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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草草结案


  贾府

  宫里大宴,府内小宴。

  若是往日,家中没了长辈管束,这一场聚会该从早闹到后晌,晚上还要再聚一聚,只是有黛玉这一场病在,谁也没那玩乐的心思。凤姐又操心宫中会有赏赐,用到一半就把满桌人交给了嫂嫂李纨,往前院去了。

  众人愈发沉闷,不多时,草草散了。

  宝玉回屋中换了衣裳,抬脚就往黛玉暂居的碧纱橱去。黛玉这一病,叫贾母挂心不已,非要黛玉就住在她屋子旁不可,因此黛玉又搬回了碧纱橱住着。

  刚到门口,便听到屋中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宝玉隔着纱窗向里张望,却是薛姨妈。

  “······我们府上新得了几块暖玉把件,瞧着像是新奇东西,想着你们这些孩子可能喜欢,就拿过来了,不想听你凤姐姐说你病了。”薛姨妈在榻边坐了,握着黛玉的手笑道,“惹得我一惊,她又说昨儿来了个高明的太医开了良方,你用着好些,我就过来看看你。”

  黛玉勉强露出笑脸,“贵府上事多人忙,难为姨妈心里牵挂我们。”

  薛姨妈轻撇了茶末,道,“也就是那些事,我在我们府是闲人,管管自己的院子就罢了。”浅饮后,又向紫鹃道,“这茶味道虽好,可不能和药一起吃。”

  “姨太太放心,我们姑娘用药时,从来不上茶的。”紫鹃解释道。

  薛姨妈笑着点头,“是个细心的孩子,记得你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见紫鹃笑着点头,继续道,“到底是老太太会调理人,比我那几个粗手粗脚的懂事伶俐多了。”又向黛玉笑道,“这也是老太太疼你的缘故。”

  薛姨妈说着又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拍了拍黛玉手背,“好孩子,那些场面话,我就不说了,你也不耐烦听。你这几日伤心,难过,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人前还是要打起精神来。不要觉得以后是一个人了,就委屈了自己,有什么烦难的事,和信得过的人说说,就是解决不了,也比闷在心里要好。老太太真心疼你,凤丫头也喜欢你,有她们两个,下人便不敢为难你。其余的,我家的两个不说,迎春探春宝玉,就是那新来的邢姑娘,我旁眼瞧着,也是个实诚孩子,待你都是好的。何况,等你再长几岁,就是这府里正正经经主子,总好过你宝姐姐······”薛姨妈说着伤心起来,“一直不清不楚的,也不知以后该如何。”

  黛玉听着眼中浸出泪来,闻言递过帕子,两人皆是泪眼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雪雁领着宝钗自外头进来,见宝玉倚在柱子旁落泪,见怪不怪,宝二爷和姑娘总在一处,又经常拌嘴,常作此态。只是她们姑娘喜欢落泪就罢了,他一个爷也跟着落泪,这性子也太啰嗦了。

  宝钗见了心中叹气,宝玉这一颗心全在林妹妹身上,整日这样作态,恐怕满府没几个不晓得,也幸亏他们现在已经定下,以前若不是老太太的态度摆在那里,还不知道要招多少风言风语。遂出言道,“宝兄弟,怎么站在灯笼下,小心招灰迷了眼睛。”

  宝玉听见宝钗的话,忙用袖口拭干眼角,展演一看,惊讶道:“宝姐姐怎么来了,”又忙道,“姐姐是不是送太后娘娘放下的赏赐来的。”

  “来送赏赐的宫人在前头,我是跟着一起出来的,贵人记挂着林妹妹的病,特吩咐了我来瞧瞧。”宝钗笑着回道。

  宝玉面上好容易露出的喜气就又散了,“既是这样,姐姐进屋坐坐吧。”

  屋中人听见宝玉的名字,就都停了话头,等他进来,这会儿又听见宝钗的声音,倒坐不住起来。

  宝钗进门瞧见薛姨妈也在,微微愣怔,笑道,“妈是多早晚了的,我来的可赶巧了。”

  薛姨妈方才落泪,见了女儿便收起戚容,笑道,“可是宫里贵人吩咐你来的?”等宝钗点头,又向黛玉道,“看,多少人牵挂着你呢。”

  黛玉便开口吩咐紫鹃雪雁搬凳子上茶。

  宝玉这时才进门来,面上已经没了泪痕,同薛姨妈打了招呼,自己挑了个不近不远的座位坐下,毕竟泪痕可以洗掉,眼眶的红肿一时还是消不掉的,林妹妹正是伤心,他还是不要让她担心了。

  黛玉见了,心里如何不明白,眼眶又见湿润,执了宝钗的手,道:“许久不见,姐姐一向可好?”

