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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献策求医


  宝钗看着手中通体金黄烙着鎏金字的铜腰牌,长舒一口气。

  内宫门口侍卫将方才之事尽收眼底,见宝钗过来,接过牌子看了一眼便放行了。圣上亲送的牌子,就是假的,也是真的。以是,宝钗一路顺顺当当的进了贤妃宫中,却没能见到贤妃。

  贤妃正因着黛玉的事烦忧。原来贾母在用药之后便清醒过来,得知黛玉仍旧昏迷不醒,不禁心急如焚,连忙派了管事拿着贾府的名帖去太医院请元院正。不想元院正因着大兴的一位老朋友病重求助而向圣人请了几日假期,并不在太医院,亦不在家中。只得又请了方才那位老太医回转来。那位老太医却道他不了解黛玉向来脉象强弱,不敢用药,方才施针只因情况危急,现下是不能再施针了。贾母无奈之下,只得一面派人去大兴寻元院正,一面延请京城内名医会诊。更不想,那些名医还不如那位老太医,一个个见了黛玉脉象竟一个二个都谦虚起来,说什么医道尚浅,被贾母叫人赶了出去。贾母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赶着写了封信托了御膳房采办的人送进了宫中交到了元春手上,只说黛玉病重,盼望元春能请几位能干可靠的太医出宫来为其诊治。

  最头疼的是那传信的人还传了另一件事,老夫人和林姑娘之所以先后昏厥,是因为贾二老爷带来了林家老爷的噩耗。能被成为噩耗的事,还能是什么事?元春不需动脑便能想明白,林姑父只怕是不在了。林家只他这一个男丁,剩余的旁系叔伯都是绕上十八个弯才能论得上是林家血脉的。若是他有个万一,林家岂不是绝户了。而这样的人家,又怎么能成为宝玉的助力,这场婚事,只怕要再生波折。

  元春重重的叹了口气,叫了敬谨拿了自己的牌子去太医院请人,之后便专心看着准备起女儿明日要用的东西,根本不知晓宝钗来的事。

  流言比风还利,就没有不透墙的。敬谨虽不曾说,可满宫上下谁不晓得,自家主子叫个坏了心肝的表妹抢了圣人的目光。宝钗进宫来一说话,便被这些大大小小的宫人认出来。这些宫人平日瞧自家人不一定有多顺眼,但有外人来,还是给主子添堵的外人,便犹如和了水的石粉,团到一处去了。

  领着宝钗进门来的宫女只丢了句,“劳烦妹妹等上片刻,娘娘正忙着。”便不等宝钗说话,急急出门去了。

  宝钗一句“劳烦了”都没能说出口,只能看着空空的门口叹气,立在原地等着,不想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仍不见人回来,宝钗便是傻的也明白,她被人针对了。略略一想,无奈摇头笑笑,想着自己也算有皇命在身,不能耽搁,便凭着记忆向元春寝殿行去。

  才出门不过几步,便有宫女拦路,“你是哪个宫里的,面生的很,怎么在这里乱晃,莫不是哪里来的小蟊贼?”

  “这位姐姐,我是正安宫的,奉了圣上的口懿,来寻贤妃娘娘。”宝钗微笑道。

  “正安宫是太后娘娘寝宫,你若是正安宫的人,怎么会是奉了圣上的口谕,可见是在扯谎!”那宫女听见圣人二字,面上添了一丝慌乱,口中喝到,“还不快快出去,等我喊人拖你去慎刑司拷问?”

  宝钗笑笑:“这位姐姐,要发落宫人去慎刑司,就是娘娘开口,也要有了真凭实据才可。”

  那宫女咬着嘴唇,悄悄向后头看了一眼。

  宝钗便道:“若是姐姐不便指路,烦劳问一句,敬谨姐姐可在?”

  “不在。”那宫女跺跺脚,不再看宝钗一眼,转身走了。

  宝钗轻笑摇头,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衣袖,重新回了殿中等着。

  不过片刻,原先那位宫人又回到殿中,故作惊讶道:“你方才去何处了,我来寻你来着,你不在的。”说完像是怕宝钗说话,急急又道,“娘娘过会儿就要用午膳了,就这会儿有空闲,快些跟我来。”

  宝钗想着耽搁的时间也不短了,便不再絮话,跟在宫女身后,去了贤妃寝宫。

  “太后娘娘病体初愈,心中挂念嘉和公主,奈何不得出门。圣人也想着秋日早寒,延春阁楼高风凉,担心小公主受不住,倒不如先顺路去正安宫正殿歇息片刻,待到日头暖些,再往延春阁去,因此遣奴来只会娘娘一声。”

