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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脏手术


  时代背景——

  20世纪80年代,世界和中国科学技术和医学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呈现迅猛发展趋势。虽然那时还没有彩超、心脏介入手术等,但已能用呼吸全麻和体外循环机做各种心脏手术了。西医外科手术的进步和发展,为挽救和延长人类寿命做出了很大贡献。

  我好不容易带病坚持到第一学期终了,放暑假,我住进了上海中心医院心血管研究所(中山医院),决定做心脏手术。

  中山医院是一座新建的有着中国最先进心血管医疗设施的现代化医院。

  我的病房在四楼二号房间,病房宽敞明亮,有一排落地大玻璃窗,窗帘是墨绿色丝绒做成,病房内有八张床位,是崭新的可升降的钢丝床。每张床位都配有拉线警铃,因为是无陪伴病房,病人有事可拉警铃找护士。

  二号病房的七个病人,来自全国七个省市。非常凑巧的是,1号床小王与我同省同市同区,问到最后,她家竟同我家隔两条马路。小王二十五岁,先心房缺,在我市一个集体厂工作,因工作劳累,母亲去逝,家务繁重,造成心力衰竭,被我市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情急之下,她父亲连夜乘火车卧铺把她送到中山医院,现在已做过心脏手术,转危为安,再过半个月将出院了。

  二号床是湖南长沙的,二十九岁大姑娘,叫刘珍。在长沙市一个集体厂工会工作。她患先心房缺加肺静脉漏,病情较重,前几天才开过刀,手术情况不太乐观,还抢救过一次。

  三号床是上海第一医学院二年级的一个女大学生,十九岁,福建人,风湿性心脏病(简称风心)已做了换瓣手术。

  四号床是西安一个六岁小女孩,同我一样患有先心动脉导管未闭症,活泼好动,无任何外表病状,她父母都是医生,对她及早施治,无疑对她健康成长有好处。

  五号床是江西景德镇一个十六岁女孩,心脏有五处漏洞,是世界罕见的,心脏五联症患者,因病重而臃肿肥胖,看上去外表像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

  六号床是上海市一个中学的教师,风心,准备做换瓣手术。

  七号床是昆明市的一个医生,风心,已做过换瓣手术,术后因排他反应,情况一直很危险。

  我住在八号床,是第八个病人。

  八个病人中,五个先心,三个风心。先心病人,如果手术成功,一般都能根治和痊愈,不影响以后的生活和工作。而风心病人,做过换瓣手术,实际上是给自己的生命判了有期徒刑。所谓换瓣,当时就是用猪或牛的心脏瓣膜代替已损坏的人的心脏瓣膜。据医生说,换一次瓣膜,最多只能延长四年寿命,四年后必须再次换瓣,否则只有死亡。事实上风心换瓣的病人能撑过四年再次换瓣的微乎其微,所以住院的风心换瓣病人,都羡慕先心病人。

  我原以为,我会像其他先心病人一样,住院一个多星期便能实施手术治疗,没想到却遇到了倒霉的拦路虎。

  病人手术前,必须全面体检,我抽血检查的结果──抗“O”远远超过正常值,抗“O”高意味着体内会发生链球菌感染,这一发现,医生如临大敌,开始给我服用治抗“O”的塞米松激素。

  因大剂量激素的服用,一个月后我体重由一百斤变成了一百三十斤,一个窈窈清秀的姑娘,竟变成了一个畸形的中年妇女般的体态,大腿上的肌肉被激素催裂开,起了条条花纹,鹅蛋形的长圆脸变成了银盆似的大圆脸。

  我沮丧极了,偷偷把激素扔掉,要求再查抗“O”,仍远远超过正常值。医生不再自信了,请来其它医院的内科专家会诊,最后确诊为先天性抗“O”高,不是病,不需再治,近日可以手术。

  谢天谢地!我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因为一个多月,像吃肥猪菜似地体重增加近30斤,心脏负担加重,原来的心脏早搏变本加厉起来,有时每分钟达二十多次。我心慌气喘,难受之极。对医院和医生非常失望──手术还没做,把人弄得变了形,病反而加重了。我心情抑郁,终日愁眉苦脸。

  在这期间病房里发生了几件事,深深震动了我的内心世界,使我过早地陷入了“生与死”的迷茫和思索,过早地探究那遁入空茫的彼岸世界的秘密。

  我住院不久,那个江西景德镇十六岁的小女孩便死了。死在手术台上,不朽的永恒永远把她同我们隔开了。

  她母亲悲喊着扑倒在她空空的病床上──“她一定要开刀,如果不开刀,她是可以多活几年的,可她为什么一定要开刀啊?!”