  宝钗凝视黛玉一阵,心中叹惜,微笑点头,“都好,妹妹愈发消瘦了。”

  “昨日用了药,已觉好些,姐姐可放心回话。”黛玉实在没有心力应付,便直言道。

  宝钗点头,笑道:“昨日太后娘娘听闻妹妹病倒,又是担心又是生气,直说元太医是庸医呢,非逼着人把他接回来不可。今儿又送了不少东西来。哎呦,赐下的东西都放在一处,我再这里,那边岂不要弄混了。”说着便向左右看去。

  薛姨妈见女儿如此说,便拦下了要出去说话的丫头,道,“还是我去,她个小丫头,去了又说不清楚,耽搁功夫。”若叫个小姑娘去,女儿做事不仔细的话明日要传满府了。

  待薛姨妈出去,宝钗又道,“宝兄弟,昨儿元太医也不知开的什么方子,可否拿来我瞧瞧,回头也好说给娘娘听。”

  宝玉听宝钗只说元太医,便道:“那方子在老太太屋里,现在去拿也不妨事。倒不是元院正一人写的,还有位张太医,姐姐不知道?”

  “张太医?”宝钗挑眉,稍作垂眸,笑问,“可是西府请来的?”

  宝玉摇头,奇道:“是同元太医一起来坐着宫里的马车来的,姐姐不晓得?”

  “啊,”宝钗点头道,“记得听人说过曾有个张太医,医术极高明的,只是年纪渐大,归乡去了,想来是他。”

  宝玉点点头,“许是了。”说罢,见宝钗这疏远的态度,不免不自在,借着去拿方子的由头,出门向正屋去了。

  宝钗又向黛玉笑道,“说起来,我这里也有一幅好方子,却是宫里的老嬷嬷给的,最能生津止咳的,劳紫鹃姐姐拿纸笔来,我写下来,回头元院正再来,给他老人家瞧瞧能不能用。”

  紫鹃看了黛玉一眼,应声去了。

  黛玉轻声道:“姐姐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的?”

  宝钗笑道,“我确实有副良方,”凑近了些,低声道,“我只同你说,你稳一稳心神,不要着急。”

  黛玉闻言低低咳了两声,略略扬声,“紫鹃,放一放纸笔,煎些蜜水来。”

  紫鹃听了黛玉咳嗽就要过来,又听黛玉这样说,忙应了一声出去了。

  听见紫鹃放账离去的声音,黛玉挣着支起身子,紧握住宝钗的手,低声问道:“可是我爹爹的事,姐姐在宫里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先与你说,是好消息,你放心。”宝钗扶着她肩膀向后靠稳了,“圣人身旁有一支飞羽卫,最是通晓四方音尘。镇江出事之后,就有消息传了回来,林世伯虽受了些惊吓,但安然无恙。只是当时那边龙蛇混杂,敌我难分,林世伯又身负皇命,藏匿行踪,想是要静观其变,消息就都被压了下来,不想此时姨丈归来。”

  黛玉紧捉宝钗手腕,像是溺水之人紧抓浮木,“姐姐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那人可能信任?”

