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高一（6）
回到家的时候，他们俩正坐在客厅在嘀咕些什么，他们的心头肉叶梓陵不在家。听见开门的动静，父亲站起身，眉头紧皱，一脸严肃又纠结着要跟我说话。
我面色淡漠，心里头的口子缝了块抹布，还漏着风。一时不想出声。
没理他直接走向房间。
那个女人却在背后嚷嚷起来了：
“小夜啊，这么些年，你摸着良心说你爸有亏待过你什么嘛？梓陵毕竟是你弟弟，他可是叶家的独苗哇！你高中三年在家的时间还不如他一年在家的时间多哟！我们就想你换个房间，又不是虐待你，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还是不给你饭吃，你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哟！”
我的动作有0.1秒的迟滞，随即把门重重的关上。她在门外不依不饶，一脚又一脚暴躁地踢着，看架势，准备闯进来。
手机扔在绵软的被子上，隔着并不牢靠的木板，燥热。我索性将门打开，态度倨傲，摆出最鄙夷最厌恶的表情面对她。
哪知道那女人没掌握好力，在我开门时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然后彻底骂骂咧咧，嘴里越来越不干净。
甚至连“有娘生没娘养”之类的话也往外蹦。
捏着门框的手指泛白，我气得全身发抖，两步上前，一脚踢在她肚子上。
实际上我穿着拖鞋，这一脚的威力大打折扣，我也没有武侠小说中的女侠风范，这一脚踢完我自己差点摔倒。
父亲就在这时爆发了。
我不知道当她旁若无人讽刺他的前妻和他前妻的女儿时，他是怎样的心情。只是这个平常略显懦弱的男人突的挺直腰杆，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
那枪口，却是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那个女人在他怀里哭，他用手指着我，目眦欲裂。强制我搬房间，因为他是一家之主他说的就是圣旨。
我应当像看小丑一样冷眼旁观他俩的矫揉造作，这是理性的我该做的反应。
可是我没忍住。
我终究没忍住！那时的我还太嫩。每个人都不喜欢被指着骂的感觉，我吼道：“×卖P！傻B！”
有的场合真的只有脏话能够描述澎湃的心情，我毫不收敛，拍掉他的手指，“老子自然会搬，反正你早就不是我爸了！”
“啪！”响亮的一声。
他很久没打过我。
或者说，很久没有关注过我的成长。
我没有捂脸。
我安静了，看着他俩，轻笑摇头。转过身快速收拾自己的东西，手脚从没这般麻利。当一个人失望了太多次，不会有心碎和难受的感觉。
其实就算没有这一出我也知道这个房子是待不下去了。陪伴我多年的玩偶早已破破烂烂，芭比娃娃缺胳膊少腿，旧的书本上乱涂乱写脏污残缺……所有的东西都有明显的被翻过捣乱过的痕迹，并且对方丝毫没想掩饰。
我啊，一方面愤怒，一方面伤心。
这是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理。
我强忍着泪水，想着自己的童年——可是我这样的人该有什么美好的童年？更不配保存珍贵的回忆。在低头整理的时候几滴眼泪几乎垂直掉落，脸上没什么痕迹。
那种蔓延的空旷感。
整理完不久，王洛河找的人来了。
我指挥着他们搬东西。两个大箱子书，一个大箱子衣服，一个大箱子值得纪念的旧物品。
上上下下跑了两趟。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想这几箱子的东西。
里面有我小学、初中的所有校服，有第一次合唱的衣服，妈妈买给我的小裙子……还有从小到大所有的教科书、学习资料，再小一点的时候妈妈敦促我学习，会在语文课文上写一个“背”字……对了，我的红领巾、奖状、烟、旧的耳钉……矛盾却又迷人的纪念。
这一切，我不配再拥有。
我要彻底和过去告别，彻底放弃以前的我。
“换方向。”我冷静的说。
垃圾场，浓烟弥漫，巨臭熏人。
帮忙搬东西的两个人向我确定了好几次才帮我把东西扔到这，我总是微笑着，若无其事地说：“是的，去最近的垃圾场。”
那四个箱子孤零零屹立在垃圾堆的边缘。
格格不入。
记忆会流逝，可是旧物会一直陪着你。
所有的痕迹都述说着过去的故事。
所以我珍惜每一件物品。人会离开我，物不会。
有一天，就算我永远离开这世上，那些东西或许也不会消失，告诉这个世界曾经有一个叫“叶夜”的人来过。
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自己的旧物，那些满载着我的感情与回忆的纪念，只觉得胸口荒凉干涸的大地，永远也得不到雨露的垂青了。
那是我最狼狈的样子。我仿佛失去了所有，蹲下身子肆无忌惮抱头痛哭。
就像那天清晨追着妈妈离去的背影一样痛哭，涕泗横流。
眼睛看到的，是黑烟、腐水、残乱的垃圾、突兀的箱子。鼻子闻到的，是一股刺鼻到能使哭晕过去的人醒过来再哭一轮的恶臭。耳朵听到的，是塑料袋蜷曲和呼啦呼啦的无情大风声。嘴巴尝到的，是眼泪、鼻涕交织带来的苦涩。
王洛河的电话再次打来，我哭着嘶哑着嗓子喊：“这世上没有谁能帮到我，你也帮不到我！不要再招惹我了！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我想，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的心里再也不要有柔软了！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没有家了……不，我很久很久之前就没有家了。
记忆中，那天天色昏暗。
我蹲在垃圾场边哭了很久。王洛河叫来的人坐在不远处的车里守着我，他们还有送我回家的任务。
之后的很多个日日夜夜，我再不愿回忆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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