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啊,初衷! > 第22章 约拿情结和平实男人

第22章 约拿情结和平实男人


  题记——

  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认为:我们每个人既害怕自己最低的可能性,又害怕自己最高的可能性。

  惧怕自己伟大之处,或躲开自己最好的天赋,对自身成长的抵制,我们称作约拿情结。

  那天下午三点多钟,稀疏豆大的雨点突然滴落下来,沉雷隆隆凌空而过,瞬间,大雨滂沱,整个香蜜湖游乐场笼罩在风雨交织的雨罩中了。

  我同曹岱波被大雨堵在射击场屋檐下,眼巴巴看着倾盆大雨哗啦哗啦在廊下浇泼。雷阵雨足足下了半个小时,才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似绢丝一般又轻又细的湿漉漉雨雾。

  “看样子,今天玩不成了,我们回去吧,你显得苍白疲倦,回去早点休息,明天如不下雨,我带你去银湖玩保龄球。”

  曹岱波自然地替我捋了捋有些上翘的连衣裙衣袖,拍拍我肩膀说。

  我们俩冒着细雨朝停车场跑去,坐到他驾驶室时,可能因为淋雨和气温下降的缘故,我浑身冷得哆嗦起来,刘海湿乱地贴在前额上,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格格”打战。

  “怎么了?冷吗?”他关切地问了一句,幽幽的黑眼睛流露一抹动人的柔情。

  “嗯。”我虚弱地娇娇地望了他一眼。

  一刹时,我俩脉脉的目光纠缠在一起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俩坐得是那样贴近,以致听得见彼此呼吸。

  我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迅速移开自己目光,慌乱地低下了头。

  我听到一阵衣服的窸蔌声,嗅到一股强健的男性气息。我感觉到他靠近了我,他有力的手臂围住了我,我被一件温热的东西包裹住了。

  我晕眩、昏沉,呼吸似乎停止了,全身紧张得动也不敢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他的呼吸和他的动作,我感到他亲切地整个把我拥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里,他体内丰富热量通过他胸膛透进我体内,我感到暖和了,全身不再颤抖了,四肢一阵乏力慵懒和酥软,轻飘飘地,如同驾上了云雾,在一个广漠的柔情四溢的幻境中飘浮,我不由地贴紧了他胸膛。

  就这样,静静地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放松了我,离开了我。

  我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车启动了,我才慢慢睁开眼,看见他的长袖白色衬衫裹在我身上,他只穿一件白色棉背心,凝神注视着前方,沉稳地握着方向盘。

  窗外,雨似乎比刚上车时又大了些,雨丝纷披,密密斜织着,显得几分迷朦又温柔的情调。

  本来就以清洁著称的深圳市柏油马路,此时被雨水冲得分外明净,路旁闪过的郁郁青青树木,树叶在雨中绿得发亮,显得非常清新可爱。

  皇冠车在雨中奔驰着,十字路口红绿灯在雨中梦幻似闪烁,那轻微的汽车马达声和细雨不停地敲击声,仿佛衍变成一首情意绵绵的奇妙音乐,同曹岱波厚实的脊背,组成一个充满安全感的浓郁的爱的世界。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和倦怠,心田也像刚被大雨冲刷过后,湿润、空阔而静谧,我把头靠在车垫上,披盖着曹岱波的白色衬衫,随着轿车轻轻震颤,不知不觉沉沉睡着了。

  等我一觉醒来,只见周围包裹着滚滚黑暗,我吃了一惊,一时不知置身何处。抬头凝神看了看,只见身上仍盖着曹岱波那件白色长袖衬衫,仍靠在原来车座上。

  车内香烟缭绕,一只燃着红火星的烟头正叼在曹岱波嘴上,他的近视眼镜片在汽车黑暗中闪着亮光。

  “醒了吗?池梅。”看我动了一下,曹岱波在驾驶位上马上感觉到了。

  “几点了?你怎么不喊我?”长长地睡了一觉,我感到全身松软得似一团绵绵云絮。

  “晚上九点多钟了,你这一觉真长,我抽完了整整一包烟。”