  宝钗拍了拍黛玉手背,“若不可信,我也不能出宫来走这一遭。”说着指了指天,“那一位,每日忙的那样,散了大朝会又有小朝会,连女儿的满月宴都没空去瞧一瞧,怎么会分出心思来哄骗我们。”

  黛玉闻言缓缓点头,“怪不得,镇江府没消息传来就罢了,姑苏那边也没消息,原来是这样。”说着牵起嘴角,想要对宝钗笑笑,眼泪却大滴大滴落下,哭道,“我该知道,但凡有可能,爹爹绝不会就这样弃我而去······”

  宝钗伸手将黛玉环入怀中,低声劝慰。那一世,林妹妹回姑苏侍疾治丧,天高地远,孑然一人,无依无靠,不知是何等凄凉,也忍不住落下几滴泪。

  紫鹃脚步匆忙,手中稳稳当当托着一壶蜜水,走近碧纱橱,隔着窗纱见自家姑娘同宝姑娘相拥而泣,迟疑一瞬,立在门框之外,没有进去。

  黛玉抽泣着咳起来。宝钗忙轻拍着,扶着黛玉靠在大迎枕上,道,“你且放宽心,好生休养着,待回头一家团圆,两相康健,岂不好?再有,那边的消息,我帮你留意着,你可莫要再托人打探。”

  黛玉用帕子捂嘴轻咳几声,点头道,“姐姐,我省得,外头都没有的消息,唯独宫中知晓,姐姐能来告诉我,定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我怎么会再给姐姐添麻烦,何况事关重大。”

  宝钗微笑点头,鼻尖又是一酸,笑道:“我可有好些日子,没听过这样熨帖的话了。”说着低头逝去眼角泪珠,“倒比吃多少帖药都管用。”

  “姐姐也病了?”

  “受了些凉,算不了什么,已经大好了。”

  紫鹃心中翻江倒海,一时狂喜,一时迟疑。听宝姑娘的意思,一家团圆,林老爷该是安然无事了,可姑娘说的,只有宫里才知道的消息是什么,难道是说宫里的元妃娘娘出事了?一抬头,见宝玉绕过长廊过来,才忙走进去。

  手脚麻利的为两位姑娘倒了蜜水,紫鹃轻声道:“两位姑娘,润润喉咙。”

  宝钗看了她一眼,握了握黛玉的手。

  “宝姐姐,方子在这里,可要抄一份回去?”宝玉带回来了方子,见黛玉眼眶红红的,不禁对宝钗有些不满,这是说什么了,怎么还惹林妹妹哭了。

  宝钗笑着接过,看了两眼,“这倒不必,我记下来,回头说给娘娘听就是,宝兄弟好生收起来吧。”

  宝玉明白过来,宝姐姐要看方子什么的,只是寻个借口把他支走,怕是宫里的哪位贵人有话要她传给林妹妹,遂小心将方子折起放好,立在一旁,沉默不言。

  不多时,薛姨妈身边的同贵匆忙自前院赶过来,说是前头的的宫人用过了茶水点心,正等着大姑娘一起回宫去。

  宝钗点头起身,向黛玉道:“我这就去了,你快别动,好生休息着。”

  宝玉默不作声,将人送到门口便回。

  过得小半个时辰,湘云探春姐妹几个过来探望。黛玉宝玉不约而同的瞒下了宝钗刚来过的事,屋里一时又热闹起来。

  延春阁

  小公主一醒来就饿得大哭,元春心疼女儿,又不放心乳母,便叫乳母将奶水挤出到碗中,再请太医来验过,方一勺一勺的喂给女儿。

  皇后听着哭声进来,笑道:“这哭声如此响亮,看来真是把我们嘉和饿坏了。”陪着坐了会儿,抚慰几句,又出门去安慰女眷,服侍太后。

  元春迟疑片刻,叫了敬谨回来,“你小心顾着嘉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在外头,我总不好一直在这里。”

  敬谨劝道:“娘娘受了这般大的委屈,就是今日不出去,旁人也没有可指摘的。现在出去,倒显得娘娘不顾惜小公主的身体。”

  “不妥,”元春看着怀中吃足了奶,正睁着双黑溜溜眼珠四处张望的女儿,面上柔和了些,“若是嘉和仍昏睡不醒,我自然不会离开,可她如今已无大碍,太后娘娘又在阁中,我再不出去,岂不是拿乔。”

  敬谨不好再劝,只得叫了热水过来为元春梳洗。

  太后见元春出来也不意外,指了宫人扶元春坐下,继续向面前王夫人问道,“记得你还有一个衔玉而生的小公子,不知今年多大了,可进学了?”

