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查探真相
养心殿
昭帝黑着脸质问户部尚书刘维,“你是说,这些事你早知道了,朕没听错吧。”
“圣上容禀,”刘维幽禁这些日子,整个人瘦成了副骨架,散发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沉静气息,“两年前,臣在无意之间发现库兵长和右侍郎在城中请宴,当时正是秋日,是三年一回点查国库的日子。因着前朝有库兵窃银的案子。臣便案子注意着。不想发现了那右侍郎竟还同着吏部有牵扯,慢慢的就捋出来了。”
“既如此,当时为何不禀?”昭帝冷脸质问。
“当时若禀了,圣上定要马上发落。可是这十几年来,那些通过黄州知府去了各地的官员最少的也是一方大员了。一个不算什么,罢免了可补上,可十个呢,百个呢,一并拉了下来,朝中哪有这许多人去补缺。翰林院的那些翰林清流吗,呵,就是群眼高手低只会空谈的,叫他们写文章或许不错,要他们治理一方百姓,怕是还不如未中过举的县吏文书。”刘维冷笑一声,颇有些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样子,“就怕是刚赶走了虎又聘来了狼。”
昭帝气的猛然抓起手边镇纸。
吏部尚书崔德儒忙道:“圣上,刘大人此言差矣,翰林院诸位只是未曾事过农桑,却并非是贪婪无德之人······”
“你的账,朕待会儿慢慢同你算,”昭帝拿起镇纸指着崔德儒,又转向刘维,“你继续说!”
“搜刮民脂民膏,毁朝廷名望者,固然不可放过。可这事并非一朝一夕成如今模样,亦非立时能解决的,”刘维继续道,“此事牵涉甚广,那些走了黄州知府路子攀上来的官员,不仅仅拉帮结派盘踞一方,在京中也有不少,甚至早入了六部三寺,根深蒂固,若一击即除,定会后患无穷。”
“所以,你就任由他们继续这样无法无天?”昭帝面无表情道。
“这两年凡入库税银,皆是臣一笔笔查过,并无问题。但以往几年的错账,臣并没有抹去。”
“呵。”
“这两年臣明察暗访,发觉即便是那些走了路子的,也有不少人是有真才实学的,大多是当初居于人下,不得已而为之。若圣上真要清查此案,重惩首恶,严惩鱼肉百姓草菅人命者,但对于那些并无大错的,请网开一面,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哦,如此说来,刘卿当真是一心为公,毫无私心喽。”昭帝眼神不善的眯了眯眼。
“臣自然是有私心的,”刘维叩首道,“臣满心希望自己算错了,希望一手提拔上来的侍郎并非是贪婪短视之人,甚至想过在无人发觉之前将那错账偷偷改了。可臣终究无法做到欺上瞒下。”刘维合眼道,“臣知终有此一日,早就留好了遗书,家财尽归于国,只是请圣上看在臣家小无辜,能全他们一条性命。”说完,重重叩首。
昭帝看着刘维,忽觉自己连冷笑的气力都没有了,是他太激进了吗,才叫他的臣子已经惶恐到遇到大案先瞒着他偷偷料理,甚至费心将坏消息抹去,只留平安无事的往上奏报?
“刘维,”昭帝轻声道,“你既没有参与此事,为何不上报于朕,是挂心百姓,还是觉得朕会不分青红皂白,将你也一起发落了,朕就这样不得你信任?”
“圣上,臣从不曾疑过您,只是······”
“只是觉得朕会见疑于你,是吧。”昭帝叹了口气,“罢了,君臣相得相信,不过是朕的一厢情愿,说到底,朕不过是一庸君。”
“圣上!”刘维扣头在地,殿中诸人纷纷跪下,屏声息气。
昭帝揉了揉眉心,“既然已经明白了究竟,石泉,朕命你全权查办此案,涉案之人,主犯革职待办,从犯,”昭帝看了刘维一眼,“降级一等,罚俸三年。若有其他罪行,一经查处,罪加一等,严惩不饶。”
石泉磕头应声,由怀恩手中接过皇帝御令,“臣领旨,定严查不怠。”
昭帝摆手叫石泉并刘维下去了。
崔德儒立在案前,头也不敢抬。
昭帝低头饮了口茶,才道:“崔德儒,你可有什么要分辩的?”
