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又见黛玉
因着是白事,纪氏不肯放宝琴过来,怕女儿被吓着,便言称宝琴昨夜给她做衣裳,睡的晚了,着了风寒,不便来,只带了薛蝌跟着薛二老爷往宁府去。
薛姨妈带着宝钗到时,纪氏正坐在堂下吃茶,见嫂嫂进来,忙笑着迎上去,“方才令姐还问呢,这可不就来了。”
宝钗向纪氏问过礼,陪坐一旁。
薛姨妈便顺着问道:“怎么不见她,可是往灵前去了。”
纪氏摇头,叹一口气道:“许是日子不好,丧事一件接着一件,嫂嫂怕是还不知,昨儿夜里,缮国公夫人去了,贾府大夫人和令姐两位往去打祭送殡了,才走不过片刻,怕是后晌才能回来了。”
薛姨妈听了,便也叹一口气,沉默片刻,自言道:“那这府里的事,岂不是要由凤丫头一个人来操持,哎呦,她还年轻,怎么顾得过来。”
宝钗笑笑,何止这一件,她没记错的话,这些日子要忙的事可多了。再过两日就是南安王妃华诞,后一日,镇国公夫人诞下长子,王家凤姐胞兄王仁也是这几日要回乡安顿,凤姐宁府荣府两头转,不过也不见她为难,只见她欢喜。
宝钗想着又想到了别处,论理,凤姐胞兄年纪定要长于上回所见的那位王家表弟,可怎么就从仁义礼智信五个字上取了名字,没有占去温良恭俭让中的一字呢,虽说他素日为人也决计同这十个字挨不上边的。
一时,凤姐从前头过来,见薛姨妈来了,笑着迎过来,“姑妈来了,我这忙的脚不沾地,没能早早来见,您别见怪。”
薛姨妈便笑道:“知道你忙,就没叫人去只会你,左右这府里我也不是头一回来,上下都识得,你只忙你的去。”
凤姐便拉了薛姨妈的手,“还是姑妈疼我。若是平时,我定陪着姑妈说话解闷,管他们前头怎样闹呢,只是方才西府有人寻过来,说迎春二妹妹病了,大太太二太太又没在,又不好叫老太太再兴师动众的回府去,少不得再来请我回去请医诊治,不能多留了。”
一言未必,外头又有人报说有哪家哪位诰命来打祭。
凤姐叹一口气,“瞧瞧,才说几句话?”
薛姨妈便道:“既如此,你就去前头忙吧,我去你二妹妹哪儿照看就是了。”
凤姐笑容一顿,道:“姑妈是客人,怎么好劳烦您。”
宝钗低头一笑,母亲想岔了,凤姐是真的忙不过来不假,却也正是乐在其中呢,越是事多忙碌,越能凸显她的精明能干不是?
薛姨妈拍一拍凤姐的手,道:“你这话说的,把我当外人了不是,你称呼我一声姑妈,就是我的侄女,断没有侄女儿累得不住,姑妈倒在一旁躲闲的道理。”
外头又有人来催,凤姐呵斥一声,又对薛姨妈笑道:“既如此,便劳姑妈代我去瞧瞧二妹妹。”
“这才是,快去忙吧。”薛姨妈推了凤姐往前去,回头拉了宝钗一道往荣府去。纪氏见了,也忙笑道:“你去了,我一人坐着也怪没意思,嫂嫂,我也一同去罢。”薛姨妈自然说好,三人便一同往荣府去。
迎春住处,迎春乳母正同迎春身边大丫鬟司棋争执不休。那嬷嬷手指都要戳到司棋脸上去,“你才多大,知道什么轻重,只知道抢白那有的没的,连姑娘都伺候不好,竟好意思领月例银子!”
司棋也冷笑一声,“我不好,不正趁了您的意,好将我赶去,叫你女儿进来,母女两个一块做贼!我还没问嬷嬷一句,姑娘匣子里的那对珍珠耳环怎么没了?”
迎春乳母涨红了脸,直骂司棋是小蹄子,“你们这些不识好歹的拿了姑娘的东西乱放,我好心收起来,反倒要受你们排揎!”
“收起来了,收哪儿去了?是收到您家妆匮箱子里去了,还是到那些赢了您银子的老婆子手里了,您倒是拿出来我们瞧瞧!”
