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场攻坚战
时代背景——
到了八十年代末,中国有七类人先富了起来。一、私营企业主和个体户;二、“走穴”演员、“穴头”和获奖的体育明星;三、合资企业的中方负责人以及外企员工;四、乡镇企业的承包者;五、各类经纪人和倒爷;六、集体国营大中型企业的供销人员和企业负责人;七、位于政府高位的贪污受贿腐败分子。
公职人员腐败渎职,拉帮结派,以权谋私,贪污受贿,挥霍公款,已成为社会一大病症。据报纸报道,某城市某个□□,月经营额11万,属公款消费8万,占73%。某一□□在任期间,疯狂敛财、索财达700多万,家里还藏有大量金银手饰和外国货币。
刚从人治的封建枷锁中走向法治的中国社会,虽然刑法、民法各类诉讼法正在陆续颁布,律师制度正在重新恢复,但法制尚未健全,执法人员钻政策空子,闯法律红灯,利用法律的威慑力,为自己谋私敛财,比比皆是。
───摘自国内书刊
到现在为止,人们都知道我有一个美丽的初衷,我的灵魂已化成一只无畏的海燕,在时光的沧海中,随着落花,随着春雨,随着夕阳,随着流水,一直守伴着我那心中的梦幻。
如果我一直是个没有长大的清纯少女,对于生活和社会的暗流,如果我只是嗅到过、听到过,从未亲身经历过、参与过,打过一场实实在在的交手仗,或许我仍会把这一沉重的初衷枷锁,当成美丽的金光闪闪的项圈,套在脖子上,向别人炫耀并借以□□。
可是,当我亲自经历了一场攻坚战后,亲自跳进了使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的生活潮流中,并毫无招架之力地随波逐流以后,我的灵魂被一种失望而迷茫的情绪笼罩了。我常常自问:这个社会除认识钱以外,还认识什么呢?你想寻找完美的精神伟人,想填补中国信仰体系的空白,是不是太显可笑和多余了?
沉重的风从半空掠过我心头,犹如面对残阳,面对风干的热血,我感到自己那幻想疲倦了,我开始怀疑自己过去的一切,怀疑自己初衷的树立。
五十天全国漫游回来后,我一边在单位工作,一边着手搞我弟弟的申诉一案。
根据自己掌握的第一手资料,我写了一份逻辑严密,理由充分,长达20页的申诉状。按诉讼程序,依次投递市中级法院、省高级法院和最高法院申诉庭。三个法院申诉庭接待员,看过申诉状后,都当场表示申诉理由比较充分,可以考虑重审此案,并让我回家静侯法院消息。
怀着天真的希望,我同父母都眼巴巴地在家静侯改判通知。一个月过去了,二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一个夏季过去了,转眼秋季也过去了。半年多了,改判如石沉大海,我去了几次中院和高院,答复正在审理,还没有结果。
在这半年里,我通过考试,取得了律师资格证书。我幻想着,弟弟改判后,我争取调动工作,改行当个律师。凭我敏捷的思维和犀利的口才,我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律师。那时的法律,在我心中,是圣洁的,庄严的,公正的化身,值得我为捍卫它,付出毕生精力。
那时的我,颇像一匹不知天高地厚的烈性驽马,昂首腾蹄,严阵以待,一如既往地摆出一副奔腾千里的超然姿势,自以为凭头脑中一些法律知识,就能翻越层层障碍,一往无前。
可是,当阴暗微妙的官场把戏,终于被揭开时,我那笨拙的自以为是的驽马的本相也暴露了出来。
因为法院半年多杳无音讯,我等不急了,便托了一个在中院当书记员的小学同学,让她去申诉庭打听一下我的申诉到底动了没有。
她回来告诉我:
“申诉庭平均每天要接到几十份申诉状,工作人员只负责接待,而后往档案室存放,除非申诉庭庭长或法院院长亲自提起审阅。既然你没通过私人关系,找庭长或院长,你的申诉状恐怕封尘已久,在档案室躺着呢!没人会审阅,更不要说组织合议庭改判了!”