“圣上明鉴,吏部每年考核官员何止上千,臣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能一一查看检验啊。何况四科一库一房事务纷乱,官员入册,进士举人选优贡生,验看、分发、引荐,在任官员又有提补、升调、添裁等,加之京中考核中书、御史···”
“崔卿的意思是,因为事务太多,不能顾全,所以这些地方县乡的评定,就敷衍了事算了,是吗?”昭帝反问道。
“微臣绝非此意,”崔德儒出了一头冷汗,也不敢擦,认错道,“圣上,臣未能及时察觉制止那小吏的险恶心思,才造成今日这难以收场的局面。臣无识人之明,愧为吏部尚书,愧对圣上的一片信任,但请圣上责罚,绝无怨言。”
昭帝冷哼一声,现在知罪了,早做什么去了,“朕常听人说,吏部官员皆是代天选才的天官,便是一个小小的五品推官也比别部的侍郎要高一等,不知崔卿可听过?”
崔德儒听了心中更是打鼓,吏部推官共三位,其中一位便是他外家的侄儿,圣上提及此事,莫非是真铁了心要治他一个识人不明,用人唯亲的罪?连忙分辩道:“禀圣上,吏部推官职责是为朝中推举五品及以下得用官员,旁人待他难免客气些。何况,五品以下官员平日也少见各部侍郎,却能常常得见推官,自然眼皮子浅些,分辨不出好坏。好比那乡野之人,只能得见秀才,便觉得眼前秀才比那翰林院大学士更有才华,其实不足为信。”
“呵,这话说的倒有意思。”昭帝笑道,“崔德儒,朕罚你一年俸禄,可服?”
“臣心服口服,”崔德儒弯腰行礼,“圣上愿意给臣一个分辩的机会,臣若是还不知感恩,不用心事君,便是天地也不能容。”
“诶,过犹不及。”昭帝摆手,“其实,朕倒觉得,天官二字不错,你是朕的臣子,又为朕管着百官,怎么还称不起一声天官了。”
“圣上说的是,天官天官,便是天子之官,满朝文武皆是圣上之臣,自然也是天官。”崔德儒忙道。
“你方才说的那句话很有意思,平常百姓,自然是难见高官,更难见朕,那些县官乡吏在他们眼中就是能定夺人命的父母官,就代表着朕。他们若是清廉勤政,那百姓自然会以为朕是明君,若他们横行乡里,百姓也会认为朕是昏君。难道能说是百姓见识浅?分明是朕用人不当,苦了他们啊。”
“圣上,都是臣等······”
“崔德儒,这些在江山各处为官之人,才是真正见得到百姓的人,他们才是朕的颜面,是大兴江山的颜面。若是放任不管,任由他们胡乱作为,就是在朕的面上抹黑,给大兴抹黑,你可明白?”
“臣,明白了,定不负圣上所托。”崔德儒明白这是昭帝在跟他说心里话,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又是一声叩首。
“朕累了,你退下吧。”昭帝叹了口气道。
崔德儒俯身后退三步离去,出殿时才抬袖擦去了额角的汗水,心里却仍在打鼓。方才圣上肯同他说那一番话,他心里自是兴奋,只是,圣上尚在壮年,怎么说出的话中竟有了颓唐之意,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还是要回去同人好好商量。
昭帝向后倚着,合了一会儿眼,才道,“朕要休息一会儿,不要叫人来打搅。”
怀恩伸手去扶,被昭帝瞪了一眼。
“朕还没老呢。”
“是是,圣上龙虎精神,老奴看的明白,后宫的娘娘们更明白。”怀恩笑道。
“什么时候了,还净说浑话。”昭帝嘟囔一声,脸色好看了些,刚要躺下,又坐起身来,拍额道,“哎呀,今儿是嘉和满月呢,都叫他们闹得,朕差点忘了。怀恩,快为朕更衣,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午时过一刻,不用忙······”
“都中午了还不用忙,以后嘉和定要怨朕连她的满月都迟到了。”昭帝听了更急,伸手要自己蹬鞋。
“圣上,方才皇后娘娘使人来传话了,说是延春阁出了些事,怕圣上自别处知道着急,派人来说一声。”怀恩道。
