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金安的奋斗目标

　　时代背景——

　　《□□中央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指出：能否调动劳动者的积极性、主动性和创造性，是经济体制改革最后能否成功的关键。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纵观十几年中国的经济体制改革，因调动了劳动者的积极性，消除了大锅饭的社会惰化，所以成功地促进了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

　　“我渴望那无边的蓝天，

　　我仰慕那高高的山巅，

　　我希翼儿时的梦幻，

　　成为永远永远的画卷。”

　　金安在叙述他的经历前，深情地朗诵了这四句诗，我惊喜地扬起了眉毛。

　　金安身上有一种浪漫的诗人气质，令我惊讶和欣慰。我平生最怕与呆板机械，语言乏味的人交谈，金安谈吐风格有诗人韵味，时而奔放热烈，时而忧郁沉静，无疑对我具有吸引力。

　　他首先向我叙述了他的童年──

　　“我最想留住的是十二岁以前的岁月，我真希望自己永远没有长大。从十二岁到三十二岁，这灾难深重，暗无天日的二十年，我常常做着同一个梦。梦见童年的我，在溜冰场上大显身手，流星般飞驰旋转，在黄河波浪里同小伙伴们嬉戏玩耍，跃上浪尖，又纵入谷底。那时的我，健康活泼，淘气作恶，因为是长子，备受父母呵护慈爱，对未来充满憧憬。现在，就是用尽我能想到的所有美好词藻，也不能完全表达对自己幸福童年的礼赞和崇拜。”

　　接着金安语锋一转，用悲伤的语调叙述了他患病之后的经历：

　　“在病初几年内，我享受到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公费医疗。父亲没转业前，是武汉部队军官。我曾在武汉陆军总院，接受了两年多很好的治疗和护理。两年多高昂的医药费，全部由父亲所在部队承担。但再生障碍性贫血，毕竟是目前医学界不治之症，因血小板、白血球、红血球、血色素等全血低，感冒、发热、咳嗽这些小病，便可能引起内脏或脑部出血，随时可能死亡。在陆军总院两年多里，因服用大量治疗激素，我由一个清瘦男孩，变成了一个胖墩墩全身虚肿的胖男孩，最后还是带着‘死缓’的帽子，在医生摇头叹息和悲悯的目光中，被父母接回家去。”

　　金安说，他最惨的日子，是在不能报销医药费也不能再输血的日子。七十年代末，社会衰退的经济现实，使国家已无力再推行社会主义制度下全民供给制，政府不得已进行了体制改革，实行了市场经济，打破铁饭碗，要求全国人民发挥能动性，自己找饭吃。他父亲所在的企业单位，在市场竞争中濒临破产，工资没有保障，连弟妹一家六口的吃饭成了迫切问题。已没有多余的钱，为他负担那像大山一样的医药费了。他一个月二十元病假工资，连塞牙缝都不够，而他日益衰竭的身体，日益加重的病情，使他已丧失了独立谋生糊口的能力。

　　金安说到这里，整个面孔淹没在哀痛的阴影中，他低沉悲怆地又说：

　　“人之所以觉得生活美好，生命美好，是因为有光辉美好的未来和前程，在召唤着他们，鼓励着他们。当一个青年完全失去了前程和未来，完全失去了自信和自身价值，他就会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已走到生命的尽头。

　　“我失去了一切希望，毫无生之眷念，除了坟墓我什么都看不到，我只想闭上眼睛。我不愿再给家人添累赘了，我不愿再给单位、社会添负担了，不愿再给医院添麻烦了。既然已走到绝境，一切都不值得扼腕叹息了，就让我早一点结束这毫无价值的生命吧！自杀虽不是光彩的事，却可以结束人生惨痛。

　　“我选择了死亡，服了一瓶安眠药。一个微如芥草的生命，就要默默消失了。没有苍松翠柏，虹霓贯宇，地球照样运转，大海依然奔流，高高在上的富裕幸运的人们依然欢笑，如蝼蚁似的社会底层人群，依然蜷缩、爬行、挣扎。

　　“可我却被及时发现了。经过洗胃抢救，我又一次被从漆黑静谧的死亡幽谷中，拽回到无望无告凄惨的人生困境中了。”

　　“被抢救过来以后，我哭了，我悲呼着，为什么要抢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死亡可以让我永远安息！而活着需要挣扎，需要流泪，需要承受千般痛苦，万般磨难！我已没有能力去承受，去挣扎了！”