  元春含笑点头,延春阁原是预备着叫太后娘娘住的,里头早早开了供上了炭炉,怎么会冷。只是圣人想要尽孝心,她自然不会反对。再者,那柔嘉县主今年春日得了太后娘娘两次召见,她宫里的用度比之前大大不同,若是她的嘉和能得了太后喜爱,也不是坏事,便笑道:“原就想着明日一早先带着嘉和去向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请安,再往延春阁去的。能得太后娘娘和圣人体恤,是嘉和的福气。”

  宝钗松了口气,笑道:“娘娘想必还有不少事情要忙,婢子这便回了。”

  “不忙,”元春叫人搬了杌子过来,指了叫宝钗坐下,“说来,自今年初春薛表妹你入宫,你我姐妹竟还未好好说上几句话。”

  宝钗见状,从善如流,微微躬身,轻坐在小杌子上,微笑道:“宫中规矩繁多,娘娘为一宫之主,若是常常照拂于宝钗,怕是两边都不得安宁了。”

  元春笑笑,心中缓一口气,若薛宝钗真是这样的性情,她倒不必担心她会否入了圣人的眼了。圣人喜爱怎样的女子,瞧瞧得宠的那几位就知道了,不说刘安乐,淑妃得宠未病时,不也是张扬骄傲的性子?想着敬谨说的话,元春微加思量,叹道:“当日那样匆忙,本宫得知之时,你已随着那位大人出宫去了,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未能帮着在圣人面前说几句话。”

  “幸而如此,宝钗一人受责是应得,若是累及了娘娘,那可真是再无面目见姨母亲人了。”宝钗闻言微拂胸口,庆幸道。

  元春便道:“你这孩子,怎么如此见外,谈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我二人的生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这宫中女子众多,却只有你与本宫血脉相连。”

  宝钗低头一笑,道:“还好嘉和公主尚年幼,若是这话叫小公主听懂了,可不是要好一场委屈难过。”

  元春笑笑,沉吟道:“这些日子本宫为着照顾皇嗣忙碌不休,听闻太后娘娘不知何故忽然病重,都是妹妹在榻前伺候?”

  宝钗笑道:“太后娘娘一病,正安宫中许多事情无人做主,几位姐姐忙忙碌碌,也只有宝钗一人得闲,便去了榻前侍奉。”

  元春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心中却是一跳,这丫头竟如此机变,三番四次将话头扯开,不露半点口风。还是说,她只是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不,这人绝不是迟钝之人。元春微微敛容,这薛宝钗入宫时日不长,却频频招惹事端,她刚跟了那个叫檀香的女官,人家就忽然病了,去了一趟钦安殿,就被提了位分发出宫去了,这刚回宫来,向来行事留有分寸的刘安乐就突然跑到正安宫大闹一场,将太后气病了。这一桩桩一件件,不由得她不多想,这人若非是真的懵懂无辜,便是心机深沉,搅浑池水,借机登高之人。元春忽而有些庆幸当初并未贸贸然听信了母亲的话,撮合她与宝玉。

  正思量间,敬谨自太医院归来,面色苍白。元春心下又是狠狠一跳,知道事情定未成。

  宝钗见状,便笑着起身告辞。

  元春心思一动,何不趁这个机会试探她一番,便开口留人道:“薛表妹,你且停一停,”又向敬谨道,“薛表妹并非外人,你直说便是。”

  敬谨犹豫的看了宝钗一眼,应声道:“是,薛姑娘请坐。”

  宝钗只得坐了回去。

  敬谨遣散了宫人,回禀道:“娘娘,奴婢到了太医院,将事情托付了,可那太医院竟无人敢应承。”

  元春握住小几一角,微怒道:“怎么,他们是在拿乔?安太医怎么说?”安太医是平日为元春诊平安脉和照看嘉和公主之人。

  敬谨摇头,“瞧着不像。安太医说,方才贾府已经来人请过太医,据那人所说,林姑娘的病症,并不简单,他们之中无人有把握。”

  听闻此话,宝钗交叠在腹前的双手蓦然握紧。

  元春皱眉,“难道太医院此刻当值太医之中,无善温调心肺脏腑之人?”

