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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应验的梦


  题记——

  在恋爱的花季中,你从未灿烂的开放过,

  在最纯的年龄里,你失恋了,

  你就是那个充满柔情,又无处诉说的女孩,

  你含着泪,站在长满青藤的庭院里,

  对着满天的星光,

  喃喃祈祷──

  “让我们相遇吧,

  哪怕是短短的一瞬!”

  这愿望就像一条鱼,

  在你湛蓝的湖心,

  日夜不停地游弋。

  ──《席慕蓉诗歌精选赏读》

  “池梅,你有什么心事?”

  薛兰是个敏感细腻的姑娘,她常能把握你眼角眉梢流露的变化,接到曹轶信后,那天吃晚饭时,她看我心神不属的样子,便问道。

  “吃过晚饭,我想同你谈一件事,不会耽误你复习功课吧?”

  我忽然决定把我同曹轶的事告诉薛兰,我觉得此时需要被人指点和开导,薛兰是我唯一可与之谈论内心秘密的人。

  “哦,可以的。”薛兰一边吃饭,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我早想告诉你,明年研究生考试,我打算放弃了。”

  “为什么?”我感到诧异。

  “我可能已爱上一个人,他在南大读社会学研究生,明年就要硕士毕业了。”

  “怎么没听你讲过他,你们什么时侯认识的?”我急煎煎连珠炮似地发问,饭也吃不下去了。我搁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我们从未见过面,只是互相寄过照片,通了近一年信,通过书信,我发现了我们共同的语言和追求,并爱上了他。”

  “你们怎么开始通信的呢?”我好奇地问。

  “我一个大学同学牵的线,向他介绍说,我是一块洁白无暇的美玉,希望他追求我,这样,他便给我写信了,我自然给他回了信,就这么简单。”

  薛兰把碗中最后几粒米饭,慢慢吃完。才优雅文静地放下碗筷。

  “太浪漫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是这样浪漫的,薛兰!”

  在我近乎嘲弄的目光下,两片红晕飞上了薛兰白皙的面颊,并一直扩展到她耳根。她一边细细地擦嘴,一边起身坐到旁边的矮沙发上。

  “爱情的座标系确定了,事业的座标系怎么办呢?”我又问。

  “我想,我是不会放弃努力的。即使我结了婚,我们也不要孩子,我要同爱人一起继续寻找。我们在信中已商量好了。”薛兰认真答道。

  “这次,我不相信你了!曾几何时,你激昂地表示永不结婚,把一生献给事业,现在却要为结婚放弃事业,今天你表示结婚后不要孩子,也不大可能。为了爱你丈夫,我想,你最终会为他生个继承人的。薛兰,你给我的感觉是很怪的,时而高尚伟大,入木三分,令人震撼,时而幼稚可笑,不大成熟,像个天真偏执的小孩。”我嘲笑她说。

  “彼此彼此,你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你比我还要怪。否则,我们不可能成为好友。”薛兰马上挪揄地取笑我。

  “好了,我俩不要互相攻击。”我对薛兰摆摆手,微笑着说,“枯萎的玫瑰终于又迎风怒放了,我祝贺你!这个幸运儿叫什么名字?”

  “刘宇。”爱人的名字使她脸上洒满幸福的阳光。

  “太美妙了!你叫兰,他叫宇,兰色的天宇,真是高洁的一对儿!”我为女友的幸福由衷地感到高兴,沉吟了一下,我又问,“薛兰,你不是说过,女人应有自己独立的事业吗?你为他放弃准备多年的研究生考试,值得吗?”

  “女人从小就被教育成需要被保护的弱者,我也不能脱离夏娃这一弱点。”薛兰沉思着说,“我常感到孤独,感到需要伴侣,需要保护,需要爱情。其实,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找到理想爱人,被他欣赏,被他疼,向他诉说心中的梦想、喜悦和悲哀,做他的助手和战友,为了这一幸福,放弃和牺牲自己一点事业是值得的。”

  人的一生,很像为自己画像的过程,不同时期,会为自己画出不同的面相,两三年前,在我书房里,薛兰曾攻击曹红狭隘的爱情观,如今,却步了曹红后尘。我近乎沮丧地沉默了。

  薛兰似乎马上理解了我的沉默,她从沙发上默默站起身,捋起衣袖,戴上围裙,把桌上的碗筷、剩菜,麻利地收拾好,去厨房洗碗去了。

  等她又重新安静地坐到沙发上,我问:

  “你同刘宇什么时侯见面?”