“哦?”昭帝停下动作,站起身来,由着怀恩为他换上暗黄常服,道,“叫人进来见朕。”
听皇后派来的人将来龙去脉细细说了,昭帝皱眉不语,良久道:“那乳母私心太重,不用留了,仍打发回去。怀恩你去慎刑司找几个专会审讯的人过去,要是有谁还推三阻四,不肯说出实情,就叫他们直接把人带走。”
“谨诺。”怀恩俯身应了,到案前带了人一并出去。
昭帝又是一叹,看来是去不成了,要是他现在去了,能了的事也要被闹大了。
小简子小心服侍着奉了壶蜜水,道:“圣人可要传些吃食来?”依着宫中的老规矩,宫中之人是只用早晚两顿膳食的。只是长此以往,第一个受不住的就是每日寅时起身上朝,一直忙碌到后晌才有片刻清闲,夜间也不得安宁的皇帝。但祖宗规矩不可废,只能叫御膳房及各宫的小膳房时时备着汤水吃食,充作点心送来。此时已是正午,小简子才有此一问。
“又要用膳了,朕都不觉得饿,”昭帝有些郁闷,都是叫他们害的,可怜他连食欲都没了,“你且下去吧,朕一个人休息会儿。”
“圣上,这不合规矩,您要休息,奴才需得在一旁伺候着,防着您要擦脸,要热茶吃。”小简子忙道。
“你这小东西,也忒墨守成规了些,怀恩到底看重你什么?”昭帝摇头,“又不伶俐,也不好看。”
小简子苦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昭帝自顾自又道,“不过这样也好,老实些,总比那些净会欺上瞒下的好。你可要守好老实这一条,别学着旁人吃拿卡要,贪图那些蝇头小利。”
闻言,小简子脸色霎时间由红变白,喏喏不敢说话。
昭帝见了眉头又皱起来,“怎么,你还真做下这些混账事了?”
小简子唬得跪下,“奴才也不知道算不算。奴才早上去御膳房传膳,遇见了正安宫的薛姐姐,她说有事要问怀恩公公,问奴才他什么时候得闲,还给了奴才一个金镯子。不过,不是送给奴才的,是要拿去融成金裸子的,因着宫里催的急,才又托了奴才帮着融了。”小简子头也不敢抬,从怀中摸出一个镯子举着,“圣上您看,这一上午忙,奴才还没送去融。”
昭帝嗤笑一声,“你这小子,胆子小就罢了,脑子也不好使。”打镯子时总会有个亏损,便是叫你趁机拿一二钱去,谁又能发现。昭帝瞥了那镯子一眼,却是一愣,这镯子好像是安乐的,她最喜欢金银这些热闹物的。想着接过看了一眼,外面刻着缠枝牡丹,里头一圈百福,的确是她的没错,怎么会到了薛丫头手上?
昭帝肃了面孔,莫不是她吃用被人克扣了,拿这个换钱的,还是被人欺辱了,把这些东西都搜刮了出来。
小简子半晌没听见昭帝说话,叩头求饶道:“圣上,您看在奴才是初犯,饶过奴才这一回吧,奴才往后再不敢了。”
昭帝沉默片刻道:“你可知道她找怀恩是什么事?”
“奴才不晓得,薛姐姐不曾说,只说有事要问。”
昭帝又皱眉,不对啊,早上那时候贤妃应该已经去了正安宫,她没在母后身边伺候,跑到御膳房去做什么,还带着刘安乐的镯子,“你叫人去正安宫瞧瞧,若是她在,就说怀恩这会儿有空闲,叫她过来。若是没在,就算了。”
小简子犹豫着道:“应该是在的,不久前她还来过一趟呢。”
“她来过?”难不成是真有急事,昭帝道,“你只管叫她来就是了。”
“可怀恩公公这会不是在慎刑司就是延春阁,可要奴才要着人送她过去?”
“说你傻,你就真不动脑子了,当然是叫她来见朕啊。”昭帝不耐烦道。
“哦,是,不,谨诺。奴才这就叫人去传她过来。”小简子忙道。
却说怀恩得了昭帝的令,往慎刑司挑了两个脸熟的,就带着人到了延春阁,进门瞧见太后高坐正上,身后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嬷嬷,皇后立在一旁,忙带头行礼,“老奴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看了眼怀恩身后的人,道:“你如今办事也这样没计较了,也不报一声他们都是谁,就这样把人往哀家面前领?”