我终于明白,过去的一切都像赶水牛上屋犁田一样在做无用功,白白空等了半年多时间!
你申诉理由充足又怎样?你冤枉又怎样?他适用法律不当又怎么样?光凭讲理,按诉讼程序办,是行不通的!你必须打通关节,去找人!找有权的人!只有人才是法律的制定者、实施者和改变者!
怀着负疚心情,我去监狱探望弟弟。
已比我高一头的弟弟,一见面就急切地说:
“84年严打期间同我一起进监狱的犯人,大部分都改判了,为什么你替我搞申诉都半年多了,什么消息也没有?”
我感到难堪,支吾着答到:“你们这个团伙案共10人,其它9人没有一人申诉,因为所有律师都不愿接这个申诉案子。根据刑法关于共同犯罪的规定,此案重审改判一人,其它9人必须同时重审改判,工作量是庞大的,需要劳师动众,不可能在短时期完成。”
我客观地向弟弟分析这个案件的棘手处,想以此掩饰自己的无能。
“姐,你同父母的特点,都是太正统,认死理,不会烧香进贡,送礼走后门。如果你们仍按以前的行为模式去做,想改判我的案子,只能是蚍蜉撼树不自量。”
弟弟一边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边悲伤地说。
“这个案子,我亲自调查过,申诉理由是充分的,我相信,不管经过多少曲折,最后,我还是会胜诉的。”虽然心头掠过几许颓丧,我还是凭一贯的自信,安慰弟弟。
晚上,回到监狱招待所。在招待所食堂,我买了两个菜,一个汤,一碗米饭,在一张餐桌旁没精打采吃晚餐。
刚吃了几口,无意中一抬头,被眼前一幅图景触动了──我这张餐桌对面,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六十多岁农村老大娘,向食堂要了一碗白开水,从自带的花毛巾里拿出两块又干又硬的馍头,开始了她的晚餐。
我站起身,把我的菜和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大娘,你吃点菜,喝点汤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心的姑娘。”老大娘显然被感动了。
“你也是来探监的吗?”我问。
“不是,”大娘神情有些悲伤地说,“俺儿子由无期改为5年,明天到期了,俺是来接儿子出狱的。”
“改判了,应该高兴才是啊。”我边吃边说。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为了他改判,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还借了亲戚邻里很多钱,儿子明天回去后,还得再给法院院长送20斤香油,没钱买香油,还得去借。”
大娘说着眼圈泛红了。
听了大娘这番话,我有一种咽进了苍蝇的感觉,再也吃不下一口饭了。我把筷子往餐桌上一放,问:
“你怎么认识法院院长的呢?”
“俺目不识丁,怎能认识那大人物。俺有个侄儿在粮站工作,他认识院长,俺是托侄儿送礼办的,要不怎能改判!”
老大娘朴实的话语,真像一首独特的钧天雅乐,能令天神侧耳倾听。我竖直了耳朵,同时也竖直了心弦,我被深深地拨动了,启迪了。
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老大娘,竟能花些钱使儿子从无期改判为5年,你这个一贯自高自大,自认为无坚不摧,战无不胜还挂着律师资格证书的所谓懂法律的人,难道就束手无策,承认失败了吗?
我狠狠地轻蔑了自己一番,继而又鼓励自己:不!你决不能泄气!你的自信和傲气都到哪里去了呢?别人能做到的,你应该能做到,别人做不到,你也应该做到!
为了适应现实社会,别人能调动九曲十八弯关系,像黄鼠狼似地夹着尾巴,嗅着腥味,去舔去钻营,你为什么就不能去做?在历史上和现实中,这种方式使多少白的变黑的,黑的变白的,暗淡的变有光的,有光的变暗淡的!
