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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你有三大情结


  时代背景——

  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中,孔孟文化的忠孝仁爱、礼义廉耻的精神法则,曾经作为一种美德渗透到我们民族的精神状态中。

  但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随着改革开放带来的商品经济的繁荣,金钱在人们日常生活中所处地位的日益重要,以及中国传统伦理道德教育的缺乏和丢失,整个民族显示出一种浮燥肤浅的情绪心理,拜金主义在中国盛行。

  只要有钱,男人便可以拥香抱玉。一个70岁的有钱老头可以找到一个妙玲少女,小学文化的新暴发户可以娶一个女硕士生。很多漂亮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对有钱男人大献媚功,为的是猎取男人口袋里的钱。

  曹岱波自己把他在我心目中的偶像,撕成了一堆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望着这堆碎片,我想哭,想歇斯底里地哭,痛彻心肺地哭,一见钟情的爱情之果,常常是苦涩的,现在,苦味、涩味全冒了出来。那个梦,那个已呈现美丽晨曦的爱之梦,像一堆燃着的荒草,即将化为灰烬。

  我拼命压抑着感情受挫的灰色绝望情绪,拚命把涌上眼眶的泪水往肚里咽。我突然明白了,昨天曹岱波在他卧室中说的那些话的含义,便冷冷地说──

  “我现在终于懂得你说过的那些话了,看样子你的确不是个好男人,你真的玩女人。”

  “人是为他自己而活的,任何人都力求活得快乐和精神平衡,”曹岱波看上去虽像个断了弦的琴和破了洞的鼓,但他依然强作镇定。他一边自如地开着车,一边不慌不忙地为自己辩解,“当他感到失意和苦闷时,他会千方百计调剂自己的精神和情绪,调剂自己的生活,女人是调剂品中最富有刺激和味道的。既然没有爱情,对我而言,就没有为爱保持忠贞的义务,我不认为这是品格问题。”

  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善辩的人,他总能为自己一切不光彩的行为,找到合理借口。

  “可你妻子能容忍你在外面找其他女人吗?”我突然又问。

  “她是个个性很懦弱的女人,她认为男人只要不太自私,只要不离婚,顾家,对妻子和孩子能尽责,就是个令她能接受能容忍的好男人。”

  “你的意思是说,她对你在外面的放荡行为,既容忍又允许?”

  “是的。”曹岱波竟微微一笑,心安理得地点点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为什么要让她知道!为什么要伤害她的情感?她很信任我,从不怀疑我。”

  “感情是有排他性的,没有忠诚和专一,那叫什么幸福?”我不屑地说。

  “现在还有几个男人对女人忠诚专一?哪里还有什么忠诚专一的感情?像我这样家庭不幸福的男人玩女人,家庭幸福的男人何尝不照样玩女人!”曹岱波竟露出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近乎迂腐!”

  “那些家庭不幸福的男人玩女人,还有情可原。那些家庭幸福的男人玩女人,是对忠诚和真情的背叛和辜负,属于典型的玩世不恭和堕落无耻。”我用冒着战争烽火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说到,“不专一和不忠诚,在一起怎么生活?成天假惺惺地演戏吗?”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自卫反击的硝烟味遁去了,曹岱波的声调竟有了某种深沉和平静,“你没看见你周围的哪些人,总是把自己真实的东西包裹起来,去适应环境。他们时刻注意与周围人保持同调和谐,整日虚与委蛇,说些违心的话,做些违心的事,讨好自己并不喜欢但对自己有利的人。伪装的本领,是人类生存本领之一,虚伪和文明有时就是同义词,假戏演长了,就分不清真假了。”

  “假戏实际上是欺骗,是对自身人格的污蔑和亵渎,欺骗长了,良心会负疚的。假戏演长了,会腻的。”我的声调依然激烈。

  他沉默了,用手按了几下刺耳的汽笛,像在抗议。

  “你像深圳很多有钱人一样,金屋藏娇吗?”过了一会儿,为了进一步揭掉他的画皮,我故意又问。

  “那些欢场女人,我鄙视她的灵魂和观念,这些人充其量可当个逢场作戏的玩具,玩过就可扔掉,没有珍藏价值。”