  黑暗中,他那双深潭般眼睛,牢牢看着我,对我咧嘴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刚上车时,他怀抱的温暖和甜蜜又入肌彻髓地涌上来,此刻,看着他穿着背心,□□出的强健胸肌和双臂,我多想像个孩子一样,不顾一切地马上扑倒在他怀中,在他怀抱中陶醉、放赖、撒娇、亲吻,我感觉到自己心脏冲动地狂跳起来。

  可他仍静静地坐着,继续抽烟,没有丝毫想与我亲热的表现。

  车外小雨,不知什么时侯已停了,经雨水洗涤后的空气,带着凉凉气息,一阵阵经车窗流泄进来。

  我感到自己的心在烈火焚烧般热望中颤栗□□起来。

  他既然爱我,为什么不主动不热切地过来拥抱我,亲吻我?一股委屈又失望的情绪一时间攫住了我整个身心。  

  “把车灯打开吧!”云絮一般轻柔的声音从我口中飘出,饱含着凄凉和怨艾。

  淡蓝色灯光下,曹岱波看到了挂在我脸上的两行晶莹泪珠。

  “你哭了!”他一下甩掉烟头一把抓住我手臂,紧张地审视着我。

  泪水决堤似地从我眼眶滂沱而出,我噘着嘴赌气似地使劲挣脱掉他的手,把他的衬衫扔给他,自己打开车门,冲下车去。

  已经到了公司下面的停车场了。地面是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薄薄水雾。天上廖廖几颗星星,闪射出孤寂冷冰的亮光。

  “池梅!”曹岱波也追下车。

  我没理他,逃也似地直奔四楼我自己卧室。

  情感问题,是人类最难解的一道题,你愈认真解,愈觉得千头万绪。

  如果把曹岱波比喻成捕猎的猎手,那么命中注定,我是逃不脱他捕猎的绊脚索的。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就那样糊里糊涂地掉进了他撒下的感情大网中。

  他的一切一切,似激素,似兴奋剂,使我亢奋,使我迷醉。尤其是他高深莫测的性格,更似一扇既没有锁也没有钥匙的大门,使我无法进入他内心世界。他那独特的自我克制的以守为攻,分寸得体的求爱方式,又是我从未遇到过的,他激发了我的好奇心,也激发了我喜欢挑战,喜欢研究的本性。

  回到卧室后,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呆呆地坐在床上痴痴地想着──曹岱波是个心细如发的男人,两天来他总能迅速捕捉你任何一个微妙举动的真实涵意,总能准确而及时地反馈从你这儿得到的信息。

  如果他真是个久经风月场的放荡坏男人,他或许从未遇到过真正爱他的姑娘,你对他纯情的如醉如痴的爱,不可能不引起他心灵深处的情感震动。

  刚下车时,他看到你泪流满面的样子,一定感觉到了你内心像大海一样汹涌的激情,一定明晓了你情感的渴望和煎熬。

  男人总是城府涵养很深,又富有征服欲和进攻性。

  如果这一系列推理成立,那么今晚他一定会到你房间里,主动来安慰你并向你求爱。

  这么想着,我心里多少有了一点慰籍和希望,不再流泪了,起身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漂亮的真丝睡衣,还特意在睡衣上洒了些茉莉香水,而后甜甜地上床,娇柔地依靠在床头。

  我半垂着眼皮,脸上爬满了羞怯红晕,怀着一个青春女性特有的激情和痴情,全心全意地等待着那个令人心颤眩晕时刻的到来,甚至通过幻想,在脑海中提前体验着我与他两情相悦的情景。

  或许是我的猜测和推理发生了极大偏差,虽然我的耳朵一直竖得像两只机敏的兔子耳朵,曹岱波却一直未敲我房间门。最后,我在甜蜜柔情的等待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早早地露出了红红脸膛,大团大团白色的云朵灿然飘浮在瓦兰瓦兰的天空上。

  犹如一个准备上场参赛的运动员,在秋季运动会早晨,看到一个晴朗无比的好天气,我心情也特别舒畅起来,忘掉了昨夜等待的失意,打扮好以后,又主动去敲曹岱波的房门。

  曹岱波虽然已起床了,但眼圈有些发青发暗,似画了一圈晕圈,面部发黄浮肿,一副困倦不堪的模样。

  “昨夜你没休息好?”我察觉到他心理上某些微妙变化,略感吃惊地问。

  “昨晚我独自喝了许多酒,又多想了些问题,上半夜竟失眠了,”他毫不遮掩地答到,“我答应过你,今天带你去银湖度假村,是不是?好吧,我们按原计划执行。”他潇洒地向我挥了挥手,便先下楼开车去了,望着他的背影,我站着沉思了一会,从他的语言和表现,我似乎明白了昨晚他肯定是为我而失眠的!