经过一番灵魂的震荡和挣扎,我终于挣脱了自己一贯的道德标准和行为模式的裹绑,摇身一变,穿上特制的钢盔铁甲,勇敢地投入到看不风硝烟的攻坚战中。
智慧像打火石的火花,只有经过打击才能迸发,要知道别人的大门是否对你关上,你必须先用力推一推。
经过一番冥思苦索,我拿出了克格勃的侦察手段,踩着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终于摸上了一条送礼送钱的道路,摸到了一个又一个门坎前,推开了一道又一道厚门。
首先,我通过那位在法院工作的小学同学打探到中院申诉庭庭长的女儿在某公司工作,恰巧她公司总经理是我大专同学的父亲,我便给总经理送礼,请他帮忙做庭长女儿工作。
初战告捷,一星期后,总经理回话了,庭长女儿答应出面向她父亲引见我,并说她父亲从不受礼,如果我不带东西,可以去见她父亲。
我终于见到了那位廉洁奉公的申诉庭庭长。又带了一份申诉状给他,并亲自口述了申诉内容。庭长仔细听了以后说:因是死刑案件,终审裁定法院是省高级法院,最好找省高级法院申诉庭庭长,由他下报果指令,中院才能重审。如果这条路实在走不通,他可以考虑中院直接重审,再报高级法院审批。
最后,他给我提供一条重要线索:省高院申诉庭A庭长,同阳城原市委B书记是至交,B书记□□时曾救过他一命。
幸运的是,这位B书记在□□下放五七干校时,与我父亲同蹲过几年牛棚,算是患难之交,父亲带我拜见了已离休的B书记。B书记听了我的陈述后,连连点头,让我把申诉状留一份给他。
三天后,B书记写了一封交给A庭长的亲笔信。我带着这封信和诉状,又买了一塑料袋桂圆,桂圆里放了一个特制信封,信封内装满了100元票面的人民币,登门拜见A庭长。
如果本是只黑色鸟儿,在污泥里打滚后飞走,它不会觉得翅膀上粘着的污点,有多么难看沉重,因为污点的颜色同它的本色相近。但是,如果是只雪白的鸟儿,那些粘在翅膀上的黑色污点,会令它心灵极不舒服,因为污点的颜色同它的本色反差太大。
当我第一次提着那份厚礼,涎着脸皮走到尊贵的A庭长家门口时,我感到自己像个精神上带着镣铐的初次登台的丑剧演员,那颗不堪压抑的灵魂,不顾一切地想挣脱躯体的束缚飞跃出来。我像捺住妖魔般拚命把它装进瓶子里,再不敢打开瓶盖,我已不敢探究自己的灵魂!我默默鼓励自己:
“为了成功,你必须暗渡陈仓,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我宛如悲壮地奔赴战场一般,迈着凛然而有份量的步子,迈进了A庭长家门坎。
好似藏起了利爪和牙齿的驯服的狮子,我藏起了我本来的面目,藏起了我真实的灵魂,堆起一脸假惺惺的笑容。庸俗的飘逸,麻木的敏感,洞察一切的愚昧,聪明的舞台对白,恨不得马上就九十度三鞠躬的谦逊巴结,我出色地扮演了一个送礼者的形象。
我知道我面前这个肥头大耳的A庭长大人像一轮满月能使众星无光,只要我能打通并说服这个重量级人物,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没有臭秽,则苍蝇不飞。A庭长真是个索财高手!一只稚嫩的鸟儿,怎能与老奸巨滑的狐狸相比!A庭长笑咪咪地收下礼物,一边悠悠地抽着名贵的中华牌香烟,一边不紧不慢地对我说───
这个案件,如果不是涉及的人太多,影响太大,他完全可以直接下报果至中院。但现在他不能主动现身,否则便成了众矢之的,枪打出头鸟,他以后什么忙也帮不了。我可以到省政法委员会,找C主任下报果批示,他接到批示后,马上会组织人马重审此案。
袅袅的烟雾遮住了A庭长圆滑混浊的眼睛,我一时不能悟识他语锋的机关和语气中的敷衍。心里自鸣得意地想着,怪不得有人把钱比成万能的润滑剂,只要善于涂抹,它就能使齿轮转动,机器运转起来。不管怎么说,这个案子现在终于开始启动了。我轻轻舒了口气。
“C主任与B书记关系不错,”最后,A庭长讨好地给我指路。
指兔子给我撵,我只好硬着头皮亦步亦趋了!