  他语言直率、尖锐、放肆,毫不掩盖自己。

  “我呢?你准备把我怎么办?今天你对我说这一切的目的何在?”我努力抑制着内心涩涩的酸楚,挑战般问。

  “你?”他转过头,用他那灼人的目光迅速凝视了我一眼,似乎想看穿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迎着他的目光,我鼓起勇气,像时刻准备回击入侵的大灰狼一样,狠狠地回瞪他一眼。

  这一眼,可能如一发重型炮弹,击中了大灰狼要害,他面部因内心痛楚和自卑,明显地痉挛一下。他迅速转过头去,默默扶着方向盘,直视前方,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皇冠车驶到一个十字路口,对着信号红灯停下了。他才像下决心似地说:“我承认,你非常吸引我,如果你不反对,愿做我情人,我会为你买一套房子,金──屋──藏──娇──。”

  这段演说词,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同时转过头来,向我似认真又非认真地眨了眨眼睛,好似大灰狼对小羔羊诙谐地眨眼睛。

  宛若心里最珍贵的一角,被大灰狼狰狞的利牙咬掉了,我感到心在流血,流出了又稠又粘的血,怀着钻心疼痛,我衰弱地问了一句:

  “你爱我吗?”

  “或许是吧!但你知道,我不愿谈及这个字眼,我觉得自己不配,也没有资格。我之所以希望你做我情人,因为我能同你交谈,无所不谈!能毫不隐瞒地坦露自己内心最隐秘的波纹,这种精神上的调节,有时比其它方式都好得多。”

  他正色说着,语调诚挚而庄重。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由红灯变成绿灯,他又驾车向前驶去。

  “情人只是比□□更高级一点的工具而已,你不觉得这是对我人格的污辱和践踏吗?”

  我的呼吸似乎被阻断在胸腔间,心里一阵紧似一阵地变得烦乱无比。

  “情人有时是婚姻一种必需的平衡方式,”曹岱波急切地向我推销他的情人理论,“它对没有爱的婚姻,无疑是一种解脱和折衷,既能维持原有的婚姻秩序,不改变以往的生活方式,又能获得精神上的愉悦和平衡,这同□□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爱的目的是婚姻,否则是不严肃的,也很难高尚。你知道这个警句吗?”我涨红着脸,争辩道。

  “那是书中的话,我们面临的是活生生的现实,你不应教条。”他迅捷地反驳我。

  “我不是教条,你不应太自私,只考虑你的需要,你想过我的需要吗?”我感到眼泪涌上了眼眶,在眼皮下急急打转。

  曹岱波一定听出了我语调中的酸楚和悲切,默默地开着车,没有转头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承认,这个世界存在着各种性格和需求的女人,”我尽量自抑着激动情绪,平静地说,“有些女人,对感情生活没有强烈需求,只满足于有饭吃,有衣穿,有男人保护她们,给她们一定的经济利益,她们不知爱情是何物,有着无限的宽容精神,只要有个名义上的丈夫和家庭即可。还有些女人,不讲人格,不懂自爱,荒淫放荡,自己对男人不专一忠诚,也不需要男人对自己专一忠诚,她们喜欢即兴玩玩,玩感情,玩男人,从男人那得到自己需要的好处。当然也有个别女人,因深爱一个男人,愿屈尊做他一辈子地下情人。”说到这里,我情绪又激动起来,声音失去控制地变得沙哑、粗糙而坚硬,“可我不属于这三类。我要求我爱的男人和爱我的男人,必须对我绝对专一和忠诚,否则,我决不会爱他!我对你的态度是,要么从记忆中彻底抹掉你,要么就让你完全属于我!”