“是老奴的疏忽,太后娘娘恕罪。这两位是圣上派来协助娘娘问话的。”怀恩忙拱手赔礼,又指着身后二人笑道。
太后点头,“既如此,就叫他们去院子里候着,别冲撞了阁里的女眷。”
“还是娘娘想的周到。”怀恩笑道,指了那二人出去。
不久,往贤妃宫里搜药的一行人回来了,为首的黄太医敬谨二人,面色都不见好,向座上行了礼,低头立在厅中不说话。
皇后见状,皱眉问道:“怎么,没有寻着?”
“回娘娘的话,寻是寻着了,只是,”黄太医犹豫着往里间看了一眼,“只是,这药并非是在奶娘的药中发现的,而是,在贤妃娘娘曾用过的药中······”
敬谨愈发站不住,忙磕头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容禀,我们娘娘怀着小公主的时候,晚间多汗,外头又热,实在不得安眠,又怕休息不足,对小公主不好,就煮了安神解暑的汤药吃着。没成想,这里头的一味药竟害了小公主。万万不是娘娘有心的。”
皇后闻言蹙眉,“贤妃怎么这样不仔细,月份都深了还敢乱吃药,那汤药的方子是哪位太医开的?”
“是,是我们宫里服侍着娘娘的一位医女献上的,说是她家祖上就有的良方。”敬谨吞吞吐吐道,“她曾医好了娘娘的头痛症,很得娘娘的信任。”那医女便是当初断言她们娘娘这一胎是男胎之人,现下一想,那就是个庸医,连个方子都开不好。
皇后眉头皱的更深,“医女?”
立在太后身后的虞嬷嬷忽然开口,“那方子可还留着?”
敬谨听到陌生声音,微微抬头,却瞧见太后直直望着自己,忙复低头回道:“娘娘用过的方子,奴婢都收起来了,这一张也不例外。”说着看了黄太医一眼,方才在宫里,黄太医取了药渣还不足,非要拿了这方子过来。
黄太医抽了方子出来,“娘娘,这方子倒没有大问题,只是用药有些重,的确不是太医院的人会写出的方子。”宫里的娘娘多是官家出身,身体娇弱,这药方上的用药,却是医外头耍把式的壮年汉子都足了。
虞嬷嬷向太后皇后行过礼,才接过药方,眯眼细细看了一阵,看了太后一眼,向皇后道:“娘娘,老奴可能私下和您说句话?”
皇后犹豫着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摆手,“去吧。”
皇后恭谨行了一礼,同虞嬷嬷去了隔间,打发了宫女守门,“嬷嬷可是发现了什么,直说便是。”
“娘娘,这位贤妃娘娘可是个不叫人省心的主?”
“贤妃也曾在太后娘娘身边做过女官,是个贤淑懂事的,嬷嬷为何这样问?”皇后疑惑道。
“娘娘,您不晓得,这方子里头还有一桩旧案。”虞嬷嬷缓口气道,“还是成帝时候的事,那会儿老奴刚在当时还是皇后娘娘的太皇太后身边服侍,宫里头就闹出桩丑事来,因此记得。当时的一位贵人,因着一直入宫多年才得有孕,想要得个男胎,月份还浅,就非要太医断出是男是女,太医自然没法子。后来不知吃了谁的骗,一心相信起来自己怀了女胎,也不知怎么,竟从宫外弄了个说是能改了胎儿男女的邪药吃上了。为着不叫人疑心,整日又折腾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叫太医开了一堆药,硬生生将一个才成型的男胎折腾没了,她也疯了。后来宫里就都流传开,说是那个邪方是真的。皇后娘娘,哦,是太皇太后,为着平息人心浮躁,就把那方子搜出来,命太医院的院正验看。院正看后,苦笑不已,说那只是一张再平常不过的安神方子,只是用的药重了些,有几味药还同他们开的药药性冲突了,那位贵人想必也是因此才丢了孩子。”虞嬷嬷说着叹了口气,“这药可是能混吃的,是药三分毒,这句老话可半点不假。”
皇后听着这桩密辛,呼吸都急促起来,“嬷嬷的意思是,不会,贤妃不是这样糊涂的人,嬷嬷确定这方子就是当年那张?”