  “承蒙太后娘娘记着,他今年才刚十四,在府中族学听课。”

  “可考过试没有?”

  “这,还不曾。他父亲管教的严些,现还不许下场。”王夫人笑道,心里有些不安。

  “还小呢,不用着急。今年圣上点中了个十几岁的探花,哀家心里就不大喜欢。年纪轻轻一个孩子,能有这样的功名,只怕过去十年只顾着埋头苦读,钻研文章,世事人情知道的想必十分有限,哪里就真能叫他去治理一方,为官做丞呢。好在也只留在行人司了。”太后道。

  王夫人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贾母笑道:“娘娘说的是,我就常说他父亲,总拘着孩子读书做文章,他才多大年纪,认识多少人,经过多少事,哪里就能写出好的文章来。”

  太后笑着点头,“正是这个理,花团锦簇的文章再好,也都是空的,要来何用?”说着摇头,又笑着拉贾母近前来,“老夫人,哀家倒比你要小一辈。”

  “娘娘说这玩笑话,老身听了可要折寿数。”贾母笑回道。

  太后摇头,“大实话还说不得,当初我父亲进京曾同老国公见过几次,回去就一直念叨不忘,如今他们都是故去的人了。”此言一出,两人倒都有些唏嘘。

  皇后含笑听着,温言道:“方才宴席上,母后用的不多,妾使人备了粥来,母后可要再用些?”

  太后收敛笑容,“哀家近日胃口不好,不耐烦吃席上那甜的腻的。”

  这就有几分责怪皇后办事不利了。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

  一旁服侍的松香凑上前去,笑道:“娘娘放心,是婢子亲手煲的莲子银耳粥,不甜不腻的。”

  太后见是松香,欲言又止,只点点头,向贾母道,“她原是哀家身边服侍的,煲的粥一向不错,你也用些。”贾母笑着应了。

  皇后向松香摆了摆衣袖,以示谢意。

  松香微微点头,退了出去。

  一时用罢,皇后命人上了漱口茶,见怀恩站在外头,便招怀恩一起去了耳厅。

  怀恩带回来的却不是好消息,“那医女竟有些来头,是前兵部司农之女,其父贪污军饷抚金,被判抄家灭族,她因当时年幼,获罪入宫为婢。因此她在宫外并无亲眷,在内务府中登下的出宫去向也是假的。好在过去时间不久,又有飞羽卫暗查,才查出她曾收敛父兄尸骨,葬在城外一处荒丘。一路寻将过去,只见数处坟堆,只有一座没有墓碑。”

  “难不成,她已经?”皇后望向怀恩,轻声问道。

  怀恩点头,“正是,那附近有一家农户,说数月前,有位年青女子寻到他们,给了他们五两银子,说她有一好友病重不治,只希望死后能和家人合葬,请他们帮忙。之后不到一月,他们就发现一女子躺在了那些坟墓旁,没了气息。”怀恩顿了一顿,继续道,“飞羽卫的几位将她的尸骨刨出,验查一番,并没有发现有受重伤或是中毒的迹象。”

  “确定是她?”

  “颈下有痣,右手小指有骨折过的痕迹,背部微有伛偻,身量手长都不差。”怀恩谨慎道,“应就是她了。”

  皇后叹气道:“将她重新葬下吧。可查清楚她曾同谁交好?”

  怀恩回道:“老奴查问了以往同她共事的宫女,皆言她是个冷淡性子,一向独来独往,被欺负了不吭声,受人恩惠也只报答一回就抛开,从不主动与人结交。”

  “予她恩惠的都有何人?至今在宫的都在何处,出宫的又在那里落脚?”

  “据她们言,多是一位老嬷嬷,两年前走了,那医女掏钱托人葬到了宫外,就没再提过。除此之外,多是帮着留饭,看管包袱的,也早没了联系。那嬷嬷曾是一位太妃宫里的大宫女,擅长医药,那医女的医术便是跟她学的。老奴估摸着,那药方是不是?”

  “是哪位太妃?”