　　“你为什么不向社会求助，登报，向社会披露你的困境，让富有同情心的人捐款呢？”

　　他那充满悲怆的命运感叹调，使我泪眼模糊了。

　　“中国有十几亿人口，很多人都在无助无奈的水深火热中挣扎，与我类似的情况，我想是很多的。如果人人登报求助，报纸恐怕也登不下了。”金安淡然答道。那悲伤绝望的表情又被他过滤成平淡和漠然。

　　我耷然无语了。室外月亮被乌云掩去，漆黑一片，好像起风了，大风刮得室内灯光颤抖了几下。我感到那呜呜的风声，宛若有人在黑夜中，哀怨悲切地哭泣。

　　金安从沙发上站起身，向门口走了几步。背对着我，弓着肩，怕冷似地，双手交叉，抱住双臂。

　　自杀难道仅仅是一种软弱吗？人生痛苦时，死亡实际上是一种超脱。不是人人都有这种超脱勇气的！看着金安有些佝偻的背影，我不禁肃然起敬。我想起歌德在《少年维特之烦恼》一书中，借维特之口，说出的一番对自杀的辩解：人的天性有其界限，它能承受欢乐、悲伤和痛苦，但有一定限度，超过这个限度，天性就会毁灭。

　　我敢说，如果我是金安，在那种超限度的劫难面前，我也会选择死亡，因为已别无选择。

　　“金安，你有些冷吗？喝点热糖水，暖暖身子。”我起身为他茶杯加满开水，爱怜地呼唤他。

　　金安点点头，捧起茶杯喝茶。

　　我悄悄从侧面凝视着他因服食过多激素而虚肿病态的面孔，他的眼角过早过密地出现了鱼尾纹，那张宽大额头上，刻上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两道痛苦皱纹，从他那张被病魔侵蚀了全部青春的面孔上，我读出他内心深沉的苦闷和独特气质。

　　“后来呢？”看他放下茶杯，我轻声又问，“那天，你不是在菜场做儿童食品生意吗？接着叙述你的故事吧。”

　　“人生是很有趣的，就在我坦然地随时准备背对生命的这几年，我却一次次地从狞笑的死神身边逃脱。”金安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叙说起来：

　　“这种在地狱边踉跄徘徊的生活，这种时刻被死亡追逐的人生，使我终于悟出，人活着，是为了寻求快乐和幸福，不是为了寻求痛苦和压抑。活一天，就应把世界末日和死亡召唤统统忘掉；活一天，就应该保持一颗冷静的心，泰然自若地愉快地度过每一天。因为认识的升华，一个豁达、无畏、乐观的性格渐渐形成了，正是这种新的性格，使我开始了一种新生活。”

　　金安叙述到这里，那时隐时现的孩子般凄苦的语调完全消去了，显示出一种超拔苦难的成熟的高贵气质：

　　“人们都知道，悲观情绪只能导致疾病的迅速发展，而乐观积极忘我的情绪，则可动员体内潜在的免疫力，增强抗病能力。过去，郁郁地，我与欢乐无缘，而现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我还能抬起腿，迈几步，我便去唱歌跳舞，去寻求快乐。为了充实自己，我报名参加了业余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习，老师了解我的情况后，向我伸出了善良关爱之手，对我特殊照顾，免费入学，免费考试，一切全免。业大很多同学，成了我的好朋友，他们常常无私地关心我，帮助我，我还成了阳城公关协会和阳城文学社的组织者之一。在文学社刊物上，我常发表一些诗作，获得了文友的广泛好评。我用三年多时间，拿到了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大专毕业证书。这几年，虽然我停止了一切药物治疗，但体质反而比以前强多了。我深深体会道，人必先自爱，人才爱之，人必先自助，人才助之，只有自强自立自爱，才是站立起来的唯一法宝。”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微微有些气喘，因为兴奋，他的双目异常明亮。

　　我看着他苍白的线条优美的扁平嘴唇，国字形面庞，高而挺的鼻子，双双的眼皮，大大的眼睛，心里竟冒出一个超前念头──他通过气功锻炼，把一脸的黄皮黑斑和浮肿练掉，还原到他本来的轮廓，他将是一个英俊的美男子。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些糖水。歇了歇，才开始向我叙述他经商的经历───