“看这上头的药,不说是给有身子的娘娘吃的,就是粗使丫鬟用的方子都比这精细,八成是了。”虞嬷嬷又道,“只是,究竟是那贤妃娘娘自己有什么想法,还是被人害了,还未可知,毕竟当初那贵人用了这方子之后,可是小产了的。”
皇后点头,“如此看来,倒要仔细盘问那医女了。不过,还是要问一声贤妃的。”
暖阁里,贤妃不敢叫女儿闻多了炭火,也不敢再交给旁人照看,抱着拍哄着在暖阁四处走动。
皇后见了,心中一定,贤妃这样疼爱嘉和,想来也不会做什么糊涂事,便挥退了四面伺候的宫女,拉了贤妃坐下,将药方的事说了,“···我再不信你是那样的人,想着你大概是中了人的算计,因此来问问你,那医女是什么来历?”
贤妃听说是她有孕时用的药出了问题,面色便是一白,听了药方的事,又憋得通红,怪不得那医女只号了脉便知道男女,原是因着这个药,听到那贵人小产疯癫,面色由渐渐发白,嘴里直道:“她原就是在沐恩宫伺候的,是那里的老人了。妾才去不久,多得她照看,后来妾有了身孕,得娘娘看中,搬去了凤藻宫,她也一道去了。两个月前,她年纪到了,说有家人在外头,主动求去,妾允了。现下,早不知是何去向了。”贤妃说着,心里飞快的想着,那医女同她原先并不认识,究竟是谁想要害她。
那医女今年已经到了要放出去的年纪,同她相熟的,必定也是宫中的老人。贤妃想着偷偷打量了皇后一眼,皇后娘娘不是个小性的,当初二皇子的生母犯下那般大错,她也容了她安然将孩子生下来。刘安乐当时还未被关起来,可她是个直脾气,向来是喜欢当面教训人,从不耍这些阴暗手段,不过二皇子的事倒是存疑。德妃,淑妃,她与她们平日素无往来,也无仇怨,可这宫里的女人,进了宫门,又有谁不是谁的仇人。
见贤妃眼神发虚,一直不做声,皇后劝道,“你也莫过于自责了,先将身子养好了,嘉和吃了那药不舒服,你可也有什么不适的?”又叹口气,“说起来,当时你月份大了,是不是和,和她一样,也爱胡思乱想起来,怕请太医太兴师动众,惹了人眼,才给了那起子小人生事的机会。往后可莫在如此了,理他们做什么呢,不过是些只能背地里嚼舌根的可怜可恨之人。顾好小公主和你自己才是要紧。”
“娘娘说的是,”贤妃静静点头,落下几滴泪来,“我那会儿怀相有些不好,总想着她在我肚子里我还能护着她,等她出生了,我不能时时在她身边,可怎么护她。有一肚子话,也没人能说,心中憋闷,硬是闷出毛病来。万没想到,便是她还在我肚子里,我也没能护住她!”说着低泣起来。
皇后又是一阵温声安慰。
出了暖阁,皇后便叫人传了慎刑司那两位进来,说了医女的事,一个派去沐恩宫查那医女素日交好之人,一个则指去了宫外,查那医女的下落。她又心事重重的回了正厅,一面想着怎么同太后说,一面又暗自猜疑,这件事她是半点不晓得,知道这些的想必也是如虞嬷嬷这样的成帝时便在宫里的老人了,莫不是伺候几位太妃的人,可她们又为何要对贤妃下手?