  灰蒙蒙的落日余辉漫进病房,剩下的七个病人像蜡像般静穆着,死亡般凝息的空气中回荡着失去女儿的母亲悲痛欲绝的哭喊声。

  透过落地窗,我似乎第一次发现,在那无垠的大地尽头有一个更深沉更玄奥与我们无法交流的空间,我似乎听到了那个遥远空间飘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招魂曲。

  第一次经历前一天晚上还有说有笑的活生生的人忽然逝去,我的心灵在悲哀中迷惑地颤栗。

  记得,几天前,我问这位景德镇小姑娘:“你最喜欢干什么?”

  “我最喜欢描摩古代美女画,那些女子多么典雅,秀美!杨柳细腰,樱桃小口,飘飘欲仙。你看我多胖多难看!如果开过刀,我心脏的五处漏洞都补上了,我就不会胖了,我会变好看的。”

  面对空空洁白的五号床,我默默站立着,一次又一次擦掉奔涌出来的泪水,我第一次看到了生命的短暂、脆弱和无奈!

  这时有人轻轻拉了拉我衣角,示意我出去,我转头一看,是那个已换了瓣膜的福建姑娘。

  我俩默默地走出了病房,下了楼梯,来到楼下的草坪上。

  中山医院心血管研究所楼下,那块宛若天鹅绒一样平整的翠绿色草地,是我们病人散步休闲的风水宝地。十几年过去了,每当我重拾有关中山医院的记忆,我都会想起那块绿色的草坪,想起那位福建姑娘与我在黄昏的草坪上,那番深刻的谈话。

  “我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十六岁女孩忽然就死了。”  我脑子因悲伤仍发硬发凉,明明是我自己在说话,却觉得声音陌生得好似来之另外一个人口中。

  “生命本来就像一个五彩气泡,人一死就破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与我同龄,学籍却比我高一年的医学院大学生,平淡地、漠然地说着,仿佛她的生命之舟已没入彼岸那一派无色的苍茫之中,她那双南方人特有的乌黑的橄榄形大眼睛里,流露出与她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和悲伤。

  “佛教说,人的灵魂是不灭的。”

  我想起当小居士时,智月师曾告诉我的话,我希望那个十六岁小女孩的灵魂真能不灭,在那冥冥的彼岸中获得尘世没有得到的美丽和青春。

  “如果灵魂真能升天的话,”这位俊美的福建姑娘突然苦笑一下,嘴角两边露出了两个浅浅的小米窝,“躯体最终还是回归大地,腐烂变朽化为灰尘,将来我们都会化为灰尘,无一例外,不管是平凡的人,还是伟大的人,早逝者和长寿者!”

  如血的残阳不屈不挠地守着它最后的阵地,灰蒙蒙的暮霭在空气中弥漫,我们并肩在草坪上慢慢地踱着步。

  我忽然停住脚,茫然地盯着这位深沉的福建姑娘问:

  “你说,活着的人应该为后人留下什么?怎样才能算没有白活一场?”

  福建姑娘的黑眼睛忽然闪现了几簇熠熠的光芒,似乎要穿过越来越重的暮霭去寻找什么,微风送来一股股令人沉闷的青草气息,过了片刻,福建姑娘熄灭了眼中的闪光,以她特有的严肃忧郁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说:

  “李清照曾写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诗句。毫无疑问,人活着应力求做一个在事业上有建树的伟大的人,但这种人毕竟是极少的。人啊人,其实不必去追求伟大,只要活得充实平静愉快,勇敢无畏含笑地对待人生,便足够了。”

  她的这番话,或许是她对人生真实的体验,但当时的我并不以为然,就在那时,像初春树叶发芽那么自然,一种强烈的欲望,不可遏制地从我的躯体里脱颖而出──以后,我决不做平凡的人,我要做一个伟大的人。

  何为伟大,我从未深想过,懵懵懂懂,混混沌沌!

  那时的我还不懂得,岁月的磨难,时间的流逝,会使任何狂妄的人都有谦卑的一天。

  当我沉浸在自己狂妄的想像中沾沾自喜时,福建姑娘忽然又说话了:

  “过两天我就要出院了,我很羡慕你,你是心脏外部的一个导管未封闭,手术很小,不用体外循环拿出心脏,只要在心脏外部做一个加垫结扎手术便可以了,术后,你会彻底治愈,不留任何后遗症。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儿育女工作生活。而我,虽做了手术,也许最多只能活四年,幸运的话再换一次瓣膜,最多也不过八年时间,我就必须离开人世!”