  说到这里,眼眶中急急打转的眼泪,忽然退去了,一滴也没流出来。眼眶变得干涩冒火,我感到生命里层长期蕴积的一种理念和力量在体内逐渐滋长起来,它们一直是我抵御各种诱惑的精神盾牌。

  “为什么一定要在乎形式呢?我的心完全属于你,对你专一忠诚不就行了吗?”曹岱波仍不甘心地继续规劝我。

  “你的心属于我,你的身体同时属于两个女人,是不是?”我眼中浮现一丝冷笑。

  他没有吭声,显然是默认。

  “好的,就按照你的逻辑,我的心也完全属于你,可在你之外,我还要再找一个男人,我的身体也要属于两个男人。”

  “你!”他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不能容忍地转头气愤地瞪着我,有凹槽的下巴也扭歪了。车身失控,偏离了轨道,扭了一个S型秧歌,他急忙转身,把握了一下方向盘,稳住了车速。

  “你不能容忍了,是不是?你气愤了,是不是?你觉得受到羞辱了,是不是?”我双目喷着怒火,以快频率的声调说,“你只考虑你要内心平衡,你为什么不考虑我也要获得精神平衡呢?你不尊重我,我为什么要尊重你?你不给我安全感,我为什么要给你安全感?你不对我专一忠诚,凭什么要我对你专一忠诚?你拿我消遣,我当然要报复。”停了一下,我换了一种冷静地口气又说,“真正的爱情,像眼珠一样,是不能容纳一点灰尘和杂质的。这个世界遵守对等和回报原则,你怎样对别人,别人就怎样对你。”

  “你有一张厉害的嘴巴,我忘了你曾学过法律。”他像败下阵的斗士,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接着又很快找到反击的理由,“按照你的理论,就没有女人愿意做情人了?可你睁眼瞧瞧,情人现象比比皆是,深圳很多男人甚至以没有情人而自卑呢,这又怎么解释?”

  “从人性角度来考察,”我从容地表述了自己平时对这一社会现象的观察和概括,“情人,能使人享受到类似婚姻的性和情感,又不需像对婚姻那样,承担家庭和社会的诸义务,而且,随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解除这种关系,再重新品尝另一个情人的滋味。而夫妻离婚,就很麻烦,要大张旗鼓,要承受法律和道德的舆论和压力,要改变已经习惯的生活方式,要遭受财产一半损失。情人迎合了人类本性中放纵放荡,寻欢作乐,又不想承担过多责任的一面,所以受到很多人赏识,而形成潮流。”

  看曹岱波作认真倾听状,甚至还同意地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又进一步分析说,“任何潮流都有好坏美丑之分,流行的未必就是好的美的,一个有头脑的人,应善于扬弃,不应盲从,你说很多男人想赶情人潮,以没有情人而自卑,那是因为,他是非不分,失去了美与丑的道德评判力,情人现象,实际上是一种人性的堕落,是一种纵欲主义的表现形式,它是对美好爱情──两颗心相依相悦,至真至诚,忠贞不渝的爱情的否定。对那种不相信不追求爱情,视情如纸的轻浮男女,或许嚼之如饴,而对我这种渴望爱情的完美主义者,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或许我的话说出了几分道理,对曹岱波发生了一些影响,或许他已明白我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猎物,他默默地开着车,两眼阴郁地注视前方,不再说话。车厢内只能听到轮胎轧在马路上连续不断的磨擦声。

  “你的确有惊人之处,二十岁小姑娘的外表竟说出了四十岁女人的语言。”沉默了一会,曹岱波忽然说话了,语调中饱含着欣赏和感叹,“一个完美主义者遇到了一个残缺主义者,多么具有讽刺意味。”

  他脸上浮现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说话时一直没有转过头看我一眼,只是漠然地看着前方,稳稳地端着方向盘。

  “残缺主义者?”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一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是的,残缺主义者。”他仍没有转头望我一眼,“找情人,当情人的,都是残缺主义者。”曹岱波面色冷峻地说,“你刚才已道出了情人的实质,它的确是对完整完美爱情和婚姻的否定,因为人们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完整完美的至情至爱,很多人可能原来也是爱情的完美主义者,可被现实碰得头破血流后,他们失望了,他们相信了残缺,选择了残缺。为什么人们把断臂的维纳斯奉为爱情女神,就是人们认为爱情是残缺的,没有完美的爱情。”