我又同父亲一起找到B书记。B书记感叹了一句:“A庭长变了,变得会踢皮球了!”
他又给省政法委员会C主任写了一封信,让我去找C主任。
我像个被人暗中操纵的木偶丑角,在舞台上继续做机械表演,又像个在阴暗处活动的小老鼠,鬼鬼祟祟,上窜下跳。
多一尊菩萨,多一柱香!拿着B书记的信,我又买了一些礼物,去拜访了省政法委的C主任。C主任看过诉状当场表态说,愿意过问此事。但三个月过去了,未见丝毫动静。我犹如咬了一口青杏,落得个满嘴牙酸!心绪也变得杯盘狼藉,沮丧至极。
不懂几何、代数、高等数学,就妄想去证明歌德巴赫猜想?生活的堡垒和数学的堡垒一样,有它自身的法术!
屋外风景已换了一季又一季,树叶绿了又黄,枯了又绿,转眼,又一年春季来到了。我们家抛出的那些钱,那些润滑机器的钱,像蒲公英毛球球,“噗”地被一口吹散了,并没有苦巴巴地落地长出一片绿色来!已启动的机器又停止了转动!
怀着近乎绝望的心情,我再次找到到中院申诉庭庭长。含着泪告诉他,省高院我们家已尽了最大努力,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这位庭长看着我似乎动了恻隐之心,他说:“你一个姑娘家东奔西跑的确很不容易了,我下个月要调离申诉庭了,在调离之前,我会组织合议庭重新审理此案,再报省高院终审。”
就这样,这位少见的、可敬的、公正廉洁的庭长,凭着对法律高度负责的敬业精神,完成了这一案件改判的关键一步──中院直接重审撤销原判,改我弟为10年有期徒刑,其他九位同案犯也相应做了改判。
这一步完成后,最后的终审裁定权还在省高级法院申诉庭。
我利用休息日,又买了一袋桂圆,里面放了一个特制信封,信封内装满100 元一张的人民币,再次拜见有最后决定权的A庭长。
同上次一样,A庭长愉快地收下礼物,他对“孔方兄”是来者不拒的,他让我一个星期后来听答复。
就在那时,我才真正懂得钱的意义。它像能滋养四肢百骸的血液一样,流到那里便能使哪里生机倍增。
我闭上眼睛,都能想像出A庭长面对我送去的那一张又一张崭新的“孔方兄”,眼睛一定比平时更亮,耳朵更灵敏,舌头更善辩,脑瓜子一定转得更快了!
可我的呼吸却变成一截一截的了,长短不均,不再流畅。我担心我们家用血汗换来的那些“孔方兄”,掉到水里连响都不响,便被大水吞噬精光。我不知道我在一片汪洋中,驾驶的这条逆流而上的小船,能否最终达到彼岸。
一个星期后,A庭长告诉我结果:“合议庭以4:2的票数没有通过中院改判决定。但我是庭长,我有相当权力。我没让合议庭形成最后决议,我建议提请院长审批后再最后决定。你们家现在必须想法走通院长路子,只要他不持反对态度,便有了回旋余地,我自有妙计使改判成功。”
A庭长说这番话时一脸紧张和认真,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院长是上个月才从最高法院调来的,我也摸不清他的禀性,你们要谨慎办事。”
看样子,A庭长这次不是在耍滑头,踢皮球了,他确实遇到了难处,怎么办?十万火急!我同父母都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A庭长讲,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完成此事,否则这个案子将前功尽弃,功亏一篑,永无翻身余地。
要同从最高法院调来才一个多月的院长挂上关系,只有在最高法院或北京高级领导层中寻找关系网,我这个毫无背景的小克格勃,一时间傻瞪着两眼,没辙了!