  敬谨叹了口气,“娘娘,他们只说是自己无能,怕误了人的病症,不敢应承。”

  元春眉头皱得更紧,看向宝钗,见宝钗低着头,双手绞在一处,指节都泛白了,叹一声,到底还是年少,没经过事,这就叫吓着了,心又软了几分,想了一想开口道:“若是这样,倒顾不得许多了,敬谨,侍奉我洗漱,咱们去静宁宫求皇后娘娘去,就不信,他们敢在皇后娘娘面前也这样说。”

  “娘娘,使不得!”敬谨忙道,后宫妃嫔私自向宫外传递书信可是有违宫规的,娘娘刚有了小公主,没人敢在这样的小事上胡吣,可也万万不能闹到面上。

  元春起身叹气道:“皇后娘娘心善,便是责怪,也不过是禁足几天,罚些月例,无碍的。”

  “娘娘,您要想想小公主啊,她还未满月,您就叫皇后责罚了,以后这宫里的人该怎么看小公主?”敬谨见主子都起身了,忙上前几步,劝道,瞥了宝钗一眼,又道:“不如,请薛姑娘往太后娘娘面前带句话,正安宫这几日不少见太医进出,薛姑娘又是太后娘娘身边贴身伺候,要请太医,不过是传句话的事儿。”

  元春看了宝钗一眼,喝敬谨道:“快住了,这事儿同薛表妹又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干系,那林姑娘是娘娘的表妹,也是薛姑娘的表妹不是?”敬谨见宝钗仍低着头不做声,心中有了几分怒气,她想的不错,这人果然是个自私的,继续道,“那林姑娘原也无恙,若不是听了林家老爷出事的消息,也不至于忽然病重,想来也是可怜。”

  宝钗猛然抬头,向敬谨问道:“林世伯出事了,可是病了?什么时候的消息,可准?”

  敬谨见她双眼直盯着自己,唬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不,不清楚是不是病了,但是,是贾府的老爷带来的消息,定是准的。”

  贾府二老爷是同林家老爷一同去的江南,他带来的消息,自然是准的了,宝钗面上血色消失殆尽。是了,记得前世江南传来林老爷病重去世的噩耗,是在今年九月初的,可,不该的,年初见到他时,神采奕奕,半点没有病重的样子,怎么会忽然就。宝钗眼前一阵发虚,明明已经改变这么多了,还是饶不过命数么。

  元春见宝钗身形都有些不稳,很是惊讶,便是林家出事,也碍不着薛家,她怎么会是这样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颦,林妹妹,病得可重?”宝钗牙缝中飘出一句问话。

  敬谨皱眉点头,“怎么会不重,唉,林姑娘是个有孝心的。”

  宝钗重重点一下头,“我去求太后娘娘。”说着向元春屈身行礼,转身出门去。

  敬谨看着宝钗出了宫门,忽然一个激灵,若是这人就这样去求太后娘娘,少不得说出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这还不是一样将娘娘和宫外有消息来往的事捅出去了,还是捅到太后娘娘面前了,面上也没了血色,急道:“娘娘,这可怎么办,唉,但愿她不将咱们说出来。”

  “她是从这里出去后去求太后娘娘的,便是她不说,太后娘娘就猜不出她是从哪里知道消息的?”元春扶额,“罢了,若她真能求动太后娘娘派遣太医出宫诊治,便是责罚,本宫也受了。”

  “娘娘,”敬谨又羞又愧,“都怪奴婢多嘴!”

  元春摆手,心里倒放下一层对宝钗的忌惮,她肯为了黛玉去求太后娘娘,无论是因为什么,都不算是个奸恶之人了。

  正午时候,天上一丝云彩也无,秋后的太阳明晃晃照在人身上,照的人眼都睁不展。宝钗一脚轻一脚重的回了正安宫,身上被日头烘出了一层汗珠,又被一阵阵秋风吹得紧紧黏在衣衫和肌肤上,越发的头晕目眩。

  “薛姐姐,你去哪儿了,太后娘娘叫你呢。”

  宝钗抬起头来,朝着声音望去,是环儿。

  环儿走到宝钗面前,伸了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奇道:“你这是怎么了?发寒了?”

  宝钗瞧着环儿的那根手指在面前划出重影来,再忍不住,弯下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环儿惊叫一声,又忙捂住嘴,左右四顾,扶着宝钗往茶水间去,“是不是叫秋日晒得,快进去歇歇,吃些茶水。”

  宝钗一手摁住环儿手臂,摇头道:“不用了,我还要去见太后娘娘。”

  “不用急,周嬷嬷、赵嬷嬷还有几位姐姐,都在太后娘娘面前伺候呢,耽搁一时半刻不要紧。”环儿又道。

  宝钗摇头,“耽搁不得,”对环儿笑道,“好妹妹,知道你是为我好,是我有事急需求见太后娘娘。”