  “抛开完美和残缺不谈,”我烦燥地打断了他的话,说,“既然你只想把我当情人,我想,即使以后我对你专一,你最终也不会对我忠诚专一的,你还有拥有第二个、第三个情人……”

  “你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曹岱波这才转过头来,有些惊诧地扫视了我一眼。

  “我是从那些做别人情人的女人身上得出的。”我冷静地分析说,“女人心甘情愿做别人情人,不外乎有两个动机,一是功利目的,二是激情冲动。从功利上看,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男人,决不会只有一个,这实际上是金钱地位和肉体情感的等价交换。从情感上看,激情冲动,也不会只有一次,男人各有可爱之处,发现了,欣赏了,激情便会澎湃一次。”我一边说着,一边感到理性的亮光,越来越强地照见了自己。“所以,女人一旦想找情人,她决不会只找一个,她还会找第二个,第三个……韩信将兵,多多益善。男人和女人天性都是一样的,男人只要想找暂时解闷的情人,而不是寻找唯一幸福安定的家园。他就会像女人一样,不会只拥有一个情人。”

  看曹岱波注意地听我分析,我又说到:“你要我至始至终作你情人,又要我对你专一忠诚,如果你不能对我专一忠诚,我就会恨你,最终还会离开你。我不希望我们最终成为彼此怨恨的仇敌。”

  我说罢,骄傲、冷峻、又清醒地昂起了头颅。

  对任何问题,你只要进行深入地理性思考和推理,只要能抓住它的动机和实质,你就会从表面混浊中走出来,就会战胜它暂时的诱惑。

  曹岱波似乎理屈词穷了。他微垂下头,耷拉下眼皮,抿了抿嘴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来。他的情人理论似乎被我的理论分析打倒了。

  我坚信我结论的正确,曹岱波当时虽没有同我继续争辩,与其说认输,现在想想,实际上是在用沉默来坚守那套已溶化在他血液中的情人理论。

  车子又穿过几个红绿信号灯,银湖度假村便到了。

  幽静安谧,波光粼粼的银湖,像个婉约秀丽,天真无邪的妙龄少女,不管你心情如何,她都以同样妩媚、温柔的目光迎接你。

  在银湖边,一片绿草如茵,杨柳婆娑相依,鲜花吐蕊怒放的风景区,曹岱波猛地刹了车。

  他自己没有下车,也没让我下车。而是拿出一支香烟点燃,自顾自吞云吐雾起来,一付痛苦沮丧的沉思模样。

  我神情木然地僵硬坐着,像跌坐在一个黑洞洞的枯井里,眼里罩着灰蒙蒙的忧伤和绝望。

  轿车内犹如刚经历了一场争论战火的洗礼,呈现废墟般寂静。

  两天前那个似伏在父亲宽阔肩头的幸福小鸟飞走了,那条在幻想的海洋中畅游的快乐小鱼也游走了,那头兴奋得鼻尖沁出汗珠的温婉羞涩的小鹿也不见了。此时我真想变成一只鼹鼠,从此潜埋在深深的井底堰土里,躲开这令人灰心沮丧的世界。

  我终于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泪水在脸颊上纵横流淌。

  我要哭,为我自己而哭,为我的初衷而哭,为什么它只向我闪现了金灿灿的边缘,却不让我实实在在地抓住它?那初衷难道真像凌霄上的一轮满月,或像天宫中一颗诱人仙桃,永远可望不可及吗?大千世界,人海茫茫,以后我往哪去寻找我生命的归宿,感情的依托,生活的仰仗!

