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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终于有了新目标


  题记——

  这个世界有一些人,他们天性倔强,高度的尊严感,强烈的创造欲,以及坚强的性格,使他们无法接受像自来水一样平淡无奇的生活,他们的一些行为,虽然常带着不着边际的孤芳自赏和刚愎自用,但是为了成功,他们甘愿去冒大风险,甘愿吃大苦,耐大劳。他们敢于自我设计,敢当出头鸟,敢为天下先,他们喜欢探索未知的领域,喜欢带有苦味的艰辛后的甜蜜,他们情愿居于山巅和废墟之上,翱翔于雪崩之中,筑巢于风暴里,也不愿向永恒的春天逃避。

  这些都是天性,与生俱来的天性!

  “你相信我去年曾登上华山吗?”

  金安叙述完他的经历后,我们俩很长时间都没说话,看天色已晚,我以为他会马上告辞,没想到他突然又冒出这么一句。

  “你能登上华山?在去年?”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室内灯光似乎也惊讶地眨了眨它明亮的眼睛。

  位于西安境内的华山,是全国有名的险山,几乎所有登山索道都刻在悬崖陡壁上。他那么重的病,怎么能登上华山呢?

  我惊愕地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他一番。从他那大大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种光芒,一种绝望和拚命,希望和宿愿,无畏和不屈糅杂在一起的奇特光芒。

  为什么不可能呢?震惊慢慢消褪,我猛地释然了───人类内在精神具有不可估量的强大力量,这精神便是生命和灵魂的真正内涵,这精神能在沙漠上建起一座高楼大厦,能使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

  金安接着以他特有的慢声低语,有声有色地叙述了他登上华山的经过。

  他的出租录相带店开业半年以后,阳城公关协会接到西安公关协会的邀请,希望阳城派代表去参加在西安举行的全国公共关系会议。金安是阳城公关协会发起人之一,他执意要亲自去西安参加这次会议,而且要趁此机会登一次华山。

  实际上,他是在这次西安之行上,暗暗押了一个赌注───如果他登上华山并活着回来,这便预示他在未来岁月,能从绝境中逆转,并逐步实现他的奋斗目标;如果他死了或登不上华山,那便意味着,他永远不可能实现自己的奋斗目标──那彤云般的梦想。

  好比一个蹲在没顶竹萝筐中的人,一定要把自己拨出来一样,又好比先天不足的软壳蛋,明知自己绝少有希望孵出新雏鸟,金安其实也知道,他的奋斗目标,可能是一首悲壮的天鹅歌──据说,天鹅临死前才唱一支美妙的歌,金安的奋斗目标,或许是他临死前唱出的一支美妙而辉煌的幻想之歌。

  在他无能为力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侯,他对未来命运的追寻就步入另一条轨迹──寄希望于全知全能的上帝,他要测试天机,服从天意,这或许也是人生的一种正觉大悟吧!

  怀着近乎祈祷般希望,他拿出拚死的勇气,和一个协会会员一起踏上了西安旅程。

  因为公共协会是民间群众自发组织,车票是协会会员凑钱买的,大家没有更多的钱为照顾他去买飞机票。从阳城到西安,要做二十多小时火车,这二十多小时硬座卧铺,对身患重病的他,本身就是一次生死考验。

  上了火车,他便昏昏入睡。到了西安站,虽然他双腿肿得像两只水桶,步履维艰,但毕竟没出什么危险。到旅社后,他瘫在床上不能动弹了,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他同伴替他打水买饭,第三天,他让同伴去参加会议,自己又在旅社睡了三天三夜。第六天,会议一完,他要求同伴陪他去登华山,这个二十多岁憨厚朴实的同伴,拗不过他,只好陪他去实现这个心愿。

  在华山脚下,举目仰望高耸入云的华山群峰,只见华山峭壁千仞,奇峰罗列,峰翠峻拔,古雅秀丽。

  “我们登山吧。”金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同伴又加了一句,“如果我死了,就把尸体推到山谷里喂狼。”