两人争执不下,闹得面红耳赤,里屋坐着的邢岫烟也红着脸,尴尬的手都不知该放哪儿好。
迎春却浑似没有听见,歪在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岫烟说话。
外头探春姐妹等进来探病,在院中听得她们较口,进门见了,不由笑道:“远远听见屋里热闹,就想是谁在说话,倒像拌嘴似的。”
迎春稍稍坐直笑道:“没有什么,不过是他们小题大做罢了,不值得一问。”
迎春乳娘见姑娘们来,忙住了口,上前赔笑道:“没什么事,小丫头们不懂事,没照顾好姑娘,我正训她们呢。”
司棋冷哼一声,板正行礼道:“我去给姑娘们倒茶来。”
湘云皱眉问道:“听见你们说什么“珍珠坠子”什么“赢钱”,难道谁在这屋里赌钱不成?”
那乳母忙接口道:“不曾说这个的,许是姑娘听岔了。”
探春拉了拉她,笑道:“快别说这个,二嫂子新官上任,正愁没地方放一把火,叫她知道了可了不得呢。”
乳母听了忙赔笑道:“那不过是咱们私下打趣的玩笑话,姑娘们莫要当真了。”见探春等皆不看她,正忐忑不安,听见外头有人说,薛家大太太二太太来了,才松一口气,当着客人面,就是二奶奶在,也不会随意发落她了吧。
薛姨妈进门见人都在,不由得对纪氏笑道:“瞧瞧,孩子们一起长大,就是比旁个亲近。”纪氏也笑着称是。
湘云等见宝钗也来了,俱是惊喜,只是顾着病着的迎春,不好说出来,只拉了宝钗坐下,仍问迎春病状。
薛姨妈看顾着请了大夫过来,详问了病源病状,又细细斟酌了方子,请人验看几遍,方使人抓药熬药,又自备了车马费,着人送大夫出府,忙碌半晌。
一时,迎春用了药,有了困意,众人不好打搅她,于是去了探春房里坐着。
湘云紧拉住宝钗,还未开口,眼睛就红了一圈,语气糯糯责怪道:“姐姐前些日子来府中,怎么也不叫人和我言语一声,我还以为错过了见你的最后机会,懊悔了好几日!”
宝钗笑着安慰:“当时是有事要办,实在是不宜张扬,你一直都好么?”
湘云点头,复又摇头,“都好,又都不好。”
两人说着话,听见薛姨妈问,“怎么不见宝玉?”
探春便回道:“宝玉这些日子,都是在东府守着,姨妈方才从那边过来,竟没见着?”
湘云听着也道:“就是,我这几日也只在林姐姐那里见过他一面,旁的时候,连影子都见不着的。”
宝钗因问道:“林妹妹身上可好些了?”
“前几日瞧着好些了,才说要出门走走,一场雨下来,又出不得门了。”湘云道:“林姐姐一直在屋子里,我瞧着怪闷的,换了我,一准呆不住。”
宝钗便道:“既如此,我过去坐坐,闹一闹她。”
湘云嘟嘴道:“宝姐姐,你好偏心,上次你来府里,肯定没说要闹一闹我去。”
探春便笑道:“你还用旁人闹,我说一句,你能还十句,上次也不知是谁穿了二哥哥的衣裳,往廊下一站,硬是哄得老太太连喊十几声宝玉才觉出不对。”
湘云越发赖着宝钗,非要跟着一起去。
宝钗笑着拉她起来,对薛姨妈纪氏道:“妈和婶婶先坐着,我和云儿瞧瞧林妹妹去,坐会子就回来。”
薛姨妈便道:“她身上不舒坦,你们说说话就是了,不要闹她。”
“知道啦。”宝钗湘云笑着应一声,拉着手出去了。
碧纱橱里,黄鹂小心翼翼的进门来,瞧见白鹭仍不在,便欲寻人相问,叫紫鹃瞧见了,着了她过去问。
“这样探头探脑的做什么,”紫鹃皱眉来问,“不像话。”
黄鹂低了头,呐呐回道:“紫鹃姐姐,表少爷来了,管事陪着,在厅里坐着呢。”
表少爷,宝玉?紫鹃目露疑惑,随即明白,这说的是住在林府的温公子,“温公子来了?”
黄鹂忙忙点头,“怎么办呀,府里老太太和两位老爷,几位爷都在宁府呢,大太太和二太太又去了缮国公府,府里没人能接待,咱们该怎么办?”
紫鹃复又皱眉,“没人去宁府请人?”