　　“在这个世界上，同样是活着的人，活法是不一样的，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灾难和痛苦，他们为了维持最低的生存状态，为了活着，不惜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

　　“窘迫的家庭环境和饥肠辘辘的肠胃，使我懂得生活不同情弱者，不相信眼泪，你要活着，要吃饭，就必须像小鸡从土坷垃里觅食一样，自己辛勤地去刨去挖！

　　“我开始动脑筋琢磨挣钱糊口的办法。吃过晚饭，我借助书本和买来的坩锅、试纸、小天平等，研究制做酸梅汁的方法。经过一个多月试验，我终于研制出了家制酸梅汁饮料。我托朋友搞了几十只玻璃瓶，装上自制的酸梅汁，让已退了休，给单位看大门的母亲在单位大门口卖，补贴家用。这一招挺见效，一个夏天，我和母亲卖酸梅汁挣的钱，超过了我一年的病假工资。但饮料毕竟是季节性的，夏天过去了，就没什么人买了。我又开始动脑筋，把夏天卖酸梅汁挣来的钱，买了几十盒录相带，把自己卧室临街的墙，凿开一个大门，把卧室变成一个出租录相带店。

　　“因为我白天必须睡觉，便花钱雇个女孩当营业员。没想到，出租录相带店开张后，因丰富了人们业余文化生活，深受街坊邻里的欢迎。我母亲灵机一动，与其给单位看大门，不如在家里看出租店，省得家里再雇佣别人。母亲便接管了这个出租录相带店。

　　“因为我的经营思路和方法得当，加上母亲的精明和善，出租录相带生意越做越火红。从一个月挣一百多元发展到几百元，有时甚至达上千元。录相带也由几十盒增加到几百盒，直到上千盒。一个录相带店，把全家的温饱问题解决了。

　　“生活终于开始向我微笑了，我觉得心里十分踏实，甚至享受到了一个艰苦创业者的快乐和自豪。现在我终于有了一个立身的地盘，一个希望的立足点。我对自己有了点信心，我相信，只要我坚持走下去，哪怕一步一趔趄，一步一滴血，我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我的路子来。”

　　金安说到这里，脸上陡放欢愉的光采。他接着又说道，出租录相店毕竟是个小生意，仅能糊口。他开始进一步寻求适合自己的生财之道。他通过朋友关系，向批发商付半款购进了一批儿童食品。在闹市区街上，租了一间店面，雇了两个营业员，希望再多赚些钱，扩大生意，但这次失败了。因为他白天必须睡觉，傍晚时分，才能起床，到店里看一看，结果，货卖出去了，钱却不翼而飞。两个营业员一口咬定都不知道，他一气之下，关了店门，把剩下的一些儿童食品摞回家。那天，在菜场，他亲自拿出来摆地摊卖的，就是店里剩下的儿童食品。

　　听到这里，金安在我眼里，已变成一个潦倒而不屈的英雄。他像个病弱的纤夫，毫不理会死神冰凉的手臂，顽强地拖着自己沉重的生命之舟，一步一步朝前迈。

　　一个人在山穷水尽的情况下，还能自拔，就是一个不懦弱的英雄！我想起，盲人周嘉堤的一首诗：

　　谁说匍匐者是倒下的形象，

　　他攀到飞鸟梦寐的地方，

　　身躯下开出一路鲜花，

　　那是没有双翅的飞翔。

　　“如果你不练气功，再这样下去，你认为你会死吗？”趁他叙述停顿，我问了一句。

　　“一年多前，在出租录相带店还没有开起来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随时会死，死于贫穷，死于病魔。但出租录相带生意赢利后，我忽然觉得自己不会死了，我的自信心逐步增长起来，我由此获得启示，虽然我有病，不能亲自动手操劳，但我可以用智慧的大脑，去指挥别人替我管理，过去，我一直认为自己是父母和社会的累赘和负担，但现在，这个录相带店，不仅养活了自己，还养活了开不了工资的父母和弟妹，同时服务了周围居民，我已不再是家庭和社会的累赘负担了。由此我还想到，将来，我仍可以用我智慧的大脑，借助别人的体力，去做比出租录相带店更大的生意，去挣更多的钱。这样，我就可以用我自己挣的钱，去接受世界治疗再障最先进的疗法，比如，骨髓移植手术，或许能治愈此病。”