  说罢,他迈着坚毅步伐,沿着险崖峭壁上的登山索道,一步一步,登了上去。

  正值春末夏初的五月,一轮血红的太阳威严地站立在山峰上,苍劲的松柏和嶙峋的奇石,笑傲在耀眼的阳光下。从山麓至山顶的登山索道,蜿蜒曲折,不时有裹着太阳热度和树木清香的山风迎面拂来。

  金安面色青黄,气喘嘘嘘,大汗淋漓,几乎走几步就要喝一口自带的盐糖水,汗水渍痛了他的双眼,把他身上衣服一次又一次浸透了,他用顽强毅志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虚脱身体,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死也要死在山顶上”。

  他同伴被他的拚死精神鼓舞着,红红的青春脸膛,因内在精神的激励,焕发着庄严神圣的光芒。他额上渗着涔涔汗水,全心全意地扶着金安,走两步休息一会,喘息一会,顽强地向山顶攀登。

  突然,金安一脚踏空,身体一个趔趄,倒在同伴怀里,原来,一块岩石被踩塌了,空寂的峭壁深渊里,激起巨大回响,生死界线眨眼迈了过去。“好险啊!”同伴惊骇地叫道。

  金安也吓得愣了半天,只见脚下断崖,深不见底,岩石突兀,树木峥嵘,云雾缭绕,惊险万分。金安没有说话,稳了稳心神,又毅然向上迈出了虚弱但坚定的步伐。

  强烈的求生意志,支撑着他奄奄一息的躯体,他把死亡的威胁踩在脚下,燃烧着行将枯竭的血液,一步步顽强地向山顶攀登。从早晨六点到下午六点多,经过十二个多小时的殊死拼搏,他与同伴终于顺利登上了连接着蓝天的华山山顶。

  天空真低啊,仿佛一伸手便可抓下几朵云彩!甩掉最后一把汗珠,金安蜡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忽然,他面色刷白,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头一歪,昏倒在同伴怀抱中。

  如血残阳,把它最后的血浆,涂洒到金安倒下的躯体上。流云默然,山林呜咽,华山幽静的登山索道,像一位不亡的历史圣人,记载了这无限悲壮的历史真实!

  他同伴和登山游人,把他抬下了华山。当到达华山大门口时,昏迷了六个多小时的金安,终于苏醒过来,他又一次与死神交臂而过!

  当他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漆黑的夜空和大门灯光下围观的人群,第一句话是:“我登上华山了,是吗?”他同伴泣不成声地说:“你登上去了!登上去了!”周围很多人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这时拨开人群,走来一个苍颜白发的老者,蹲在他面前,仔细审视了他面相后,拍着他肩膀说:“小伙子,你劫数已尽,我会看麻衣相,过了春节,你将有贵人相助,从此以后,你会心想事成,富贵圆满的。”

  金安告诉我,以前他从不相信算命看相,也不敢算命看相,他怕别人告诉他死期,他是个必死无疑的人,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再知道自己的死期呢!

  当时他听了老者的话,只觉得巧合,与他下的赌注正好巧合。

  金安说到这里,停下来凝视着我,犹豫了一下,才说:“那天,你站在我地摊前,说要教我练气功,我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觉得那个白发老者说的能助我一臂之力的贵人,终于出现了。你身上洋溢着一种生命力很强的人才有的春天的气息,你那纯真善良又充满自信的目光,犹如奇妙神符,我觉得它能把一切幻想,点化成真”。

  我的脸蓦地红了,不知是感动还是激动,我没有打断他的话,他继续说道:“历史上势单力薄的孤军奋战,永远是英雄悲剧的浪漫乐章。尤其像我这样,推倒就可以烧纸的人,我的抱负就像尸体里发出的磷光,我常听到自己内心深入脆弱而怯懦的绝望吟唱,我多么渴望,一个强有力的臂膀,拉扶我一把,给我依靠,护送着我走出到处是陷阱的黑暗的人生困境!”