黄鹂摇头:“不晓得,那管事只说叫我来问姑娘。”
紫鹃不免添了火气,“问姑娘做什么,姑娘还病着,门都不能出,就是好全了,她姑娘家的,难道要去厅里见外客?你也是,他说什么你就听!你合该说他一顿,专管这个的管事还能不知道要去请爷们回来招待?”温公子也是,来之前不打听一下府里有没有人?
黄鹂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紫鹃叹一口气,“也罢了,你快叫人去请,呃,”请谁回来好呢,也没听说温公子和府里哪位爷有来往,正犹豫间,外头传来说笑声,抬头看去,见薛宝钗和史湘云拉着手进院子来。
“史大姑娘,宝姑娘,”紫鹃忙笑着招呼一声,“这可是罕见,两位姑娘怎么一起来了?”
湘云笑着道:“姨妈带着宝姐姐去瞧迎春姐姐了,我们也去了,正好碰上,宝姐姐知道林姐姐还病着,就过来瞧瞧林姐姐。”
“哎呦,这忙的我都没顾上,二姑娘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可吃了药了?”紫鹃忙道。
湘云点头,“嗯,已经吃了药睡下了,大夫说是惹了风疾,吃几贴药,发发汗就好了。”
“那便好,”紫鹃掀帘请宝钗湘云进屋,又对黄鹂道,“还不去倒茶来?”
“啊,不是要去宁府请人回来嘛?姐姐还没说要请谁呢。”
这个呆丫头,紫鹃忍不住扶额。
宝钗闻言顿住脚步,湘云牵着宝钗的手一顿,也停下步子,问:“怎么了?”
紫鹃便道:“没什么,前院里来了客人,要请人回来招待。”
府里来了客人,不往珠大嫂子和凤姐那里通传,反而往林妹妹这报,宝钗想着昨儿宫中递来了那一卷字,笑问道:“林家来人了,是不是?”
紫鹃笑笑,点头欲言。
宝钗拉了湘云笑道:“这可好了,定是来报好消息的。”
众人皆是一愣。
宝钗继续道:“府里正治丧,他这时赶来,不往宁府去,却往这里来,又急急传到这院子里,定是有急事。”说着拉了紫鹃,“你快叫人去问问,早知道,也早放心不是。”
紫鹃忙点头,又叫黄鹂去问清楚,“你也不用回避,温公子也认得你,你是姑娘的贴身丫鬟,出去说问几句话也不算失礼。”
黄鹂忙应下,问道:“那还要不要去西府请人?”
紫鹃又指了雪雁出去请人,见两人一并出去了,方松一口气,又想起上次听见的宝钗同她们姑娘说的话,心里慢慢定下来,“两位姑娘请稍坐,我这就去煮新茶来。”
湘云依旧好奇道:“姐姐知道一定是好消息?”
宝钗看着抱着匣子匆匆跑进院门差点和黄鹂装个满怀的莺儿,笑道:“自然是因着,我也是来送好消息的。”
还不及湘云有何反应,又有一人打帘出来,却是雪雁,她扭头向屋里道,“姑娘,是史大姑娘来了,啊,还有薛大姑娘。”
“林姐姐吃了药没有,可好些了?”湘云也顾不上方才的话,向雪雁问道。
雪雁笑盈盈道:“好多了,还说晚上要去给老太太问安呢,姑娘们快请进来。”
黛玉咳嗽两声,笑着起身道:“宝姐姐,云妹妹。”
“快别起来,好生歇着。”宝钗忙道。
“我们姐妹之间,又不是外人,讲究这些客套做什么。”湘云也忙道。
黛玉被宝钗湘云一左一右拉着坐下,又问道:“宝姐姐从哪里来?”