　　这番富有想象力的语言，从他口中河水般倾泻出来。他显然被自己激动了，语调高昂起来，头颅也昂扬起来。停了一下，他喝了几口我给他添的糖茶，有点羞涩地对我说：

　　“告诉你一个我至今没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我以后的奋斗目标，是成为阳城的百万富翁。我要拥有自己的豪华住宅和豪华轿车，我要让人们看看，我这个曾经连饭也吃不上的危重病人，是怎样凭自己的奋斗而自救的，是怎样实现了健康人也很难达到的目标的。我哪怕是个渺小的石子，也要在皎洁的天空上，划一道耀眼的弧光。我要拥有自己的一片空间，我要向社会证明我自己！”

　　金安此时的话语，犹如雄浑的交响乐，情感炽烈，气势磅礴，节奏奔放，想象奇异。

　　我胸中被轰然掀起一股雄壮的波涛──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人向我喊出如此狂妄的梦想！从来没有人，向我喊出如此奋发自强的声音！

　　我被他的梦想深深震撼和感动了，我灵魂中渴望冒险挑战攻坚的本性之火，倏地被他点燃了。我对他忽然有了一种异常亲切熟悉的感觉。他那张病态的脸，此时在我眼中也变得漂亮起来，那瘦伶伶的身躯，也变得伟岸高大起来。

　　我感到眼前的金安，一下融进了我的灵魂和血液中，看着他，就像看着我自己，看着我生命的一个新的组成部分。

　　半掩的客厅门外，乌云已散去，大风止住了，一轮冰盘似月亮，高高悬挂在深蓝色天幕上。投射到门楣上的月影，仿佛上帝睿智而神秘的额头。我突然憬悟：

　　金安，难道就是上帝给你送来的，辅助你实现经商愿望的搭档吗？就是以后能同你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一起流血流汗，共同搏击的亲密战友吗？

　　我不由地凝眸遐思起来。

　　这个世界一直有两种类型的人。一类人认命而安份，墨守成规，缺乏开拓和创新能力；另一类人不认命不安份，有强烈的创造欲和开拓欲，即使劫难降临，也毫不畏惧，能顽强地与劫难抗衡。他们喜欢去创造奇迹，把童话变成现实。我同金安便属这种具有创造性思维的人。

　　金安擅长写诗，具有典型的诗人气质。他通过一根翎羽，能想象孔雀的美丽；通过一片绿叶，能想象森林的浩瀚；通过一朵浪花，能想象海洋的博大。当然也能通过想象的翅膀，朝自己头顶运来大把大把钞票。

　　他的奋斗目标或许是他历经惨淡人生之后，编织出来的一个辉煌无比的想象的梦。这个梦，是他在快要被海浪淹没的漏船上，抓着桅杆，渴望生命的表现。这个梦，使他能在想象中与新生拥抱，让快要凋谢的生命重新绽放！所以，这个梦即使是个虚幻的梦，也是值得认同和赞扬的！

　　而我，还是一个学生的时侯，便发现自己具有颠狂的艺术家特质，也具有非凡的想象力。今后，我们这俩个具有艺术气质的人，难道要携起手来，投笔从商了吗？

　　我又一次把目光投向门楣，希望发现上帝微笑点头和赞许的眼睛。可是，门外忽然吹来一阵寒风，把木门关上了。金安脸上掠过一层憔悴怕冷的神色，他把那件棉大衣上面扣子扣上，把下衣摆往身上裹紧，蜡黄的脸色，因体温下降，变黑发紫，又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黑鬼。

　　刚才盲目的激越和亢奋也被这股寒风吹散了，我不禁轻摇着头，嗟叹了一声，眼前浮现了自己想象出的两个唐吉诃德的形象──

　　一个男的，是金安的脸谱，一个女的，是我自己的脸谱。他俩都是一脸的风尘，一脸的孤独，一脸的自不量力，他俩都骑着一匹羸瘦的病弱的快要倒毙的老马，穿着破旧的甲胄，对着那辆庞大的风车，同时狂妄而虚弱地举起了手中细脆的长矛……

　　中西中庸心理咨询师点评——

　　金安十二岁便得了慢性再障，而且家庭经济困难，他没有办法治愈生理上的疾病。但他用积极乐观的态度，去面对自己苦难的人生，他通过增强正确的认识，来改善病苦和消极的情绪，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奋斗来寻求自立、挣钱的生存方法，是值得赞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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