  她低沉而缓慢地说着,语调中没有悲伤和怨恨。

  她的这一番话就像一帖冰凉的清醒剂,使我猛醒,把我从虚妄飘忽的云雾中一下就拽落到现实的大地上──坚硬残酷的现实大地上。虚幻的巨人马上又变成了真实的矮子!

  面对这位苦命的福建姑娘,我一时间感慨万千,说不出话来,黯然地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眼皮,只感到耳边的微风在哀呜,在叹息!

  这位福建姑娘又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

  “人生最终都会有一个句号,很多人并不清楚那个句号离自己有多远,所以活得悠哉乐哉。而我,则看清了死亡的脚步,我无力挣扎,只有认输。我不能延长生命的长度,但我可以充实和珍惜生命的每一瞬间,画好生命的最后一笔,活一天就要活得自由、美丽、有意义。”

  我抬起眼睛,钦佩地把手按在她肩膀上,对着她美丽的黑眼睛,由衷地叹道:

  “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不会像你这样开朗和豁达,我钦佩你,我会永远记住你。”

  “谢谢!孟德斯鸠  曾说过,能将自己的生命寄托在他人的记忆里,生命仿佛就加长了一些。”

  佛说,万籁俱缘生,我与这位聪颖的福建姑娘,当时朝夕相处,真诚交谈,也是一种难得的机缘吧!

  令我真正感到欣慰的是,这位福建姑娘当时决不会料到几十年后,她会出现在我的长篇小说中,将存活在很多读者的记忆里,我想我可以告慰那在天之灵了!

  记得当时,我沉思着还问过她一句:

  “为什么一定要做换瓣手术呢?难道就没有其它路可走了吗?”

  她答到:“我以前有风湿性关节炎,时常关节疼痛。上了大学以后,我经常与同学游泳、爬山,加上功课重,休息欠佳,转为风湿性心脏病。一开始症状较轻,没有引起我足够重视。有一次郊游,被大雨淋了一下,回来后高烧几天不退,心脏瓣膜严重损坏,造成心衰,如果不换瓣,我走不了几步便气喘嘘嘘,既不能上学也不能正常生活,换了瓣膜,我便可以继续上学完成学业。像正常人一样享受生活的快乐。”

  她停了一下,又神秘而忧伤地问:“你相信命运吗?你相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吗?”

  是啊!我相信吗?我茫然瞪大了眼睛。

  我想起到上海手术前,我去找本地有名的“神算子”占卜的情景──

  我诚惶诚恐地站在干瘦的“神算子”老头面前,让他算一算我去上海手术的吉凶。

  “神算子”仔细端详了一下我的面相和手相,又问了我的出生时辰。然后眉头一展,口占一偈──得宽怀时且宽怀,何用双眉皱不开。若使中年命运济,那时命运一齐来。

  我心中一喜,能到中年命运济,就是说这次手术不会丧生。他让我抽一签,我战战兢兢地抽出一条细签,上面刻着“中上签──花遇甘露”。我心中大喜──看样子这次手术能使我获得新生!

  想到这里,我点了点头说:

  “我想,我是相信的,尤其自己无能为力时。”

  福建姑娘又说到:

  “在我十二岁时,有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一个白发苍苍的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太婆,要来摘我的心脏,我当时说,你现在就拿吧!那个老太婆摇摇头说,再等几年,等你成人以后,我再来取。这个可怕的梦一直使忧心忡忡,我早预感到自己可能活不大,可能会死于心脏病,所以,我拼命地玩,拼命地享受生活,借以麻醉自己那根恐怖的神经。”

  听她那么说着,我惊得血液仿佛一下凝固了,头皮发麻,心灵不住地瑟缩、禁战。

  夜幕终于吞噬了白日最后的余光,那块绿色草坪完全淹没在黑幽幽的鬼域般的黑暗里,夜雾和阴云弥漫,我浑身冰凉,手脚发抖,急忙拉她返回病房。

  那条亮着路灯的明亮而寂静的细长楼道,仿佛是一条通往彼岸世界的过道,那么死寂,那么没有生气!走到我们二号病房门口时,我有一种好像是走完了一段长长生命历程的感觉。

  福建姑娘忽然停住脚步,不愿马上推门进病房,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还想说什么吗?”住院一个多月来,这是我们谈话最长的一次,我知道她想一吐为快!

  一缕柔情从她那忽闪忽闪的漂亮黑眼睛中溢出,她甜蜜地低声对我说:“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被她的情绪感染了,心神安定了一些,探长脑袋问:“什么秘密?”

  “还记得经常来看望我的那个男同学吗?”