“庆元街,母亲接我一起来的。”宝钗笑道,庆元街落在皇城东南,不少官员的宅邸都在此处,张府也在其中。
湘云小心翼翼问道:“那,宝姐姐,你以后还能出来见我们吗?”一双水眸错也不错的紧盯着宝钗,生怕对方说出那个她不愿听到的答案。
宝钗拉了湘云的手拍了拍:“我问过嬷嬷,可以的。”只要张沐允许。
湘云长舒一口气,眉眼复带上笑意:“太好了,我还以为,算了算了,我以为什么不重要,姐姐能常来看我就好。”
黛玉面上也带上笑意,她觉得事情可能不像宝钗说的那样简单,不过宝钗肯向嬷嬷问这一句,就说明她心里还是想着她们的。
紫鹃见到主子们都笑,也跟着笑,又见莺儿抱着长匣子站在一边,忙道:“你别总站着,抱着东西不累?坐一坐吧。”
湘云听了,便问莺儿道:“你这抱的什么,方才也没见你抱着这东西。”
宝钗闻言,招了莺儿过来,“这是前儿我出来,贵人托我送给林妹妹的,原想着今日寻机会,托人送进来,不想妈领着我过来了,就叫莺儿取了过来。”说话间,打开匣子,取出了一卷丝绢打开来给黛玉看,“你快瞧瞧。”
黛玉听闻贵人两字,顷刻想到了上次宝钗来见自己说过的话,微微歪头,以眼神询问。
宝钗轻轻点头,笑道:“云儿也看看,这可是难的一见的罕物呢。”
“什么罕物?”湘云歪头凑过来,仔细打量几眼,惊呼一声,“这莫不是鹿门居士的《苕溪诗》?是真品还是摹本?”
“这笔墨浓淡相间,字字相似而不同,确乎鹿门居士之迹。”黛玉回道,“《苕溪诗》所记乃鹿门居士偕友人往江浙游历所见所闻,一路抛却困顿,闲逸自得,兴尽而归,于归来之后写成此诗,因而带些旁的笔墨没有的天真欢快,这是旁人怎么也描摹不来的。”黛玉说着一顿,目中含露,似悲似喜,良久,轻舒一口气,轻甩帕子打了宝钗一下,泪珠也悄然落下。
宝钗抱住她,笑道:“怎么还哭了,放心,是真的。”
湘云原本还想借去看看,见黛玉落泪,忙道:“就是,宝姐姐也说是真的,那就应该是真的。”有一次她摹着宝玉的字迹写的功课,宝姐姐一眼就瞧出来真假了,连二老爷都没瞧出来呢。
黛玉轻轻点头,还欲相问,听见外头一阵叮咣乱响,就见黄鹂兴冲冲的跑进来,便道:“什么事,急成这样?”
黄鹂笑得嘴都合不拢,张口便道:“姑娘,好消息,咱们家老爷找着了!”
听了这话,宝钗黛玉这两个已经知道的还好,不知情的湘云又是一声惊呼,忙拉了黄鹂过来,“果然是好消息!好妹妹,快过来,说说详细的。”
黄鹂被湘云拉着坐到姑娘们身旁,瞧所有人都看着她,自觉自己成了大功臣,得意的向紫鹃扬了扬下巴。
紫鹃又是气又想笑,伸手戳了戳她脑门,“少卖关子,得意什么,还不快说!”
黄鹂方乖乖道:“是金陵甄家使人送回来的消息,说咱们老爷现就在他们府上,人安然无恙,只是现在不能回来。”
听见甄家二字,宝钗嘴角笑容一僵,甄家,前世金陵世家中最先被查抄了的那个甄家。怎么会是在他们家,这是已经查出了什么?难不成甄家被抄的事要提前了?接连两个疑问,把宝钗原本的好心情毁了大半。贾府同甄家关系这般好,会不会被牵连到,这是不是意味着圣人依旧会拿金陵世家开刀,来警示那些愈发不成器还为非作歹的勋贵世家。
湘云等人却全然没有这些烦恼,听了都笑道:“原来是他家,这也巧了,咱们原本就是世交,这下可以放心了。”
紫鹃喜道:“姑娘,可要去告诉老太太、太太她们?”
黛玉点头,道:“还不急,府中有大事正忙,现下说了,不免又叫大家费心,不如等晚上去老太太屋里问安的时候再说。”顿一顿,又道,“来报信的是谁,不要怠慢了人家。”
紫鹃点点头,犹豫一瞬,仍是没有说出温幼卿的名字,只道:“报了这样的好消息来,自然是不能怠慢的。”见黄鹂又要张口,忙道:“黄鹂,你方才可向人家致谢了?”见黄鹂一呆,松口气,忙又道:“成什么样子,还不快去。”
黄鹂呆呆点头,又匆匆出门去了。
湘云高兴道:“林姐姐,这下你的病可该好了,不然林世伯回来,只怕要怪我们没有照顾好你,宝姐姐,你说是吧,宝姐姐?”见宝钗低着头不做声,湘云只得又喊了一声,“宝姐姐,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宝钗回过神,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虽然同居金陵,却很少见到甄家的人,也不知他们是怎样的人家?”