  “今年春节,他到阳城来。明年七月他便硕士毕业了,他是外省农村人,只有同我结婚才有可能被分配到阳城工作,我们打算把家安在阳城。”

  “你似乎把一切都定了下来,可你们还未见过面,见了面还不知感觉到底怎样,是否真适合?”我忧心忡忡地说,心里却认为他们有些荒唐和轻率。

  “你不用担心,我们会适应的。我们都认为,爱实质上是一种精神、心灵的交流、沟通和融洽。我们有相同的价值观,我们都相信,人格、善与道德的力量,我们都愿努力超越自身人性弱点,我们能够和谐地一起去思想的原野散步和狂奔。在精神上,我们已融为一体,在肉体上、物质生活上是很容易融为一体的。”

  薛兰说得那么自信又坦然,她正沉浸在爱的暖流中,我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薛兰毕竟是薛兰,一个有头脑、有主见、有原则、聪慧过人的姑娘,她完全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指点。

  这一点,我似乎不如薛兰。在我困惑无奈时,常像个无助的孩子,渴望别人帮助。

  “池梅,你不是说吃过晚饭要告诉我一件事吗?现在说吧。”看我又沉默不语,薛兰亲切地说,站起身为我沏了一杯茶。

  在晕黄闪亮的灯影下,我一边小口呷着茶,一边把同曹轶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薛兰听后,沉思良久,才说:

  “既然你不愿望放弃你的初衷,既然你已知道你对他的感情仅是喜欢不是爱,就不要再见面了,发展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结了婚也会离婚的,你必须忘记他。”

  “为什么说结了婚也会离婚呢?”我从未想过这么远,不禁问了一句。

  “真正的爱情,是离不开精神相吸和崇拜的,他在精神上无法激荡你、支撑你,而你是个把精神生活看得很重的人,你需要一个精神支柱。如果你能像许多人一样,把精神和物质生活分开,你是可以同他结合的,而你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你与他精神上的分离,最终会导致你与他分道扬镳,这是无疑的。”

  薛兰是我唯一信服的女友,她的分析同我以前的理智分析不谋而合,她的这番话,终于帮助我使我灵魂深处的另一种东西反败为胜。

  那悄悄漫延的情感洪水,又被重新筑起的理智堤坝挡了回去。

  星期日下午曹轶的约会我没有去,我强迫自己拚命读书,希望借此忘掉曹轶。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地球绕太阳转了一圈。87年便成为永远翻过去的历史,88年元旦也袅娜走远了,到了88年二月春节前夕,离“考研”还有两个多月,我却一点“临战状态”都没有了,对“考研”忽然兴味索然。

  曹轶虽被理智的堤坝阻隔在另一边,但理智毕竟是理智,它永远不能取代那复杂的情感。

  曹轶似乎在我心中用绳子打了一个死结,经常牵扯着我,使我心里发痛,我好象坐在理智的监牢里,带着一副木刻的面具,柔情和欢笑已被严峻的理智榨干。

  茜茜和男友王志已在操办婚事,此时正是情意绵绵,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的时侯。在王志面前,我才发现茜茜原来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她常用自己的美貌,娇嗔和妩媚,令王志俯首称臣,乖乖就范。茜茜经常当着我同薛兰的面,挺着高高隆起的,颤溢着性感的胸脯,扑到王志怀中撒娇卖痴,她自己可能没觉得不好意思,却常使我同薛兰面红耳赤。

  王志有时也毫不避讳地在屋内与茜茜打闹,用舌尖舔她的耳垂,引起她触电般肉麻地猫叫声。这令我既羡慕又伤感,常常迅速走出房间,躲开这富有刺激的场面。

  有一天,薛兰对我说,过几天她便搬回家住了,在刘宇春节回来之前,她想尽量多陪伴我几天。

  晚上,看到薛兰伏案写情书那份幸福状,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是──我竟会产生些微的妒意!