  一条白手绢轻轻递到我面前,我愣了一下,等我反应过来后,便机械地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起来,竟越擦泪水越多,鼻涕也流下来了,我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索性丢下手绢,放声嚎啕起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等我哭声渐小,变成无声的双肩抽搐时,曹岱波说话了:

  “我暴露了我可悲的一面后,我知道你不能接受。”他藏起了他怯懦可恨的一面,又恢复了以前安祥和莫测高深的模样。

  “埋在泥土里的并不都是残骸,也有裹着硬壳的种子。在某些方面我虽然陷得很深,但我始终不认为我是个坏人,时间会逐渐改变一个人。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等你像我这个年龄时侯,你或许就会理解并接受我的作法了。”

  我停止了呜咽抽搐,渐渐平静下来。

  “你是个文化味和书卷气很浓的姑娘,一些优秀的书籍以及你的理性辨别力给了你充沛的底气、方向和智慧,看样子,我是没有能力最终征服你了。”

  曹岱波的话似滋润的春雨,点点滴滴都浸透到我心里,又似无形的磁场把我深深吸了进去。

  “你有三大情结──恋父情结、伟人情结、乌托邦理想主义情结。”曹岱波用低缓的男中音说着,“虽然你年龄已经不小了,但在心理上,你似乎拒绝长大,不承认长大,仍有着孩子般天真无邪,活泼稚气的一面。你还有着青春学子特有的激情和狂傲。从心理学看,你属典型的自恋症”

  ——看我一愣神,他又说:“自恋的人无视别人的存在,把别人当成自我的延伸,对别人没有感同身受的能力,不去体会别人的感觉,不具体为别人着想的能力。以后,如果你能注意纠正自己心理上这些毛病,使自己心态健康起来,或许你能活得轻松一些,不会像现在这么累。”

  他像一个导师在对自己心智不成熟的学生上课,又像株慈祥的老树,俯身拍着正处在烈日旷野中自己女儿的肩膀。

  听着他的分析,我心头忽然一亮,好似迷路的儿童回到家里,又好似烈日下受到浓浓绿荫的庇护,感到惬意和舒适。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怎么能在这短短三天时间内,入木三分地理解我、看透我、穿透我!

  我抬起头,默默地凝望着他宽大额头和闪烁的亮眼睛,再次眩惑了,我感到了他身上融汇着夜一样黑暗、静谧、深邃的魅力。正是这魅力,再次抓住了我心灵的纽带,激发了我感情的波澜。

  “你叫梅,属虎,你性格中充溢着梅的坚强和孤芳自赏,又充溢着虎的勇气和非同寻常的冒险精神。”曹岱波手指间夹着一个闪着红光的香烟,凝望着窗外阳光照耀下的优美景色,慢吞吞地淡然说到,“我这个人其实是不值得爱的,慵懒、消极、无能,你的将来会比我乐观得多。”

  在最后一句近乎悲哀的话语中,他结束了他的说话,扔掉烟头,而后僵尸般默默直坐着,一动不动。

  有人曾阐述过什么叫“深刻”。说“深刻”就是简洁而锋利,就是对事实的穿透,对本质的凝视,对表层和伪装的剥离,就是对树根的挖掘,对果核的解剖。

  我一直自信自己是个较深刻的人,而曹岱波则是个比我还要深刻的人!

  真善美丑,人间万象。浓缩到一个人,你也会看到一个人身上汇集着真善美丑万象。一个人在某一瞬间,可能有一种惊人的美感,而在某一时刻却其丑无比。一个在某一侧面或某一方面,较真,较善,较美,较智慧,可在另一侧面或另一方面,却是恶的,坏的,世故的,有很多缺点的,不可救药的。

  此时的曹岱波,在我眼里,时而像穿着锦绣衣袍的国王,令我膜拜;时而又像穿着百结鹑衣的乞丐,令我轻视。

  我眼前闪现着一个又一个,令人昏聩,令人迷惑,又令人兴奋的感叹号和问号。

  我头脑好似变成了一个装满纷乱杂物的库房,各种矛盾抵触的东西正在残酷火迸,一时间我没有力量,让里边的东西,安安静静,井井有条地各就各位。

  我捂着快要胀裂的脑袋,□□般说:“我不想玩了,送我回去吧。”