“这个,”湘云听了,也费神想了想,“我好像听说他们家也有位公子叫宝玉······”
黛玉轻笑一声,道:“真真是个呆丫头。”
“诶?”
宝钗也笑道:“怎么一提起人家,就说起人家家里的公子来了,传出去岂不要惹人笑话。”
湘云面色一红,嚷道:“那我总不能对姐姐们说谎吧,我是真的只听说过这些嘛。姐姐你问我才说的,你反说我的不是。”说着一扭脸,气鼓鼓的不说话了。
宝钗拉着她的手道:“好妹妹,是我的不是,原不该在背后议论人的,你不要气了,啊。”
湘云听她这样说,自觉不好意思起来,便又小小的向宝钗笑一下。
黛玉收起了丝绢,笑道:“就是我们认得你,才说你一声‘呆’,要换了别人,听了一声不吭的走了,那事儿才大了。”
外头有传来人声阵阵,紫鹃出去瞧了,回来笑回道:“薛姨妈、薛二太太、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雪雁打起帘子,众人进门来,屋里一时又热闹起来,一直到中午用了饭方散去。
宝钗又随着薛姨妈去迎春屋里坐了一会子,才又回到宁府。
薛蝌见了母亲和大伯母方松一口气,向两人施了一礼。
纪氏这才想起自己就这样随着嫂子去了荣府,却忘了向儿子递个话儿,这孩子想必没找到她,急坏了,笑道:“你也用了什么没有?可有好好随着你父亲向人拜礼?没什么失礼的地方吧。”
薛蝌一一答了,才抬头见到宝钗也在,复又一礼道:“大堂姐也在,方才没见瞧见,失礼了。”
薛姨妈笑两声,对纪氏道:“瞧你把孩子吓得,他还小呢,这么紧逼着他做什么。蝌儿,你放松些,跟着你父亲就是了,来来往往的都是相熟的人家,就是有什么不周到了,也不用害怕。”
薛蝌又向大伯母谢过,犹豫一阵,又向宝钗道:“大堂姐,不知,呃,······”
纪氏便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说什么,这样结结巴巴的,不成样子!”
薛姨妈便道:“他们年轻人之间的话,只怕不想叫咱们听,也罢了,宝姐儿,你和蝌儿向檐下去取些香垫来。”
“是。”宝钗应了声,和薛蝌并肩出去了。
纪氏看着又叹一声气,“幸而宝丫头也是自家人,又比蝌儿大,不然这样并肩走,像什么样子。”
薛姨妈复又劝道:“你也不要总是这样叹气,我听着都不自在,孩子们听了,心里该不好受了。”
“哎呦,我的好嫂子,我可算是后悔了,当初你在家中主事,我和你弟弟在外头游山玩水的,还嫌过得不舒服,觉得你在家中更安稳些。现在自己当家做主了,一天到晚不得闲,府里大小事要管,人情往来要管,外头的庶务也要管,又怕做事失了分寸惹人笑话,整日惶恐不安的。”纪氏吐苦水道,“嫂嫂倒自在了,不是在院子里休息,就是出门做客,哪里知道我的辛苦。”
薛姨妈被说的一噎,周身不自在起来。
纪氏说了一通,就觉得口渴起来,问了一声,便有人奉了热茶上来。纪氏扫了一眼,见屋里茶水器物都有人专门照看,往来有度,就留心看了一眼,越看越奇,开口问道:“这府里的事都是谁在照看?”不是说这家的主母病着,都不出来见客。
薛姨妈听了方才的话,原不愿理她,听她这样问,还是回道:“是凤丫头在料理。”说着又为侄女说一句,“宁府里也是她在管着,两面现在都离不得她,也难怪她还能顾得过来。”
纪氏听着眼睛亮起来,贾府这样大,两个国公府,这个凤丫头竟能顾全了,“她原是哪家的女儿?”
薛姨妈听得这一句,啼笑皆非,“弟妹莫不是在说玩笑话?”