  每当我进入梦乡,曹轶常常像幽灵般轻轻叩开门扉,悄悄走进来,赶走我的理智,一往情深地大胆拥抱我,亲吻我,爱抚我。每当这时,即使我已惊醒,睁开了双眼,仍会马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沉浸在甜蜜、欢乐的梦境中。

  那压抑的爱,像珍藏的宝石,在心中熠熠闪光,那漂浮在朦胧意识中的欲念,整个地网住了我青春的躯体,我的心悲伤地哭喊着:“我不再要什么初衷了!我要柔情和快乐,我要曹轶!”

  每当这时,我便忽地从床上坐起来,沮丧地用双手捂住头,大颗大颗泪珠落在被褥上,好似一个溺水者在一片汪洋中苦苦挣扎。与我抵足而眠的薛兰,这时也会默默坐起,一语不发地陪我坐着。

  还有四天便是大年三十了,明天,刘宇到达阳城,薛兰今晚就要搬回家去。

  我提着薛兰的包裹,送她回家,临分手时,薛兰突然在路灯下停步,对我说:

  “池梅,你的事,我又反复考虑了一下,我想,如果你真的思念曹轶,就去找他吧!”

  “你为什么又劝我去找他呢?真是成亦萧何,败亦萧何。”

  我既高兴又不满地嘀咕了一句。这一阵子,感情的煎熬,使我近乎麻木了。

  “岁月就像飘逝的云,转瞬就不见了。过了春节,我们就26岁了,如果稍不留神,我们所有的曼妙年华就会飘逝,美满婚姻的机遇以后会越来越少。”薛兰真诚地说,“我很清楚,你和很多强女人一样,内心深处,对未来充满各种欲望和憧憬,对人生充满勇气、信心和优越感,在爱情上是个绝对理想主义者,追求超然于很多人之上的精神境界。但是,我们毕竟是现实中的普通人,不可能脱尽人间的烟火气,生活在真空中,我们需要感情的慰籍和生活的照顾,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套人生程序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般顺理成章。”

  薛兰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在昏暗的路灯光下,伸出细柔的手指,把我胸前麻花状的长辨子,关爱地轻轻地搭到肩后,然后才接着说:

  “如果你能按一般人的价值标准,顺命知足地选择曹轶,我想,你会有一个被周围人群,包括你父母认可和羡慕的婚姻,你会舒适而幸福地度过一生。因为他爱你,而且外在条件不错。如果你一味执迷于你的初衷,执迷于超越现实的完美梦想,你会错过最佳婚恋期,或许会被残酷的现实撞得焦头烂额,落个悲惨结局。而且凭我对你的观察和了解,即使我不劝你,你最终还是会投向曹轶的怀抱的。”

  薛兰说话时,沉静的面庞上,两只眼睛晶莹透彻地宛如两潭清亮的秋水。

  “你怎么就肯定,我会最终投入曹轶怀抱?”

  听到薛兰最后一句话,我的脸红了,嘴里却不服气地说。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太了解你,你从小有勇又有智,像个男孩子。但你性格上,有一个你自己无法战胜的弱势,不知你是否意识到?”

  “什么弱势?”我颇感吃惊地问。

  “你多情善感,脆弱而敏感,你非常爱哭,碰不碰眼泪就掉下来了。你很富有同情心,有一颗善良而仁慈的心灵。你虽然有实现既定目标的奋斗精神和坚定个性,但你没有为实现目标而不择手段的冷酷心灵和低劣品性。这一天性,决定了你最终还会成为情感的俘虏。”

  薛兰的分析,使我忽然悟出,我这一阵的痛苦和烦恼,源与我自身的性格矛盾。

  怎么解决这一矛盾呢?难道只有选择感情向理智投降吗?我的心灵又脆弱茫然地□□起来。

  看我默然不语,薛兰拍拍我肩头,向对一个拿不定注意的孩子说:

  “回去再仔细考虑一下,春节也回家去吧,你弟弟的事,不一定要等你考取研究生后再申诉,你已有一个不错的工作,如果愿意选择曹轶,今年你完全可以像茜茜和我一样考虑结婚。”

  就在薛兰提着旅行包,挥手离去的一刹那,一种孤独、害怕、怯懦的情绪整个把我罩住了,仿佛大海边原本喧嚣的潮水,突然卷起它的浪花和泡沫,退去了,消逝了,只留下一块孤伶伶的礁石呆立在那里。