  “是景太妃,早些年自请去守皇陵了,没带走任何服侍的宫人。”

  皇后缓缓点头,“依你看,她竟没有任何理由去害贤妃?”

  “方才老奴还漏说一人,贤妃娘娘早先曾救过她的。”

  “嗯?”

  “去岁,她曾被人栽赃偷了别人的月例银子,差点被发进慎刑司,适逢贤妃娘娘处入沐恩宫,得知之后,查问了此事,还了她清白。”怀恩轻声道,“娘娘,若是那医女自己个也不知道那药方子的真假呢?”

  皇后心下一动,继续道,“黄太医说那方子只不过是一剂安神方子,学医之人应都能看出的。”

  “她又算什么学医之人,不过是个跟着个会识药的老嬷嬷知道了几幅药方子罢了。”怀恩道,“药性都未必知道全了,何况宫中太医所用的安神方同那方子并不同,她辨不出来,也说的过去。”

  皇后叹气道,“竟是如此?说来也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她既然存了将死之心,也没有非要害曾有恩于她的贤妃的理由。”又摇头道,“只是见识肤浅,反害了贤妃。”

  怀恩便笑道:“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老奴这便向圣上回话了。”

  “劳烦怀恩公公辛苦这一趟。”皇后微笑相送。

  “娘娘才是辛苦。”怀恩长长一揖。

  皇后重新回到阁中,将事情复述给贤妃,“···许是能力不济,没看出药方的危险处,才给你用了。”

  贤妃虽心中不信,仍感激不尽道:“都是嫔妾太大意,害了嘉和,也累得皇后娘娘忙碌这许久,娘娘恩德,妾没齿难忘。”

  皇后又劝慰一阵,出门去向太后禀告结果。

  太后听了,瞥了皇后一眼,放下手中银匙,用茶漱口后,点头道:“今儿是嘉和的大日子,原就不该叫这些乌糟的事搅和了。”

  皇后俯身恭谨道:“母后所言极是,妾这便去了。”

  “嗯,”太后无谓的点点头,向松香道,“你这一道粥也就还和哀家胃口,别人只怕要嫌没味道。罢了,你仍回正安宫,给哀家看着膳房去。”

  “正是呢,”赵嬷嬷拉起跪下谢恩的松香,道,“沉香那惫懒丫头撂下担子不管,丁香一个左支右绌的,下面的越发松散,你回来正好管管。”

  “有嬷嬷在,婢子怎么好献丑。”松香笑道,并没把赵嬷嬷的话当真,只是这话中的意思,不仅骂了沉香做事不尽责,还带上说丁香一句能力不足,莫非是这两个丫头有什么地方得罪赵嬷嬷了?

  待太后说乏了,起身回宫,松香便一路跟着回去。伺候太后午歇后,同一旁当值的周嬷嬷说了几句话,松香回到自己房间收拾屋子,才将铺盖展平,便见赵嬷嬷迈步进门,“正想着要登门拜访,可巧嬷嬷就来了。”

  赵嬷嬷打量松香两眼,开口道:“松香丫头,你也算是我带出来的人,我就不同你客气了。因着那日你被打发去延春阁,沉香那几个行事就没了章法,她们是你挑出来的,你看着办吧。”

  “嬷嬷请坐,沉香她们入正安宫也就两三年时间,做事是不大娴熟,可也不是偷懒耍滑之辈,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松香闻言,忙收拾了桌椅请赵嬷嬷坐下,笑问道。

  “还能有什么误会,不说别的。薛丫头前几天一直在娘娘跟前侍奉,昨儿着了风寒,娘娘放她回去休息两日。沉香昨晚上就在膳房放话说要收拾她,檀香更好,”赵嬷嬷冷哼一声道,“大清早的就支使她出去跑腿,刚我去问,说人中间回来了两趟,又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你说说看,这样的情况,你要我夸她们?”

  “原来是为了薛妹妹,”松香笑道,“嬷嬷还不知道她们,不过是嘴上说的狠,哪里就真能做出什么事来?”

  “早料到你不会信,”赵嬷嬷从袖中抽出一包粉末来,“你瞧瞧,这是什么?”