皇后没想出个究竟,那边派出去查医女下落的人则又回到了养心殿,慎刑司的人出宫是要有腰牌的,真要搜人还要用腰牌向京兆府申搜查令来。
到了养心殿,通报罢,得进去了,也还是没见着昭帝,只见到了小简子。
小简子听了,要进去回话,却被守着殿门的飞羽卫拦住。想着找人这件事飞羽卫应比慎刑司的人更擅长,他便将要寻医女回来的事说了,问他们可能帮忙。
几位飞羽卫却摇头,除非有圣人和统领的命令,他们不能接私活。
两厢为难时,飞羽卫统领聂炳从殿中出来了。原是昭帝心中也记挂着女儿的事,听见外头隐约有人声,想着是不是去延春阁的人回来了,便叫聂炳出来询问。
聂炳听了小简子的话,疑心这医女是害了人的,便向左右两侧点了二人出去帮着寻人,“办事仔细些。”
那两人领了命,跟在小简子身后出去了。慎刑司那人见飞羽卫来人,松了口气,毕竟刑讯他擅长,寻人还真没什么把握。
聂炳重回殿中,将事情回禀过,立在一旁。
昭帝点点头,也疑心是不是这医女留下了什么东西,叫他闺女遭罪了,面色便更不好,冷冰冰对殿中之人道,“你所疑惑的,只有这件事?那就放下罢,朕早已知晓了。”
殿中之人正是薛宝钗。
她方才听说怀恩公公有空,便借着要还花样子的由头从正安宫出来,不想被人一路领着进了养心殿内,到了昭帝面前。心里正打鼓时,瞧见小简子向她做口型,说真话,可平安。她却不敢直接问昭帝是否早有林如海的消息,是喜讯还是噩耗,便将她在双溪时曾疑惑过的问题提了出来。说她一直不解,当初顾阳姐弟二人,年纪小,又从未出过远门,是怎么从杭州千里迢迢走到京城的。还偏偏一下子就撞到了心善刚正严大人轿前求救。她心里疑惑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却怕自己想岔了,一直闷在心里,又觉得自己有欺君之嫌,便想着向怀恩公公说了,是真的,也算是尽了她的本分,是假的,也就不会耽搁昭帝时间。
听闻昭帝这样说,宝钗忙笑道:“圣上圣明,自然是要比我一个小丫头思虑周全的。”
“只这一件?”昭帝急着知道女儿的事,没那么多耐性,直接问道。
“倒还有一件。”宝钗思量着刘安乐提过的飞羽卫,向聂炳的方向递去一眼。
昭帝见了,皱眉道,“和聂炳有关?”这丫头不会发觉他吩咐聂炳监看沐之的事了吧,她有这般机敏?
宝钗笑道:“倒不是和聂大人有关,只是忽然想起曾在金陵见过秦副统领的事。”宝钗原是拿见过秦枫的事出来敷衍,正说着,却忽然想到,当时秦枫出现在金陵是为着捉拿那个同顾阳合谋算计薛家的人,而那个人正是宁远的手下。后来呢,究竟捉到了不曾?应是没有吧,不然张沐他们也不会还紧着宁远一个人审讯。而且这半年来,宁远那边的人似乎早放弃了他。莫非,其实当初宁远的手下中,也很有些人对宁远不满,因此才在发现顾阳姐弟还活着,没有费心阻拦,甚至还推波助澜。后来宁远那么快被张沐捉到,是不是也有他们的手笔?当初在宫中生事的,说不得也是他们。这样说来,林世伯领了皇命南下巡视江南,莫非也是为着找出这些人?
“咳,薛丫头?”昭帝看着宝钗说了半句话后,就神游天外,不满的咳嗽了声,是不是他对这丫头太纵容了,这都敢无视他了。
“圣上,”宝钗回过神来,忙行礼道,“奴婢失仪了,请圣上责罚。”
“朕恕你无罪,”昭帝哼一声,“你方才想到什么了?”