  他说这些话时,痛苦病弱的面容,不知不觉凝成一付悲苦模样,让人看着揪心怜悯。

  他突然不再说话,微闭上眼睛,我看到他眼角边滚落下一串泪珠,他没有那抹去那心灵深潭流落的泪水,一任它们姿肆尽情流淌。

  我久久凝视着流泪的他,心里隐隐作痛。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挚情感和信赖,在我们之间悄然生长起来。我忽然觉得金安多么像个可怜而无力□□的婴儿,一种本能的母爱从我心底油然产生。那一刻,我甚至勃发了不可遏制的冲动,一种想把他像婴儿一样,抱在怀里,一刻不停地保护他,抚慰他,把全部爱无私地奉献给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冲动。

  这个世界恐怕只有我,才能给予他强有力的保护,恐怕只有我,才能给予他无私无畏不图任何回报的奉献。我完全可以充当为他遮风挡雨的宽阔肩膀,完全可以充当他灵魂和精神的支柱。我感到隐藏在体内的一股比男性还要刚毅的原始勇力,从心头倏地窜了出来。

  这难道真是命运的安排!我不禁惋然长叹,既然上帝把这副重担交给你,你就潇潇洒洒挑起来,不必问为什么担子一定要落在你身上,不必问挑起这重担要付出多大心血和精力。

  “金安,你相信上帝吗?”我打破沉寂,突然问道,声音里竟有了一丝让人安静和依靠的母亲韵味。

  “这么多年,每当我呼天天不应时,”金安擦干眼泪低沉地说,“我认为,仁慈而令人敬畏的上帝将我抛弃了。可是我在菜场碰见你的前一个晚上,我好象梦到了天使。在梦中,我听到一串轻捷空灵的足音,看到一对金色的翅膀,那忽闪闪的翅膀,在我额头留下圣洁的一吻。当我醒来时,我似乎还看见它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一吻,在我心中留下充满希望的金色印记,这是我二十年来做的唯一一个甜美的梦。”

  听金安叙述这个梦,我的心微微颤栗了一下,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找不到讲话的恰当词句。

  “你或许就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金安信赖地看着我。

  “金安,别胡思乱想了。”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作出送客姿势,“我以后会帮助你实现你经商目标,但目前,一切都是废话。你只有健康起来,才能去干其他事。人没有健康,就像大地失去阳光,是什么也做不成的。”

  “人只要执迷于自己的幻想,幻想就可以转化为一种力量,即使没有健康,同样可以做成一些事。”金安也站起身,他仍在坚持自己的观点。

  “金安,你既然希望我帮助你,就得无条件地服从我,按照我说的去做。你要相信,我会让你心想事成的。”

  此时的我,内心充满了被需要和被依靠的自信和安慰,甚至产生了一种庄严而神圣的使命感,语调也失去了一个姑娘本应有的娇柔和甜美,完全像一个富有权威的母亲,在□□自己的孩子。

  金安顺从地驯服地微笑了,笑得很像个愿意服从母亲管教的听话的大男孩。

  金安走后的那一夜,我失眠了。

  在那静谧的春夜里,我觉得胸中被金安叙述掀起的汹涌波涛,仍在澎湃起伏,一浪高过一浪,那浪头又沉又猛。一下一下,强烈撞击在我心尖上。

  今晚的金安,已不同于两天前我送书给他的金安,那时的我,只想帮助他治病,现在的金安,对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精神感召力,犹如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我那曾破灭封闭的雄心和激情,又重新被召唤回来。一丝埋藏在心底很久的心绪,也冲破岁月闸门,水一样漫了出来──

  我突然想起刚工作时,那无法解释的羞辱──求爱信事件。想起了我人格尊严因此遭受的践踏和轻视。

  实际上,很多年来,这埋藏在灰尘中的旧事,在我心灵上的阴影和负荷,从来就没消散过。现在,尽管我的理智和成熟,已经完全能够理解它和体谅它,可是我依然能感到它给我造成的耻辱。

  我要向社会的世俗观念挑战,向对病人的歧视和不公平挑战!我默默地想着。

  我要拿出赌徒的勇气,舍弃一切去闯荡人生。我要把我人生价值的全部赌注,都押在金安身上。虽然我一时还说不清这样做的全部理由,我觉得我就想这么做,只有这么做,才能大快我心!我要赌一赌!我要拚一拚!如果我输的精光,我决不怨天尤人,我认了!这就是命运!但是如果我赢了呢,我心中的创伤就会彻底弥合,心理就能平衡平静了!