  他默默地启动了车子,掉过头,往回驶去。

  一路上,我们都缄默不语,似乎所有的申辩词,都已表述清楚,只等着最后的判决词了。我把恍惚寂寞的目光一直投向窗外───路旁,静默的大树,耸立的高楼,急匆匆地赶路行人,冷漠地从旁边闪过。

  当公司所在的富丽大厦,赫然矗立在眼前时,我骤然清醒了,最后的判决词跳进脑海──

  你必须用理智的利剑,斩断那根缠绵的爱情情丝,远远离开他!今天就是你爱情的祭日,你要用深穴埋葬过往的一切,你要为你守侯多年的第一次爱情唱最后的挽歌,你要为自己曾付出的火焰般狂热真情做最后的葬礼!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显出了本性中的坚毅和不动声色,只在唇上留下一排清晰的牙印。

  电梯停在四楼后,曹岱波温和地看着我说,“到我房间喝点水吧,我俩现在一定都又饥又渴。”

  我不置可否,但还是跟随他进了他房间。

  一瓶矿泉水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喝了几口,又放到茶几上。

  “岱波,拥抱我一下,吻我一下,然后我会离开这里。”出其不意,我竟用命令的口吻说,神情严肃又平静。

  虽然这种请求,有失一个姑娘的端庄和矜持,但我认为自己的真情,对他拥有这种权力。

  他楞了一下,把喝下半瓶的矿泉水放到茶几上,然后稳稳地坐到离我较远的沙发上,用他那双深沉的黑眼睛,幽幽地注视了我半晌,才说:“为什么?”

  “尽管我们这三天,美好而浪漫,我想让它成为永远的历史,我要与自己的感情做最后的告别!”

  我的声音沉静而坚决,像一个沙哑的吟唱。

  “感情是不需要告别的,也不可能告别。我们为什么不小心呵护并发展我们这段情缘呢?我们为什么要拒绝享受属于我们的人生幸福呢?你为什么不懂得珍惜自己所得到的呢?你真的那么狠心,离我而去吗?”曹岱波眼眸脉脉如诉,语调急切带点恼怒,像是在挽救一个将要误入歧途的不懂事的小孩子。

  是的,我可以割断表象的纽带,但能消灭那泌入骨髓的经历吗?这刻骨铭心的三天,蓦然间,对我造成的影响,会像磐石一样,一直沉重地压在我心灵上,是我无法搬去的。

  理性、坚忍和不动声色的一面,又被一把利锯锯掉了,我脆弱而喜欢依靠的一面又暴露出来。我又一次开始流泪。

  但这次,我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一边很快擦掉眼泪,一边迟迟讷讷地说:

  “我的维纳斯塑像,已被粉碎了,无法修复了。如果我还留在这儿,会像强收覆水一样不明智。”停了一下,我又厚着脸皮,请求道,“拥抱我一下,吻我一下,然后让我走,我从未被自己所爱的男人吻过,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不!”曹岱波冷冷地拒绝了,深黑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庄严的威仪。

  他从身上摸出一支香烟点燃,猛吸了几口,往沙发后背上仰了仰身体,皱着眉头,傲慢地向上吐了一口浓浓的白色烟圈。

  “你拥抱过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吝啬!为什么就不能吻我一下?”我带着哭腔,朝他喊了起来。

  “你爱我是吗?”他从嘴里拿掉烟头,用他那双锐利发亮的眼睛逼视着我。

  “是的,从飞机上第一眼看见你,我胸中就暴涨了一股强烈的激情,这种激情是我从未体验过的,似狂风乍起,似雪山突崩,好似我以前积聚的生命力忽然间一次抛掷了出来,你多么象我寻找多年的偶像!从那个瞬间起,我就想得到你,单纯而不加思量地想得到你。你有一种父性气质,而我偏偏正像你说的那样,有恋父情结。在你面前,我感到自己是个纯真、任性、娇纵的小女孩,而在其他男人面前,我没有这种感觉,我多么想成为你温顺的羔羊,我多么愿意成为你爱情的奴隶!我愿意为你丰盈,为你消瘦,为你美丽!我多么想与你相携相持,耳鬓厮磨,一直到老。可是,你太使我失望了,你只想在我感情枝蔓上不负责任地筑个巢,你不能与我情感达到相等的程度,我的激情被惨兮兮地一头撞倒在冷冰冰的墙上。”