  我点了点头,眼前闪现了那个戴副宽边近视眼镜,文质彬彬,颀长而善良的男大学生的形象,病房里的人都知道是她的男朋友。

  “我现在唯一的愿望便是同他结婚,他还有两年才能毕业,也许我等不到那一天,我会提前委身于他,享受一下已婚者的快乐,这样,当我带着爱的满足,大学生的光环走进坟墓时,我便无所求了,我不惧怕死,因为要得到的我都得到了。”

  说完这些话,我看到她沉思忧郁的双眸闪射出动人的光芒,苍白清瘦的双颊上因激情现出两团玫瑰色的红晕,那多少还挂着些孩子气的脸庞,一时间焕发出夺目的神采和幸福的生机!

  我一时不能理解她这种变化,眨了眨眼睛,不相信似地又定睛打量了她一会。

  眼前的她还是苗条得足以让人怜悯的身材,一条黝黑的长辨垂至胸前,白皙的脖子,瘦弱的双肩,一副柳叶般弯弯的双眉,原来的眼鼻五官,不同的是,因为突然焕发出奇异神采,使她再也不像一个即将飘落的黄叶,而像一只刚出窠的小鹰,振动双翅,充满活力和信念地眺望着宽广而玄妙的人生!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生命的坚强和美丽,体会到了两性之爱对暗淡脆弱人生的意义!

  两年后,她死去了,大学没有毕业。是她的男朋友给我写的回信。看到信我没有哭,我想起那天她说的话,仿佛又看到她脸上焕发的那美丽夺目的奇异神彩。

  除了那个福建姑娘外,病房里另外两个风心换瓣病人的表现,也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六号床那个上海中学女教师,做过换瓣手术后两周便出院了,临出院时向全病房人散发了喜糖,宣布到:她出院一个月后便结婚,既然只能活四年,现在必须争分夺秒享受人生。

  因为同福建姑娘的一番谈话,我多少有点能理解这位教师,告别时我由衷地祝愿她幸福,并希望别后能与她通信联系。

  三年后,这位中学教师与世长辞了,留下一个未满周岁的小男孩。当她写信告诉我,她生了一个男孩时,我读着信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对生命的挑战!对死亡的挑战!对人生的挑战!这是值得骄傲的真正人生!

  记得她在信中有这样一段话──人不能选择生,但能选择怎样死,怎样活着,人世间之所以值得留恋,是因为有情有爱有欢乐,我们为什么不去选择情,爱,和欢乐呢?

  或许唯有坠落到死亡的深谷,才能真正洞察生活的真实底蕴?

  或许,这就是佛教所说的,“悟则满目青山,不悟则愁云瞥日?”

  七号床那个昆明医院的女医生,换瓣后出院时,摇晃着虚弱的身体对丈夫说:我一辈子没坐过飞机,这次无论如何要乘飞机回去。

  她丈夫理解了她的要求,拍电报让家里人汇了钱,买了两张飞机票,如愿已偿了!她同丈夫喜笑颜开相携离去。

  目送着这两位中年夫妇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我脑海里画出了一个又一个大问号──人生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去得到没有得到的东西?就是欲望的一个又一个满足?

  我觉得自己像个孤独的思想的苦行僧,走在一条充满泥泞和陷阱的人生的沼泽地上,茫然而得不出结论。

  而现在,我必须中止思索了,因为终于轮到我做心脏手术了!

  我心脏早搏依然频繁。医生告诉两天前才到上海的父母说:“频繁早搏情况下,实施心脏手术,中山医院没有先例,有很大危险。”

  父母害怕了,不敢签字,找我商量,我毫无犹豫地说:“生死有命,签吧!”

  第二天一早我被推上了手术台。

  从爬上小推车到麻醉剂使我在手术台上失去知觉前,我一直紧闭双目,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一句话:听天由命,听天由命,听天由命……

  当我把自己交给命运时,我安静了,不再紧张了。

  手术获得了成功!

  记得我在监护室时,有两个美国医学访问学者来到我的病床前,我的手术医生自豪地向他们介绍──在频繁早搏情况下,成功地实施了心脏手术,开创了中山医院的先例。

  中西中庸心理咨询师点评——

  心理学家埃莉斯所创立的合理情绪疗法----强调非理性思维是导致不良情绪障碍的原因。认为改变不合理认知就可以改变自己不良情绪和行为。认为积极乐观的认识,可以产生积极乐观的行为,消极悲观的认知,便会产生消极悲观的情绪和行为。

  本章中那些心脏病人的“认知”,决定了他们不同的情绪和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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