  犹如一头发疯的野牛,冲到了雨地里,又好象乖巧的鸟儿,在疾风中突然转向,我翻身下床,坐到书桌前,在一张洁白的纸上,写下我的新目标──

  1.帮助金安治愈再障;

  2.帮助金安实现他的奋斗目标,帮助他成为阳城的百万富翁;

  3.与金安结婚,拥有一个惊世骇俗的独特婚姻。

  像许多胆大妄为血性冲动的年青人一样,我在举手之间,便轻易割断了以往的全部历史,跳上了新的征途。

  这新的征途,虽带有某种命定的色彩,不是什么乐事美差,甚至带点疯狂和轻率到极点的嫌疑,但它拯救了我濒临衰竭的精神状态,激发了我快要泯灭的生命活力。那时的我,已清楚地意识到,只有干一件惊涛骇浪般事情,才能使自己寂寞孤独的暗淡生活,增添一些光彩。才能彻底砸开自我封闭,怠惰懒散的生活枷锁,才能使自己的生活从被动而主动,从中获得一次自己把握命运的机会。而金安,则要我要干的这件事中,无人可取代的对象!

  这一新目标的树立,带给我一片刹那间峰回路转的狂喜,回首一望,纷乱疲惫的心灵,在不屈不挠的挣扎□□中已到达坦途,长期空虚压抑郁闷的情绪,瞬间平息了,抒展了!精神从混沌中诞生,猛然间达到了彻底和谐!

  以往一切矛盾着的混乱,此时都轻而易举地飞升般,穿过狭长幽暗的隧道,见到了尽头的光亮。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支点、起点和突破口,终于找到了我人生天平上一个恰如其份的砝码,终于支撑起了我脆弱的心灵平衡。那一直在心中压抑和等待的力量,终于获得了一次爆发的机遇,我从此可以一展身手,向社会显示我的价值和能力了!

  就在那时,我暗暗下了决心,为了这个新目标,我宁愿被别人看做是傻子或疯子,我宁愿牺牲婚姻的虚荣,宁愿牺牲生活的各种享受,心甘情愿地去迎接未来的各种苦难,用我的毅力、智慧和献身,去勇敢对抗我同金安共同的深不可测的命运!

  我被自己的勇气和选择,深深感动了。内心既充满复仇雪耻的快意和傲气,又洋溢着一种天堂福祉般的新生的舒坦。但我再也感觉不到自己是个温柔多情,渴望爱情的女人了,我似乎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一身豪气的大丈夫,满脑子只跳跃着一个念头──首先,我要打败我的第一个对手,金安的再障病。

  我全身脉管膨胀,沸血充盈,心里昂扬着再造一个男人的创造热情,我抖擞精神,切齿抡拳,摆定架式,拔刀出鞘,像个决斗的勇士,走向了拚杀的战场。

  中西中庸心理咨询师点评——

  心理学中有一种叫“完形疗法”——就是协助当事人突破困境,鼓励她通过体验来整合原来曾极力排斥的自己的另一面,启发其认清并接受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而不是只希望自己成为怎样的人。

  池梅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她本希望自己嫁个心态稳定的贵族,做个贵妇人。可当她遇到金安后,她说:“我感到隐藏在体内的一股比男性还要刚硬的原始勇力,从心头倏地窜出出来。”

  心理学家荣格认为,被其阿尼姆斯(心灵的男性气质)所占据的女人,会失去很多女性色彩,能够辨析与关注其阿尼姆斯存在的女性,则能够从这原型意象中获得积极的力量。

  池梅遇到金安后,开始体验在生活中扮演男性角色,她心灵中本来就具有的男性气质,开始付诸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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