面对这令人可望不可及的天上星河,急得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父亲,一天中午,忽然一拍脑袋,大叫一声:“有了!”原来他想起了在D省的一位已离休的副省长。
父亲16岁参加八路军时,曾给这位副省长,当时的八路军团长,当了两年警卫员,18岁那年他报名参加敢死队进攻日寇碉堡。被子弹从后颈射进,从左脸颊穿出,当时部队以为他死了,便扔下他的尸体走了。
他死了一天一夜后,又奇迹般地苏醒过来。被砍柴的老乡从荒草野地救到家里养伤,从此与正规部队失去了联系。解放后,从报纸上,父亲看到了他当年的老团长已成了D省的副省长。
我请了10天假,陪父亲到D省,拜见了那位已经离休多年,满头银丝的老团长。
父亲报出了自己原来名字后,分别了近50年的老团长竟激动得热泪盈眶,唏嘘感叹着说:
“我以为你早牺牲了!记得那年,我从几百刚入伍的新兵中把你挑出来,给我做警卫,你当时年龄最小,但长得最英俊。”他边说边仔细端详了一下父亲因负伤而破了相的脸,又接着说:
“记得,当年,你是全团第一个报名参加敢死队的,你很勇敢,不怕死,作战像个小老虎。说说后来,你离开部队以后的情况。”
父亲告诉团长,他被老乡救去养伤后,在养伤期间,被奸细告密,又被抓到伪政府监狱,碰巧,他姐夫(父亲只有一个亲姐姐)是伪县长,在他姐姐暗地一再央求下,他姐夫偷偷放走了他。父亲逃走后,参加了游击队。因作战机智勇敢,成了名震遐迩的游击队长。解放后,不到30岁的父亲当了区长。但是他曾被伪县长姐夫放走一事,成了他严重“历史问题”。历次政治运动都成了受整对象。□□时,因此被打成了“叛徒”,开除了党籍。□□后,叛徒的帽子被摘掉了,但不予恢复党籍,却要求他重新入党。就这样,一个为新中国建立从未吝惜过自己生命和鲜血的一代骁将,因“历史问题”,再没被提拔晋升。1980年,还不到60岁的父亲全市第一个提出离休,离休前,向党组织提出最后一个要求:恢复他近五十年党籍。
老团长听完父亲讲述,连连说到:“可惜了!可惜了!你本该更有所作为。”
叙旧后,父亲说明了来意,老团长二话没说,提笔当即写了一封信,让我按信封上的地址、姓名,把信递给最高法院的×××手中。
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终于快接近尾声了。我也像个马拉松长跑队员,虽已接近胜利的目的地,却已累得精疲力竭了。
在省高院院长没有反对的情况下,A庭长行使了庭长特权,作出:“撤销原判决,发回中院重审”的决定。这就是他所谓的妙计──既撤消了原判决,又否定了中院的这次改判,既没有得罪省合议庭,又把权力完全下放市中院,开脱了自己。
中院那位公正廉洁的庭长已调走,接替他位子的正是五年前作出此案判决的原审判长。
真是冤家路窄!现在要他改判自己五年前亲自判决的案件,谈何容易!
我们家顿时如临灭顶之灾,一时间噤若寒蝉,畏葸不前了,长期艰辛苦战取得的成果,看样子又要毁于一旦了!至此,这场官司已占用了我近两年时间,已花完了我父母几十年全部积蓄。
就像黑暗能使眼睛失去作用,却能使听觉敏锐起来一样,近两年的钻营奔波,我几乎忘记了我曾引以自豪的所谓律师的独特天赋──敏捷的思维,犀利的口才,扎实的法律知识,却学会了使用最有力的武器──银弹攻势。
我咬紧牙关,怀着野鹅敢死队的悲壮心情,又一次披挂上阵──我又买了一塑料袋桂圆,里面放了一个特制信封,信封里装满了借来的100元票面的人民币,再登A庭长家大门。
不下水,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能否游到对岸的。我排除了一切顾虑,不退缩,不逃避,一个猛子扎下去,干脆利索地对A庭长说:
“中院新上任的庭长是此案的原审判长,我们家已无能为力,必须仰仗您做他的工作了,您一定要帮忙。”
“你们放心在家等着吧,我会让他改判此案的,你弟弟最多判10年,当时的判决是严打期、量刑的确重了些。”
A庭长睐缝着双眼,满脸堆笑,十拿九稳地说,他毫不汗颜地又一次迎接他的又一批“孔方兄”登堂入室。
权势就是这般所向披靡,铜臭就是这样具有渗透力和同化力!
