的情感,装着日月星辰,却看谁都不带锐利,只是恰到好处的平静和舒适。此时却是一片沉寂,没有涟漪更遑论明亮了。反倒是身上红色的裙摆蹁跹,脑后披散的黑发在摆动中泛出数缕灰白,扎眼的想忽视都难。

  原本悠然觅食的鸽子忽地一惊,扑棱着飞了个精光,孙露扭头浅望他一眼,据实道。“鸟都被吓跑了,您也太不周全了。”散漫的尾音随着秋千的摇摆而变得忽远忽近,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埋怨。

  他的杀意如此外露,还真有点难以想象这会跟当年友克鑫那个,心脏被人掌握,念力被封,仍旧面如水的库洛洛是同一人。不过她能理解对他而言,酷拉皮卡和西索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只是不周全么。”

  低垂的眼睫掩盖了孙露可以去解读全部神思,或许他现在还能操着这样平和的语句,便已是他以绝对的理性和冷静克制自我的结果了。

  但是“不要一开口就问我这种问题,我怎么会知道。”

  她不知道是被他触动了哪根神经,原本还算风平浪静的心里被他这一问,顿时引出“委屈”,好像她所有糟糕的情绪,追究起始作俑者都是他似的。这种毫无理由的指责她是说不出口的,但她现下所觉得的“委屈”也是真的。

  秋千连接处的关卡发出咔哒的脆响,轻微的晃动再一次戛然而止,孙露手中拽着两边的锁链和他一样平视着不确切的某一点。或许,人在心情低落时,实在不适合跟另一个充满负面情绪的人相隔的太近,这种互相影响互相加重的结果,太不利于健康了。

  “我得先走了。等您稍微好上一些的时候再见面吧。明天可以吗?如果能一同见到您的同伴们,就更好了。”翩然起身,弯腰拾起放在一旁的行李箱和弗拉门洋桔梗,回头将花留在了秋千上。

  库洛洛这个人,在她眼中是千面的。

  博物馆第一次照面,印象最深的是他的“普通”。或许作为一个统领盗贼团体的他是很不普通,却在很多地方,也相当普通。

  浅显来说,他的眼睛。

  在她多年来读过的无数故事里,很多反面人物,或者人气配角,几乎都倾向于凤眼。类似于西索和飞坦那样,或冰冷,或锋利,不自觉中神色就带着睥睨与邪恶。

  结果库洛洛...就是,很普通的那种眼型。

  心情不对的时候,眼尾会稍微有些下垂。常态多会睁大眼睛,看起来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年幼。思考时视线自然偏下,睫毛的存在明显,会造成一种眼型细长的错觉。而他一抬头,又回到了普通的杏眼。

  很一般。

  不柔美,不锋利,刚刚是趋于大众的中等。

  但当他认真的看向你的眼睛时,你便很难再转移视线。幽黑的,不见底的,平稳的如同死水,却好像能感觉到这个人思维和力量的轨迹稳稳运行的引力。你会看着他,听他说话,他的语速永远不快,每一句都逻辑明确,清晰有力。

  他...太稳了。

  在友克鑫的大本营里下达命令,不温不火地坐着开始看书,然后又不紧不慢的杀了几个人,站在大厦的落地窗前吹了吹风,应对揍敌客的截杀,打好了,拍拍裤子上的灰,不紧不慢又补一句:嗯?不杀我吗?以后可没这个机会了哦。他做的这些好像本就没什么悬念,包括面对酷拉皮卡,念力全封,也没能使他稍微积极一些。正如他所言,那样的处境对他来说只是个喝着咖啡的悠闲的午后时光,而他不过是又度过了一个很自然的夜晚。

  这么“淡”的一个反派,还有一个意外的“震慑人心”的名字。无论孙露用哪种语言来读,都读不出那些猖狂桀笑的反派格调。就像一开始认不出勾搭妮翁的青年俊秀与大背头团长是一个人一样,你也始终无法将这样一个读字黏软的名字冠在一个盗贼身上。

  这样矛盾的一个人,和众多的标准反派相比,缺乏了一种功能性。他就好像是很认真的在过日子,就算是作为“团长”的时候,也没有多么像个反派。比起他自愿成为“团长”的设定,孙露更倾向于认为他并非自愿做的“团长”。

  因为他的行动与心境太过分离。

  也许在库洛洛的性格构成里,有过一丝微妙的“痛苦”。而在她的意识里,不可解释的人不止他一个。帕里斯通,伊尔谜,尼特罗,他们很多时候都叫她摸不着头脑。但不同于这三人,她对库洛洛的第一印象乃至如今的印象,都很好。他是博物馆里聊得来的普通人,是在友克鑫她所见到的最好看的脸,也是教堂忏悔室前五色琉璃窗画投射之下的瑰丽幻影。

  ...也许是因为,他并不像那三人那样,有着某种精神气。他甚至是有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消极,一点点的压抑,和微量到几乎不存在的...萎靡。

  那三人身上的不可解归不可解,但身上似乎总有一种坚定的力度。他们的存在,奔波或赴死,都围绕着这种坚定。当然库洛洛也是坚定的,但他的整个人却是混合着这些所有的矛盾。所以他才成了她众多的“不可解”中的异端。

  或许他一开始并非自愿成为“团长”,而他确实该做的事也都在做。他将这一切像是生活的日常一样夹带进了生命里。这就是她从始至今觉得他之所以美的地方。

  一种凌驾于所有外在硬件之上的内质之美,是她脑海中的,一直隐于黑暗中的“团长”缓缓睁开的双眼。

  先知,是不公平的。

  现在的孙露更加能够体会这种不公。预先知道一些事,不是她的优势,那只是被妆点的很美的弱势。就像现在。

  她能理解库洛洛此番情形下的状态,却无人能理解她。她自己无从剖白自己,连心绪为何而起又为何而终都不知道,心里空荡荡的,感觉放下后就什么都没留下,只知道时间紧张,事未做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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