  “岱波,你的名字真好听。”坐在他开往银湖的车上,我轻声说,“岱,山的意思,波,水波的波。水总是要欢快地流走的,山却永远驻留着,有一种缠绵依恋和深深思念的韵味。你一定出生在一个水似烟波,山如眉黛的山青水秀的地方。”

  “你真会想象,以后应该当个作家。”

  说到这里,他突然沉默了。以往生活的某些阴影和青苔掠过他脸庞,过了一会,他用低沉的语调说:

  “唐山本是个美丽城市,我出生地的确有山有水,湖光山色,景色怡人。你知道76年那场唐山大地震吗?那年我26岁,正像你这个年龄,刚从部队复员参加工作,一夜之间,山崩地裂,一切都成了飞灰和碎片,唐山几十万人从此湮没了,被活埋了。就在那可怕的一夜,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当时我被一个大方桌挡住,幸免一死。当我赤条条一个人站在满目废墟中,我突然悟出,人从母体中来,回到泥土中去,生命实际上是一场悲剧,一场连续不断地与死亡搏击的最终悲剧!”

  回忆使曹岱波脸上染上一层深切的悲哀色彩。

  “对不起,使你悲伤我很难过。”我怀着歉意和不安柔声说。

  曹岱波稳稳地把握着方向盘,眼睛漠然地凝固般地直视前方,不再说话,他似乎还没有从那可怕的回忆中挣脱出来,似乎仍沉浸在那场大地震的震波之中。

  “有人把中华民族分为黄河系和长江系,也就是我们常讲的北方人和南方人。”看他不说话,我打破沉默说,“你属黄河系是北方人,我属长江系是南方人,其实,无论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对生活的感悟和人性本质,都是差不多的,可以相通的。”

  “人性是冷酷而自私的。又常常是伪善的,不论他失去多么亲爱的人,最多忧伤悲哀一段时间,然后,一切都会随风飘散,他又会寻欢作乐,我行我素。”曹岱波接着我的话冷峻而阴郁地说,“人类和社会实际上都是无情而残酷的,自有人类以来,便是以捕杀吞食其他生命作为自己生存的必要条件,人类社会正是沿着这条充满血腥味的道路发展到今天的。”

  “你怎么说得这么可怖!人之初,性本善嘛。真善美其实珍藏在每个人心灵深处,社会的主流还是善良而温情的。”我反驳他道。

  “撕去温情脉脉的面纱,暴露出来的就是一个个卑微、琐屑、丑陋的人性。”他一针见血地说道。

  “卑微、琐屑、丑陋的人性?”我问。

  “人虽然有时故作深沉高雅如君子,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但人性的浅薄偏狭,自私嫉妒,自恋自大,幼稚可笑,混乱糊涂,软弱无能,尖酸阴毒,趋炎附势,爱慕虚荣,弱肉强食,等等,俯拾皆是。”曹岱波列举着他对人性的解剖,显得冷静又冷酷,令我感到精神颤栗,感到整个世界似乎在眼前炸开了,乱七八糟,红黄兰绿青兰紫乱飞。

  “你愿意说说你的经历吗?你对人性有如此这般体验,一定同你特殊经历有关。”

  我乘机乖巧地问。

  “池梅,我俩一见如故,似曾相识,不但是你的感觉,我也有这种感觉。在你身上,我似乎发现了十几年前的我自己,你说你是个狂妄的人,我像你这个年龄的时侯,也是个狂妄自大的人,我也有过充满激情和幻想的青春时代,也有过渴望冒险的金色的青春美梦。这或许是属虎人的天性,属相学中,对属虎人的命运,用人生起伏极其强烈来描述,有点像我这十几年的经历。”