纪氏这才想起凤姐同薛姨妈都是王家女,讪讪道:“我听得高兴,只觉得这位凤姑娘是个能干的,一时竟忘了。”
薛姨妈听见她夸凤姐,又高兴起来,“她从小被她父母当男孩教养,本就聪慧,养的也愈发出脱起来,到了贾府,老太太、大太太都看重她,就放手叫她试着管两个月,没想到管的有模有样,就干脆放手,府里大小事都由她去了。她虽年轻,难得大家也都服她。”
纪氏听得连连点头,忽然起了旁的心思,要是给蝌儿也寻摸一个这样的姑娘,将来府里大小事岂不是不用操心了,愈发顺着薛姨妈说话,想着要问问这凤姑娘娘家可还有妹妹没有。
宝钗跟着薛蝌走到廊中,停住步子问道:“你想说什么?就在这儿说罢。”
薛蝌犹豫道:“父亲原说了不叫麻烦堂姐你,可我觉得还是问问为好。怎么说呢,这是难得的机会,我想着商量一下,若是不错,就应了,可父亲却要我还一半,要是人家不应便不做了,哪能这样做生意呢。”
宝钗听得糊涂,道:“我晓得叔父不愿意了,只是你要说清楚是什么事,我才好明白分晓啊。”
薛蝌脸色通红,一紧张,又施了一揖,“堂姐还不晓得,是皇商的事。”
宝钗点头,略略思索道:“是不是有人寻到咱们家,说要向咱们借银钱交税款了。不,应该没有这般直白,或者货银不足,或者说有生意请咱们参股?”
“堂姐好厉害,来人是这么说的。”薛蝌忙道,“我也明白,他们是为了凑税银,但是咱们也没亏不是。开了路子,咱们自己是能去经商不假,但咱们晚到的到底不如他们早早去了的方便,便是费些银子,早晚就得回来了,说不得往后咱们的商队,还能得些照顾。”
宝钗笑着摇摇头,“咱们自己的商队,倒要托别人来照看,那还不如不去了。”
“堂姐,你怎么和父亲说的一样。”薛蝌嘟囔一声。
“蝌儿,咱们家又不是刚起步的小门小户,做什么要叫别人看轻了。”宝钗慢悠悠道,“咱们才去,他们难道早了几十年不曾,不过是半年时日。何况,有王大人在,你倒是该去王府拜访一遭,瞧瞧他们还说不说这些哄人的话来。”
薛蝌又露出为难来,“可这样,会不会太招人眼了?”
“难道咱们的商队不预备着往西北去了?”薛宝钗反问一句。
“自然是要去的。”
“现如今,王大人正管着这事儿,便是我们如今不去王府拜访,将来往西北去,难道就不往互市监递帖子?到时候,一样是招人眼,还更不讲礼数些。”见薛蝌又红了脸,又笑道,“不过人家既然这样说了,不好就拒了,没得得罪了人家。但也不能全依了他,就折中一二,只说入了冬,购置了东西,现银不足。也不必入什么股,说成是借给他们的,记得要请中人做见证。至于借出银两多少,你和叔父商议着来,只不能叫他们牵着鼻子走。”
薛蝌一一应了,又小声道:“只是这样,母亲怕是不依。”母亲觉得入股更好,毕竟能收红利银子。
宝钗笑笑:“这事儿,就交给叔父做主吧,你照叔父说的做,便是婶娘不愿意,也只能说你几句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薛蝌叹了一口气,比起和父亲争执,他更怕母亲的唠唠叨叨啊。
晚间薛守义听了儿子的话,大笑一声,“这才对吗,入什么股,咱们是贪图那蝇头小利的人家?每年都派管事去算那几分利钱,多麻烦啊。一样是花钱,还是直接借给他更爽利些。”
薛蝌又叹气,所以他父亲其实是怕麻烦吗?
薛守义像是听见了儿子的心声似的,咳嗽一声道:“你这小子,也不想想,咱们家现在缺这几分利钱?要紧的是不能欠人家人情啊。要是入股,咱们出了钱不算,还欠了人家人情,以后见面都要矮一头,要是借钱,就是帮他们解危,是他们欠咱们人情,你怎么就不明白?”
薛蝌抿嘴不做声。
“我知道,你想早些干出点成绩,好不叫人家说咱们父子是趁人之危,没什么本事,还占了你堂兄的位置。但欲速则不达,一口气吃不成胖子,有些事,咱们慢慢来,啊。”
薛蝌默默点头,道:“那父亲,这件事,是你告诉母亲,还是?”
“咳咳,”薛守义又咳嗽一声,“你母亲每日忙个不住,这些事就不要叫她操心了。”
所以您打算就这样瞒着不说了?薛蝌心中默默叹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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