  我没有马上回茜茜住处,我知道茜茜晚上在王志那儿,回去后还是我一个人孤独地呆在屋里。

  我拖着无力的孤寂步子,迎着腊月寒风,挺着纤细身躯,落寞地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徘徊着。

  夜幕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抹月牙似地银光在浓重阴沉的云朵后面若隐若现,高大电杆上稀稀落落的路灯,闪烁着寂寞的桔黄色光,路边一排排房屋和树木,宛若静默的群体,在黑暗中严肃地打量着我,思考着我。

  薛兰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回荡,大脑思维在寒风中不停转动───

  事实上,薛兰比你更清醒、更理智,你恪守并支撑你多年的初衷是什么呢?不过是影子的影子,曹轶才是你情感中一片绿油油的芳草地!或许你应该像薛兰说的那样,趁着年青,放弃初衷,选择曹轶,就像找个容器,把自己那颗流动的心固定下来。

  想到这里,我向着寂寥的天空,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在抒发心灵深处的矛盾、惆怅和伤感。

  那天很晚,我才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呵着有些冻僵的双手,独自回到房间。

  夜里,突然下起了小雨,单调的雨点,在房前水泥地上滴滴嗒嗒敲个不停,宛如在诉说着自己寂寞的情结。和着雨声,我迷迷糊糊地入睡后,竟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梦境中出现一幅彩色图片──在市中心马路边,绿色的3路公共汽车车牌下,并排站着三个人,一个是英俊的曹轶,一个是烫着短发,圆方脸,个头瘦矮,年龄似乎比曹轶大一些的女子,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穿着苹果绿毛衣的小男孩,浓眉大眼,模样酷似曹轶。

  这个男孩难道是曹轶的儿子!我“霍”地从床头坐起,极度的心灵震惊,使我全身发软,甚至每个汗毛孔都“嗖嗖”发凉,心怦怦地剧烈跳动,嗓子好似堵塞一样透不过气来。

  看看床头夜光钟,才凌晨三点半,我的睡意一下全消了,自从练气功以来,我发现我的梦,一些像粘在脑海中记忆犹新的梦,常常能准确无误地应验。

  今夜这个怪怪的梦,难道也会应验吗?那个女子,那个圆方脸,其貌不扬的女子,会成为曹轶的妻子吗?不太可能!曹轶会有一个长得酷似他的儿子吗?有可能!

  这过度的刺激和紧张,使我大脑变得冰凉发木,心像铁锚迅速下沉,似乎预感到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

  我抬头向窗外望去,大地依然沉睡着,小雨已经停住了。没有月亮的天空,宛若一个无边无际的大黑锅倒扣在头顶上。

  突然,我仿佛听到远方一声隐隐约约的呼唤,又仿佛一下破译了自己命运的密码,理智的心堤瞬间全部溃决了,我听到自己小声说:

  “明天,我就去单位找曹轶,什么都不考了,什么都不追求了,嫁给他吧!我需要他的温情,他的爱抚,我需要结婚,需要一个像普通人一样的家!”

  这个决定是那样的急遽、迅速和突兀,好似被无形的魔鬼牵引,推动,一个跃身,从岌岌悬崖,跳到一块平坦的地面上。

  双脚踏着平坦坚实的土地,我突然平静了,几个月的焦躁和烦恼,也无影无踪了。

  我重新躺进被窝中,只感到暖融融的,不久便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天已大睛,流亮一室,我的心情也格外清爽,仿佛鸟儿在林中歌唱,溪水在山涧欢跳。

  一看钟摆,已指到上午八点,便坐在床头写下一天的日程表──

  一、上午去单位,提前请年假。

  二、向茜茜辞别,搬回家去。

  三、下午上班时间,去曹轶单位。

  我搁下笔,坐在床头,看着梳妆镜中的自己,调皮地扮着鬼脸,又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便是天天同曹轶见面,相亲相爱,营造一个你同曹轶的安逸舒适小窝,生儿育女,怡享天年。”我自问自答。

  可能因为骤然奔向了新目标,我感到一下并不能完全适应。整个上午都似乎飘浮在梦境中,头脑有些昏乱,心情激动不能自控,我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一首诗,好像一遍又一遍给自己打气──