  “那你就说说你这十几年的高峰低谷,重峦叠嶂的人生经历吧!我很想听。”

  望着曹岱波手握方向盘,用孤独甚至是憎恨的眼睛漠然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的侧影,我感觉到了他灵魂深处的孤独和悲哀,这或许是他失去亲人,整日在人情淡薄,唯利是图的商界的缘故。我觉得他渴望同我建立一种亲密无间,心心相印的两性关系。他现在想对我倾述,想真诚而坦率地表达他内心深处的情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像我时常一样,当我遇到可以依赖可以听我倾诉的人的时侯,我也会打开话匣子,敞开心灵的。

  “客观地说,你们这一代人,比我们这些新中国同龄人幸运得多。”曹岱波一边平稳地驾驶着,一边缓缓地叙述起来:

  “中国现在比过去开放得多了,时代为你们提供了发展的历史契机,你们每个年青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潜在素质和才干,去选择人生选择世界。可我们这代人却是历史的牺牲品和陪葬品。69年,我19岁,美国‘阿波罗’飞船登上月球时,我们这些被‘红色政治’麻醉的年青人,正怀着无比的单纯和真诚,上山下乡,脸朝黄土背朝天,胼手胝足进行最原始的耕田劳作。我没有正规大学文凭,我曾是怎样渴望读书啊,渴望到大学深造,可是在我读书的年龄,好的书本却被当做毒草,拿到废品站廉价卖掉!”

  从曹岱波那惆怅又冷峻的眼神中,我读懂了他对过去苦难的强烈诅咒,以及对幸运新生代的一种羡妒。

  我理解地点点头,说:“生活是人生最好的教科书,大学不是唯一成才之路,人的价值最终不是以文凭来衡量的,而是以实际的能力和作为。”

  曹岱波对我的话微微颔首后又继续说:

  “如果说,唐山大地震前,我活得庸碌、迷糊、盲从,那场大地震却把我整个震醒了。也就在我赤手空拳,孤伶伶地一个人,站在那片废墟上瞬间,一个念头像炮弹一样从我脑中飞射出来:人生既然是场悲剧,我活着就要制造出喜剧来,我决不能再默默无闻地活着,像卑微的旷野小草,像来去无踪影的一阵淡淡轻风,我要活得有声有色,轰轰烈烈,大刀阔斧。”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掠过一阵自嘲的暗影,又说了一句:“要获得社会承认,在这个社会上占据一席地位,光有愿望是不行的,需要的是实际力量。”

  我被他的话感染了,他似乎道出了一直憋在我心里的话。我很喜欢这种勾通心灵的谈话。我一边跟着他思路思索,一边专注地继续听他说:

  “我感到了自身力的不足,尤其是我失去所有亲人,只剩下单枪匹马一个人的时侯。古人有一句话:真正的水手,善于假舟楫也。人要善于把别人当载体当工具,为自己服务,要懂得借力。我自身可以借用的资本只两个,一我是党员,部队时入的党,党票在中国是一张特别通行证;二是我是个漂亮的颇具男性魅力的未婚男人。皇权和裙带关系是中国社会历来问鼎晋升的筹码和阶梯。于是,我发誓要娶一个有一定背景的高干女儿,有没有爱情无所谓。”

  车窗外棕榈树在热风中摇曳,车厢内空调的冷气徐徐吹过,使我感到阵阵寒意。刚才那心与心融合贴近的感觉消失了,心底像被抽掉什么似的有一种无法解脱的失落感,一阵揪心的难受后,随即一股厌恶感从心里本能升起,我竖起两条眉毛轻蔑地说:

  “你想走于连·索菲尔的晋身之路?想做中国式的于连?一个把爱情当作假塑料花挂在橱窗出售的男人,一个以势利作为爱情杠杆的男人,只能使人感到低劣和下作,只能令天下重人格女人唾弃。”

  我的话像狠狠一掌击在他脸上,他脸庞微微泛起羞赧红色。但他随即为自己辩护道:

  “婚姻并不是爱情的必然归宿,社会上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很多的。很多男女虽然结婚了,但并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解决住房问题、工作调动、吃饭问题,或是为排遣生活的寂寞空虚,或是因为到了结婚年龄,避免社会舆论,男人很多则是为了排泄□□和找个生活帮手。如果我是王子,有高贵的出生和地位,我或许会娶个痴情可爱的灰姑娘,不在乎地位显赫的白雪公主,可我是个小人物,一无所有的小人物。一个不能悦纳自己的人本身就够窝囊的了,是没有资格也没有心情去渴望爱情的。他唯一可做的,首先是悦纳自己,悦纳自己!先使自己活得有声有色,扬眉吐气。”

  我沉默了,我不能不承认他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就我自己而言,虽已是27岁大姑娘了,但似乎并不急着想嫁人,一个直接原因,我也不能悦纳自己──空有抱负和志向,事业一无所成。

  曹岱波也沉默了。一时间一切都显得闷声闷气,他粗圆手指上的大戒指与他儒雅外表,表现出不和谐的反差。车内回荡着令人心烦的单调的车轮轧在地面上的声音。因为这儿远离繁华市中心,所以马路上车辆和行人都很稀少,只有马路两旁的高层现代建筑群不时掠过眼帘,显得空阔而静寂。

  “我同你在爱情伦理观念上相差太远,犹如一条河流的此岸和彼岸,但我对你的坦率和勇气还是挺赞赏的,会捕猎的老手,总有他的陷阱和洞穴,你一定如愿以偿了,是不是?请接着往下说吧!”

  此时,我语调里已没有甜甜柔情了,那如小猫温驯地蜷伏在阳光下的氛围已荡然无存,他的所谓父性气质,也宛若纸片搭成的宫殿被一阵风吹倒,吹塌了,我心理上有了一种压倒他的气势。

  “是的,我娶了唐山市政府一个领导人物的女儿。借助岳丈大人后台柱的力量,我由一个工厂工人成了市直机关一名职员。当时几乎每个有才干有抱负有野心的青年,人生目标都是从政,我们这一代人根深蒂固的政治情结,与国内长期的政治气侯有关。”

  “那么,到了市直机关以后,你就实现了自己的抱负,悦纳了自己,成为咤叱风云,有声有色的政治家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不无讥讽地说。

  他一时语塞了,一丝近于悲哀的嘲弄浮上他嘴角,他双眸的光辉也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束黯淡的灰烬,他以低沉的语调说:

  “在铁板一块的中国社会,实际上没有政治可投入。中国不像西方国家,实行两党或多党制民主政治,任你发表政治主张,自由竞选。官场上无穷无尽的应酬算计,需要伪装克制和表演,忌讳直率、坦诚、激情和才气。进了市直机关不久,我岳父去世了,失去了靠山,我终于明白了,靠论资排辈,一级一级提拔,等我头发白了,恐怕最多混个市委常委。一杯开水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等因奉此的小公务员生活,几乎磨掉了我发愤进取的血性和韧性。你想去开拓,去建树,去创造吗?没有土地,没有环境,也没有气侯,我感到活得不是我自己,厌倦而疲乏,我消沉了。”

  “一个青年奋斗的路,不外乎从政、从商、从文,从政、从文走不通,你就从商了?”我说,语调中竟有几分幸灾乐祸。

  “如果我像中国很多人一样,甘愿平凡,做个小公务员,收入固定,也有吃有穿。虽然薪水少得可怜,但在举国上下一律清贫,普遍低下的生活水准中,也有一种悠然自得的平等感,心理负担并不重。不幸的是,我是个天生想出人头地的人,不能接受庸碌和平凡。正当我为我自己的平庸痛苦不堪的时侯,八四年,我妻子突然找到了在香港当大老板的舅舅,我那已沉没下去的命运之舟又浮出了水面。因为岳父母相继去世,舅舅邀请我们去香港继承他的一部分产业,我踌蹰满志地又迈出新的一步──步入商界。”

  又穿过一个亮着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轿车左拐弯,驶进一条幽静笔直的柏油路。

  他一边娴熟地开车,一边继续说:

  “人对金钱、商品、虚荣、物质享受,天生就有一种本能渴望。等我同妻子到了香港,看到她舅舅的生活方式,看到许多香港商人的生活方式,因为做生意,我到西欧发达国家,看到西方人的生活方式,我才知道,以前我们的生活,是多么贫乏和寒酸,那不叫生活,那仅是维持最低限度的活着!而要享受高贵的有尊严的人的生活,你必须有钱,钱能最大限度地满足一个人的尊严和虚荣,如果没有钱,只能像个可怜的捉襟见肘的佝偻,不能挺起胸脯,舒展筋骨,做个堂堂正正潇潇洒洒的人。”

  “你挣到钱了吗?你有属于自己的财富了吗?”我问。

  “有时侯人的目标看起来伸手可及,但那不是目标,只是透过障碍物的折光罢了。我毕竟是属于过去时代的人,那个时代在我身上打下了很深烙印,在过去十几年里,因为长期习惯靠国家和组织供给的生活方式,我就像一只被豢养在笼子里的东北虎,过着食来张口的生活,久而久之,它那赖以生存和称霸森林的牙齿和利爪都因长期不用而蜕化了,失去了战斗力。”

  曹岱波说到这里,一种难以描述的痛苦使他脸色发白,他略停了一下又继续说到:

  “五年前到香港时,我34岁,中国人普遍的弱素质低能力现象,像时代的霉斑一下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到了完全靠自己的环境,突然斩断了过去的各种联系,挣脱了习惯的枷锁,失去了惰性的依附,我感到强烈的失落和恐惧,我感到自己根本就不具备在香港这样发达的现代社会生存的能力。那块霉斑时间太久了,霉菌早已把布料毁坏,一切都太迟了。怀疑之后,我绝望了。五年来,我主要靠她舅舅的扶持和指导,在深圳当公司总经理,实际上是个被操纵的傀儡,有名无实。我只有一张自修函授的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大专文凭,我不懂英语和房地产专业知识,在房地产业,我不可能有多大作为。我可能没有经商天赋,我也许更适合从政。我常恨自己,活得不像个男人,靠妻子带来的财富或者说靠妻子吃饭,我感到羞愧。但我已无力自拔,原单位已辞了职,回去已不可能的了,所以,直到现在,我仍无法悦纳自己,我常喝酒,喝得烂醉,我厌世,抑郁而苦恼。”

  他说完了,那仍回荡在车厢内的几近悲痛的余音,似乎把车内空间塞得满满的,再也容不得一个想法和一声哭泣。

  “你真的不爱你妻子吗?”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不爱,从未爱过,我非常讨厌她的性格。当初我选择她,是因为她父亲的职位。现在不愿离开她,因为我们有一个儿子,更因为她有一个我必须依靠的有钱舅舅。”

  曹岱波毫不避讳地涎着脸皮答道,脸上竟没有一丝愧怍之色。

  “两个不爱的人,怎么能和谐地在一起生活呢?”我困惑地问。

  “这便是人生沉重的东西!因为现实和物质条件所限,很多人无力再重新组织家庭,只好继续凑和在一起过日子。”曹岱波叹了一口气,看我仍一脸的困惑,又说道,“再说我妻子和儿子现在已成为这个世界上我仅有的两位亲人,我们必须相依为命。还有,我妻子是爱我的。”

  他说这些话时,努力使一个难看的强挤的讪笑在脸上形成,很像套上去的一个伪装假面,那握着方向盘手指上的金戒指,也讽刺地闪烁着虚伪的光。

  我突然觉到,他那曾使我如醉如痴的脸庞、眼神、声音、下巴、身体、风度、气质,此刻统统失去了对我的吸引力,因为他失去了最吸引我的───他灵魂的魅力!他不过是个可卑又可怜的平实男人!

  我一言不发地呆坐着,宛如一座泥塑的雕像呆坐在那里。

  中西中庸心理咨询师点评——

  其实每个人都有伟大优秀智慧的无限潜能,有些本来有很大志向的人,如果对自己降格以求,他的余生会感到很痛苦,因为他逃避了自己的能力,逃避了自己的可能性。

  曹岱波本来可以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男人,但他逃避了自身的成长,掩没了自身伟大智慧的创造天赋,也就是他的“约拿情结”,使他成为一个平实男人,所以他感觉痛苦和厌世。


  (https://www.biqudv.cc/98_98644/5044637.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