  晶莹的泪水,多情的泪水,滚烫的泪水,裹着爱与怨,情与恨,尽情倾泻出来。犹如朱丽叶站在舞台的一隅,充满激情地念着她爱情的台词,我又继续说到:

  “听到你□□裸地表述,当我真正了解了你,在精神上我已无法崇敬你,甚至轻视你。现在,我还有些怨恨你。我以前的生活,本来平静而单纯,由于你的闯入,虽然一时迸发了令人眩目的火花,但顷刻间,全都被破坏了,毁灭了,我好似被你举到了极乐的尖顶,又被你无情地抛到了失望的深渊。”

  泪眼模糊中,曹岱波走近了我,犹如戏剧高潮中罗密欧走近了他心爱的朱丽叶,他用手帕温存地替我擦眼泪。

  我看到了他那充满父性气质的温厚脸庞上,窜出了一股强烈的爱的火焰,他终于向我伸展了他有力的双臂!

  一霎时,我的心脏抽紧了,全身肌肉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身体颤抖,头脑昏乱。迅速地,我发觉自己已紧紧地投进他怀抱。

  他强健有力地手臂抱紧了我,我在他怀中情不自禁地放声哭了起来,泪水湿透了他前襟,他木桩似地一动也不动,只是紧紧地拥抱着我。片刻,他托起了我下巴,俯下头来,把润湿灼热的唇,放在我唇上,很温存,很细腻地吻了我一会,旋即,又抬起了头,把我仍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竟有使人迷醉的魔力!那一刻,四周仿佛奏起了动听的华尔兹乐曲,天空变得绚烂而多彩。那一刻,沉重变轻盈,僵涩装上了翅膀,我又被举到了幸福的尖顶。撩人的倦怠感,浸透了我骨髓灵魂,我闭着眼睛,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真想把自己交给他,任他把我带到天涯海角,哪怕是地球的尽头。

  如果曹岱波能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如果他是个能自主自立的,像小说中迈克西姆和罗彻斯特那样强有力的男人,如果他就是我日思夜想的初衷,我便享尽了人间最美好的感情,我整个一生就会变成一篇连续不断的感恩祈祷,经过这次爱情以后,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可是……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我们分开吧!”曹岱波说着,用力分开了我箍在他腰间的手。

  一时间,我双手下垂,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睫上还沾着哭过的泪珠,眼睛却闪烁着第一次偷吃禁果后稚气满足的光芒。

  他温存地用手把我窜到胸前的长辫,轻轻放到肩后,刮了一下我鼻尖,风趣地说:

  “满足了是不是?知道了是不是?你是个占有欲很强的姑娘。”

  一阵羞赧突然向我袭来,我顿时燥红了脸,猛地双手捂面跑出他的屋子,直奔我卧室。

  中西中庸心理咨询师点评——

  心理学“情结”这一概念,好像中国一首古诗所描写的那样——“草枯根不死,春到又敷荣,独有愁根在,非春也自生”。

  在荣格分析心理学中,“情结”属个体潜意识的内容。每个人都是自己情结的仆人,并经常为这个主人劳累。情结的出现或消失,有着它自身的规律,往往不受我们意识的支配。情结在人的潜意识层里形成和积累,当它逐渐膨胀到一定程度时,就能支配一个人意识自我,人就表现出由情结所支配的心理和行为。

  本章中,池梅的言行被其潜意识层的三大情结所支配和制约,池梅经常为自己的三大情结这个主人所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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