  我的心像一只唱歌的小鸟,

  它在水边嫩枝间筑巢;

  我的心像一棵苹果树,

  果实累累,压弯了它的枝条;

  我的心像五彩缤纷的游艇,

  双桨在平静的大海上荡起波涛。

  我的心比什么都高兴,

  因为我的爱就要到来。

  气球终因打足了气而变得硬鼓鼓的。下午,微风习习,阳光灿烂,我收腹挺胸,雄纠纠,气昂昂地像个在阳光下滚动的饱圆气球,来到曹轶单位。

  这是我第一次到他单位──植物园般大院子里,矗立着一栋现代派造型的建筑。

  他所在的一楼科室门前,种植着一种我说不上名字的植物,细长的剑状绿叶,晶莹如翡翠。当我羞涩而甜蜜地出现在曹轶办公室门口时,他正一个人在室内低头写什么东西。

  可能是一种心电感应,我没叫他,他竟猛地抬起头来,一瞥见我,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一秒钟后又变得煞白,额头上青筋暴突,眉头急促跳了几跳,嘴角肌肉抽搐,嘴唇颤抖,面部肌肉扭曲起来,一霎时,变得咬牙切齿,狰狞而凶猛,满头短发好像都竖了起来,活生生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

  这情景,像尖刺般狠狠扎进我脑中,我呆住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没同我讲话,迅速低下头,好像在努力吞下那满腔怨愤,继续在桌上机械地写他的东西。

  我感到尴尬无比,进退两难,心里翻滚着层层乌云。缓缓地转身离开门口,木然地走到楼道走廊的东面出口,对着几株野艳的杜鹃和古雅的腊梅,默默地伫立着,我想哭,但我拚命克制住了。

  不知等了多久,背后响起脚步声,曹轶过来了,他已恢复了平静。

  “你还来干什么?”他问,声音急促而冷漠,面部冷峻,毫无表情。

  “我想你,所以来看你。”我羞答答地说,想对他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没做到。

  他的面部又猛地痉孪了一下,漂亮的大眼睛似火星闪亮了一下,随即又熄灭了。

  “我现在不住我父母那儿了。”他语气中有些谨慎小心的东西。

  “住在什么地方?”我迷惑不解。

  “花园新村。”

  “你怎么会住花园新村?你们单位分给你房子了吗?你暂时在那儿看房子,是不是?”我想当然地问,一派天真语调。

  “我元旦结婚了,难道你还不知道?”他说完话,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我,转身走了,回到他办公室内。

  他声音不大,却像炸雷挟着闪电,暴辣辣地将我定在那儿。

  我愣愣傻傻地站着,一动不动,经过了长长的瞬间,才恢复了一点知觉,我感到头上血脉直涌,眼前青影乱舞,耳边一片轰鸣,就要晕倒,急忙扶墙站稳。

  紧接着,一股热气冲向我的喉咙,嗓子梗住了,眼前所有的东西都远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眼泪终于“叭嗒叭嗒”掉了下来,我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既然我还能流泪,就可以思想了,这是我小时便养成的特别能耐,哭得越凶,思想越活跃。

  “其实,没什么可哭的,你从此解脱了,可以无牵无挂去追求你的初衷,你的梦想了,这样更好!这样更好!”

  哭了一会,我听见自己默默规劝自己的声音,心中竟有一种解脱的轻松感。

  “他结婚了?!怎么会这么快,不可能!他可能是骗你的,同你开玩笑!”心里又响起一个带着希望的声音。

  那本来硬鼓鼓圆滚滚的气球,此时全部泄光了气,变得可怜而干瘪。我撑着像散了架似的瘫瘪的身躯,擦干了眼泪,强制镇静地又来到他办公室。

  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的座位上,怔忡发呆,一动不动,像尊没有血气的蜡像,脸沉得发青,青得发黑,看见我机械地站起身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客气而生硬地说:“你请坐。”

  看样子,决不是玩笑了,是真实的现实!