  “这是,姜粉?”松香打开,嗅了嗅,道,“里头好像还掺了些天麻粉,”松香将纸包包好,笑道,“嬷嬷你瞧,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笑,她们年纪小,闹着玩,您何必认真呢。”

  “你再仔细瞅瞅,那是天麻粉?那是天南星,”赵嬷嬷冷笑,“都是治头疼的,有什么差别你不比我清楚?”

  松香一惊,忙细细嗅着,后松一口气,“还好,是炮制过的,她还算有分寸。”

  “有分寸,这就是你给的结果?”

  “嬷嬷不必多说,婢子心里清楚,晚些时候,自去训斥她们。还有薛妹妹,这些日子她可是又受累又受委屈,这里有今夏娘娘赐的绿菊,好容易养活了,正是开花的时候······”

  “你同她客客气气的说几句话就是了,这些东西就不必了。”赵嬷嬷抚平了夹袄上的褶皱,“你这里乱糟糟一团,我就不打搅你了。”

  松香叹了口气,赶着收拾清楚,将纸包塞进袖口,往檀香的屋子里去。

  彼时宝钗方从养心殿回来,见松香站在她门前,笑着点头招呼道:“松香姐姐怎么站在门前,快进去吃盏热茶。”

  松香见宝钗裹着披风,面色倒还好,也笑着迎过去挽住宝钗手臂,“承太后娘娘的恩,我如今又会正安宫服侍娘娘用膳了。屋中短缺了几样东西,来寻你和檀香取牌子。”

  “姐姐要用什么,说一声就是了,哪里用得着什么牌子。”宝钗笑道,“炭火香炉一应物什,库里都齐备着。”

  松香微笑点头,进屋见檀香不在,拉着宝钗坐下,叹气道:“我都听说了,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

  “这话是从何处说起,”宝钗提来炉上温着的浓茶,倒了一盏出来,“并没有的事,姐姐不必放在心上。倒是我连累了姐姐,该我向姐姐赔罪才是。”

  “都过去的事了,何况你这几日每次来延春阁都是又向我赔礼,又给我做面子,我就是有怪你的心思,也早消了。”说起延春阁,松香又想起今日发生的事,面上笑容渐渐淡下来。

  宝钗见松香如此,知道她心中藏着事,也不欲多问,只道:“姐姐也说了,都是过去的事,自然不必再提。”

  松香仔细打量了宝钗两眼,知她此言并非敷衍,心里叹气,道:“难得你有一幅好性子。”

  宝钗陪着松香一道开了库房,取了些日用的物什,叫了两个小宫女帮着送走。自己松一口气,摁了摁腹部,向小膳房走去,看有没有剩下的汤饭,好热一热,垫垫肚子。

  宝钗进门便见到赵嬷嬷围了围裙,捋着袖子正着手细细撕着鸡丝,一旁的嬷嬷宫女宦官除却一个蹲在灶前烧火,其余则战战兢兢的立在一侧,心中有几分明白,笑着伸手去拿搭在高架上的围裙,笑道:“嬷嬷今日怎么这样好兴致,竟亲自下厨。”

  赵嬷嬷看她一眼,指了指她手中围裙,道:“回来了,别过来了,一边歇着去。”又瞥了宫女嬷嬷们一眼,“你病着呢,娘娘叫你安心休息,别个不记得罢了,你自己也忘了?”

  “记着呢,早上才用了药的。”宝钗套上袖套,又系好围裙,“再者,也不能叫嬷嬷沾了水,我倒站着瞧。嬷嬷这是要做什么?”

  “灶上熬了鸡汤,娘娘没胃口,赏了我,我想着你还没用膳,下碗鸡丝面给你。”赵嬷嬷慢慢扯着鸡肉,看着人心惊肉跳的。

  宝钗微愣,不想赵嬷嬷还记着自己饿着肚子,“那就更不能叫嬷嬷下手了。”遂开口求了几位面点上的嬷嬷来帮忙。

  那几位嬷嬷小心翼翼的看了赵嬷嬷一眼,忙过去接手。

  赵嬷嬷怒其不争的瞥了宝钗一眼,挥手向仍立着的诸宫人道,“都立着做什么,没活计了?”