宝钗斟酌道,“奴婢突然想到了一位远在江南的长辈。”
“哦?”昭帝皱眉,薛宝钗祖籍就在江南,有哪个长辈在江南不稀罕,只是这时候怎么忽然提了这一句。
“说来叫人难受,那位长辈同薛家也算是拐着弯的亲戚,其学问品行在相识的几家中都属上乘,奴婢曾有幸与之论茶,深敬佩其深厚学识,谦谦品德。不想天妒人杰,竟在外不慎落入水中,”宝钗藏在袖中交握的手狠捏了一把臂上的软肉,眼中立时盈满泪水,说话带上一分哭腔,“也不知寻着了没有。那位长辈膝下只有一女,年纪较奴婢还小些,最是个多病的人,常年不离药的。昨日听说她得了消息就昏过去了,奴婢一事情急,求了太后娘娘派太医去救治。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说着抬手拭着眼角泪珠,趁机又狠掐了指尖一回,泪珠便滚下来,继续道,
“方才提及了秦大人,奴婢就想着,若是能得秦大人这样的人,去寻一寻那位长辈,便好了。”
昭帝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奴婢昨日为这小公主的满月,往贤妃娘娘宫中去了一趟,听那里的宫人提起的,许是那府里来人请了太医,那太医回来后说的罢。”宝钗回道,还欲再问。
聂炳先道:“姑娘说的,是林如海林大人吧,您且放心,昨日圣上知道后已经派了人去寻找,想来很快就能有消息的。”派是早派出去了,只是不是昨日。
“如此便好,”宝钗感激行礼道,“多谢圣上仁慈,也谢谢聂大人告知。”心中更疑,飞羽卫日行百里,怎么会比贾姨丈一个文官还要慢,定是早接到消息,那又怎么会昨日才派人去寻,这聂大人说的,就是有真话,也决计掺着假。
昭帝想的却是别的,林家的姑娘一向身子就不好?难怪昨日都昏过去了。不好,若是只是一时情急,救治过来好生养着就是了,可若真是长期病弱,加上这消息的打击,病情更重怎么办。林如海在外为着查案,虽没真的淹在水里,却也入了江水,生了场病,年纪那般大的人了,如此拼命,除了忠心,自然就是为了荫封家人。若回头知道唯一的女儿因着这事病情加重,岂不要淡了争名夺利的心思,那朕的一番收买人心的部署岂不是没用了。“那林家姑娘当真一向病弱?”
“是,”宝钗见昭帝不提林如海的事,反说起林妹妹来,想着刘安乐说不是要收买人心就是看上人家小姑娘的话,忙低头遮掩尴尬,“林家妹妹体弱怯冷,这件事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也知晓的,还指了元院正来给林家妹妹调养。”
调养过还出事了,昭帝面色更不好看,犹豫再三,问道,“那林家丫头性子如何?可是稳重?”稳重些,口风也紧些。
见昭帝越发问起林妹妹的事,宝钗心里紧张起来,莫非是她猜错了,不是为着收买人心,想着昭帝的喜好,把黛玉往相反的性子说:“是,林妹妹是个性情沉稳的人,行事最是小心稳妥,轻易不说话。”平安不平安的顾不得了,总不能叫颦儿进这活棺材里来。
“哦,”昭帝点头,轻易不说话,这倒好,口风应该挺紧的,遂盯紧了宝钗,“你也不用伤心了,朕告诉你,林卿还活得好好的。”
宝钗一愣,抬头看昭帝不像是在说谎,眼中迅速蓄满泪水,这一回,不是装的。林世伯当真还活着!他的命数和前世不同了,那她们是不是也有可能,改了前世的命数。宝钗口中不停喃喃,“还活着,还活着······”捂着脸哭起来。
昭帝见宝钗又开始哭了,也是一愣,还想着这丫头是不是在套他的话呢,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不过不是亲闺女都哭成这样了,亲的该哭得多痛,不要再出事才好。想着,又后悔说出来了,咳嗽两声,“薛丫头,朕有件事要你去做。你将朕方才说的事,转告给林家丫头,但是,你要委婉些,明白吗。朕是不想叫那丫头出事才将此事说出来,你要掌握好说话的分寸,别刺激到她。记得好好安慰她,叫她安心等她父亲回来。”
宝钗收了了眼泪,声音有些沙哑,“奴婢明白,定不辱命。”
“嗯,你先去收拾一下,别出去时眼肿了,别人瞧了,还当朕把你怎么样了。”昭帝嘟囔着,叫宝钗下去洗漱去了。
延春阁那边,太后知晓是王夫人先发现小公主不对劲的,拉着王夫人很是说了些话,叫把往贾府送的东西加了一倍。
半刻钟之后,前往贾府的宫人便从延春阁出发,路经养心殿附近时,队伍里提着干果盒的悄无声息换了个人,旁人瞧送人来的是养心殿的简公公,也都装作没瞧见,一行人出了宫门。
“圣上,薛姐姐出去了,奴才瞧着她出了崇楼才回来。”小简子低声回道。
昭帝皱眉道:“总觉得忘了什么,”瞥了小简子一眼,忽然想起来,安乐的镯子,忘了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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