  我从曹轶的表情,作出了最后判断。

  一个上午幻想的甜蜜图景,如壮美罕见的北极之光,永远逝去,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幅难以言说的悲凉情景。  

  世上这样的事恐怕很多──当你正苦心决择的时侯,殊不知,那件事早已招摇过市,永远离你而去了。

  我努力克制着内心的凄苦,冷静地问:

  “如果我没记错,你去年12月2 日还给我写了一封信,要求我们再谈一次,元旦怎么会突然结婚呢?同谁结婚?她在哪个单位?年龄多大?”

  “别忘了,凭我的条件,追求我的人有一大打!我妻子是我同事,比我大一岁,我一到这个单位她就追求我,对我好,关心我。常言道,因爱而爱是神,因被爱而爱是人,我是人,不是神,所以我选择了被爱而爱。你呢?冷酷得像块冰!以我对你的感情,连石头都会融化,而你却不愿给我丝毫回报!你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以后不会有哪个男人再爱你了!不会再有了!”

  他激动地发泄着,脸上挂着奇异的冷笑。

  曹轶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我身上,我全身痛楚地颤抖起来,泪水刷刷地顺面颊流淌,流到嘴里,我用舌尖舔了一下,冰凉而苦涩!

  你感到遗憾吗?为什么要遗憾呢?你不过是失去了你应该失去的东西。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没有付出,没有播种,没有耕耘,为什么要妄想收获呢?

  泪水继续汹涌地流淌,打湿了我的前襟。

  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你永远失去了本可以属于你的曹轶!你应该流泪,应该哭,大哭特哭一场,为了那永远的失去!

  不知哭了多长时间,我终于擦干泪水,抬起头来,只见曹轶双肘撑在桌面上,用双手捂面,垂头坐着,一动不动,我感受到了他那份绝望的悲哀,我的心又一阵酸楚袭来。

  “曹轶!”我似乎从未这么轻柔地唤过他,他被我的声音所感染,受惊地抬起头,就在我们四目相对时,我又一次感觉到了他内心深处火一样的深情。

  我像被烧烫似的,不由自主地全身抖了一下,心里一热,急忙耷拉下眼皮,避开他那灼人的目光,宛若一颗已凋谢的玫瑰,避开了温暖的阳光。

  “池梅,”他眼圈忽然红了,“也许,我错了!但你能了解,我那份痛苦的相思、焦灼的等待和难捱的寂寞吗?那得不到回报的感情付出,快把我折磨疯了,我只能这样。或许对你我都是一件好事,我有了一个家,从此可以过一种安定的日子,了却父母一桩心愿,你可以一门心思走自己的路,全力以赴奔你心中的梦了。”

  他的声音犹如一架残破而伤感的风琴在呜咽,内疚和怜悯,啃啮着我脆弱的心灵,我使劲擦去又涌上眼眶的泪水问:

  “我还是不能想象,你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呢?而且还住在花园新村?”

  “噢,我妻子在家是独生女,今年32岁了,父母早已为她准备好结婚的家俱和用品,她家在花园新村的房子较大,我便倒插门了。”

  曹轶自嘲地牵动一下嘴角。

  “倒插门?”。听到这个世俗俚语,我不禁感到一种讽刺,硕士生又怎么样?!在现在中国一般单位里,起码要工作好几年,才能分到一套象样的住房。曹轶只有一年工龄,想结婚,家里没房子,只有“倒插门”了!

  “你妻子个子不高,圆方脸,是吗?”我突然问。

  “你认识?”曹轶楞了一下。

  “你以后还会有一个儿子,浓眉大眼,很像你。”我酸溜溜地说。

  “你开什么玩笑,故弄玄学!”

  “不,曹轶,肯定会是这样的,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到的。我这个人梦境常能应验,我也不知为什么。”

  我说着,忽然感到一种摄人心魄的恐惧和激动,难道缘起缘落,真是被一种神秘力量在操纵吗?他在看不见的无形世界中,牵着我们的鼻子,将我们一步步拖向早已安排好的命运里?!

  中西中庸心理咨询师点评——

  弗洛伊德说:梦是人类认识潜意识的通道,梦是潜意识愿望的实现。

  荣格认为,人在睡眠时处于无为状态,此时人潜意识中的“智慧老人原型”常显现,所以荣格认为,有些梦是人潜意识智慧的表现。

  池梅出现了“应验之梦”是其潜意识智慧的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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