  小膳房里气氛顿时一松,诸人都复忙碌起来,几个同宝钗常碰面的还朝她感激的拱拱手。

  宝钗对他们笑笑,扶了赵嬷嬷去一旁净手。

  赵嬷嬷气的点她,“不争气的,我这样兴师动众的是为了谁?”

  宝钗拿了布巾,道:“知道嬷嬷是为了我,我心里自然感激,只是松香姐姐刚回来,嬷嬷就这样整治他们,倒叫松香姐姐面上怎么过得去。这么多张口,背后又会怎么说,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吧。何况,我是真的饿了,瞧嬷嬷方才那个架势,我要顺着您,得等多早晚才能吃上饭啊。”

  赵嬷嬷听了一笑,又板着脸道:“没出息。行了,去茶房等着吧,这儿烟熏火燎的,待会儿再呛着你。”

  宝钗从善如流,应声出门去了。

  檀香等知道松香回来,兴奋的什么不顾,都跑去了松香屋里围着她,一阵寒暄自不必提,几人渐渐说到这几日的事。

  沉香嘴快道:“太后娘娘原说不去了,后头皇后娘娘怎么又派人来请,还听说那边有人去贤妃娘娘宫里去搜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松香立时沉了脸,“旁人说你们越发没规矩,我还不信,如今就见识到了。主子们的事,也是咱们能随意打听的?”

  沉香一愣,立时怒道:“是不是那姓薛的找你告状来着,我就看她常常去延春阁,还道她是向你赔礼的,原来存的这个心!”

  “她确确实实是向我赔礼的,却从未同我说你们半分不好,”松香从袖中抽出纸包掷到沉香膝上,“这是方才赵嬷嬷给我的,你要怎么分辩?”

  沉香看清了东西,嘟囔道:“我说怎么不见了,”又略扬声,“我也没真的要放到药里,就是想吓吓她。”

  檀香见了,看了丁香一眼,皱眉道:“你好糊涂,赵嬷嬷在膳房经营了多少年,个个都当她是活祖宗,你在那里动手脚,不是明摆着给人送把柄?就是你现在不管膳房,脱得了身,又叫丁香如何自处?”

  丁香沉默不语。

  松香戳了檀香额角,“所以你就在别处动手脚?我还没说你,你倒说起别个来。明知她病着,指使她出去做甚,要别宫都知道你欺负个生病的人,传出去名声好听?”

  檀香也沉默下来,她那不是不知道沉香要作什么手脚,想叫两人避开来嘛。

  松香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常见这宫里的人个个捧高踩低,可那都是什么人,眼皮子浅的只瞧的见一时的富贵,你们倒也和她们学?你们都要记着,咱们侍奉的,是先皇的发妻,当今圣上的生母!你们不自尊重着些,净学着那些勾心斗角的肮脏手段,堕了咱们正安宫的风气,我这是知道晚了,我若早知道,不必旁人来说,我自把你们赶出去!”

  沉香听得委屈,嘟囔道:“我没想这么多,就是觉得她害了你······”

  “有心为恶,已是大错,你竟还不知错在何处?”

  檀香拉了沉香跪下,“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不这般行事,姐姐莫动气。”

  丁香也跟着跪下,“我年长她们两个,却没能好生拘束,请姐姐责罚。”

  松香摇头,“我现在位分比你们还低,哪有权还责罚你们。”又道,“我晓得你们一片好心,只是好心做错,比故意为恶,倒更叫人难以防备。沉香,你方才不是说,想知道延春阁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你,是贤妃娘娘身边医女愚昧,自以为献出了好方子,却害了娘娘和小公主。你们要以此为戒,日后行事,万不能擅作主张。”

  檀香一愣,刚要说话,被丁香拉了一把,只得低头应是。

  夜间

  檀香翻来复去睡不着。

  宝钗听见动静,以为檀香耳疼病又犯了,便轻声问道:“姐姐可是不适,可要我去煮些梨水来?”

  檀香听见,半晌没做声。

  正当宝钗以为她已经睡了,檀香忽然开口道,“你若再有机会去见贤妃娘娘,记得提醒一句,那医女能到她身边可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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