历史总是充满戏剧性突变,在关键时刻,处在关键位置上的人,便起到决定历史,决定一个人人生轨迹的作用。
那一刻,听到A庭长爽快地许下承诺的那一刻,可能因为始料不及,我楞楞地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
难道你真地闯过了一个又一个险恶的风涛,终于化险为夷,到达了胜利的彼岸?
我只觉得屋内一下静得出奇,静得让人窒息,一种亦真亦幻的气氛在屋内弥漫,明晃晃的灯光,豪华气派的家俱,以及面前这个笑容可掬的A庭长,一时间都变得像怪物般凝住了。
过了一会儿,泥塑终于眨了一下眼睛,证明自己还是个活物,我掏出手帕,下意识地擦了擦耳朵,是的,你没有听错!这场索尽枯肠,呕心沥血的马拉松攻坚战,终于鸣锣收兵,偃旗息鼓了!
我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那神情一定像拉斯维加斯或澳门葡京赌场的赌徒,一下赢了全部筹码一样。绷如满弓,快要断裂的脑神经全部松驰下来了,整日悬起的心吊起的胆,也全部归了位。
又过了大半年,最后的改判宣布了,我弟弟由死缓改判10年有期徒刑,其余九个同案犯也改为5年以下3年以上有期徒刑。
三年后,弟弟提前2年释放,回来与风烛残年的父母团聚。
时至今日,我仍忘不了那个晚上──A庭长亲口对我承诺的那个晚上。对我来说,那是我人生中具有历史意义的晚上。我知道,A庭长的承诺,就是最后的判决,就是法律。
那天晚上,从A庭长家回来后,已很晚了,我却毫无睡意,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曾学过的所有法律书捆成几捆,扔到贮藏室里,把我那个用了三年多苦读换来的律师资格证书,也扔到了旧书堆里去了。
望着那个在旧书堆里的律师资格证书,突然大颗大颗泪珠,从我眼眶中浩浩荡荡奔涌出来,我哭了!绝望地哭了!
如果我不曾热烈地追求过,如果我不曾虔诚地信仰过,如果我不曾奋力抗争过,我是不会哭的,我感到长期以来,我笃信不疑的生活信念和灵魂深处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从此死去了!我面前好似颓然倒塌了一座沉默的里程碑,面对令人心寒的废墟,我茫然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正值初夏季节,天气闷热而令人烦燥,梧桐树叶子垂头丧气地搭拉着脑袋,已近凌晨2点,我仍没睡去,独自一个站在自家平台上。
夜空是那么神秘静廖,星星眨着亮晶晶的疑问眼睛,月亮向大地洒着淡漠的清光,银河不动声色地俯瞰人间大地,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又仿佛对这些自古以来,就司空见惯的事情,感到腻味和乏味。
我不禁联想到一首诗句──究竟是夜丰富的内涵,使月这样坚贞,还是月的纯洁使夜这样深沉?
带着受伤的翅翼,望着无路的夜空,我感到自己,再也无力冲出黑夜的包围,走到光亮的尽头!
最后,我只能仰天喟然长叹了一声,那声音,使人无法联想到是从一个27岁姑娘口中发出的叹息──它像山一般沉重无奈,像江河一般沉郁久远,浸满了迷茫与思索的斑斑锈迹!
中西中庸心理咨询师点评——
自从有国家以来,道德和法律就是国家社会健康发展的重要保障。
中国传统文化是“德治文化”,新中国成立后一代又一代领导者和当权者,在其成长过程没有扎下道德的根基,是中国社会出现众多腐败现象的根源。
法律治标,道德治本,发展道德教育是社会发展的根本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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