  “哦。”环儿点点头,“这样啊,那我扶你过去。”

  正殿

  宝钗一进宫门,就有眼尖的小宫人将消息传到了太后耳中,自然也说了宝钗似乎生病干呕的事。自上次松香因着想当着太后面想引着那小宫女一道瞒着实情被发落去了延春阁后,这正安宫就没人再敢瞒着太后娘娘什么。

  太后听了之后,手一抖,差点摔了嘴边的茶盏,晕眩干呕?在从双溪回来不到半月之后?面色一阵铁青,狐疑望向赵嬷嬷。

  赵嬷嬷也正瞠目结舌,见太后看向自己,忙道:“许是近日夜间风凉,白日日头又大,发寒了。”

  太后皱眉不语。

  赵嬷嬷瞧见宝钗扶着门框进来,忙道:“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做这副样子给谁看呢,也不怕过了病气给娘娘。”

  太后娘娘却道:“薛丫头,你过来,哀家瞧瞧。”

  宝钗疾行两步,顿住,稳了稳身形,行至太后面前跪下。

  见宝钗这样,太后扬了扬眉,又看了赵嬷嬷一眼,“你们出去候着。”

  赵嬷嬷欲言又止,疑惑的看了宝钗一眼,挥手带满殿的人下去了。

  太后将茶盏重重放在小几上,向宝钗道:“说罢,你这是怎么了?”

  “娘娘,宝钗有事相告,只是还请娘娘先恕宝钗无罪。”

  太后顿生不安,莫非这丫头真做了什么丑事?“你直说罢。”

  “几日前,刘贵人出言冒犯太后娘娘,被圣人降了位分,禁足在养性轩。”宝钗缓缓道,“宫中诸人不免私下有些议论。”

  “哦?”太后听宝钗提起刘安乐,心中不安倒淡了,“皇帝依规矩处置妃嫔,她们有什么可议论的。”

  “刘贵人是皇长子生母,于国,育养子嗣有功,于家,多年协助皇后治理六宫有劳,这样的一位娘娘,只因言语不逊,遭此发落,难免引人不安,心中不安,口上自是会说些什么。”

  “说的什么?”太后瞥了宝钗一眼。

  “多是在猜测,刘贵人究竟说了什么,抑或做了什么,才引得太后娘娘您动怒伤身。”

  太后冷哼一声,重新端起茶盏,轻轻撇着上头浮沫。

  “高高在上的贵妃,一朝跌落,倒也引得一些人有了物伤其类之叹。叹刘贵人不该嚣张跋扈自不量力,叹皇长子失了生母扶持,也叹,刘贵人到底是朝中无父兄做依仗,若换了其他人,圣人看在朝中臣子的面上,都不会这样动辄发落了。”

  太后抬手将茶盏摔在地上,怒斥道:“满口胡沁!堂堂天子,难道会受臣子胁迫不成!她们是昏了头才说得出这种话。”

  “娘娘息怒。”宝钗俯身,默默将碎片捡起,包在手帕中。

  “那你呢?”太后看向宝钗,眯眼问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宝钗轻轻摇头,“宝钗只是心有戚戚。”

  太后想起宝钗家中无父,唯一的兄长也犯人命官司发配充军,倒也算是个无父兄做依仗的,挺直的腰背微微放松,道:“你家中尚有叔伯兄弟,倒也不必多此一虑。”

  “宝钗自知远比刘贵人幸运,有同宗同族的叔伯照顾。”

  “刘安乐是修国公的外孙女,也是有人照顾的,却长成了这样!”

  “宝钗听闻,刘贵人初理宫务,因看不懂账册,特地请了内务府的嬷嬷来教,不出一月,就能看懂大半,独自料理了一位太妃的丧葬事宜,又听闻刘贵人不久前向德妃娘娘学字,练废的纸张堆了半个宫室,八月初皇后娘娘寿诞,她写了一副字送去,据说字迹俊秀,还得了圣人赞赏。”

  “你想说什么?”

  “人非生而知之者,长大成人,世事学问,赖以后天所习。若是她父母俱在,悉心教养,刘贵人必不是今日模样。”宝钗抬头,见太后闭目不语,继续道,“刘贵人之父生前曾是一方府尹,半生尽职守忠,捐躯任上,其母贞烈,殉夫守节,留了刘贵人一人伶仃独活。若宝钗是她,只怕也会终日惶恐不安,养了一身刺来保护自己。自然,现在说这些都是无用的空话。只是,如此这般难免叫人心寒呢。”

  太后睁眼看向宝钗,“你是说,修国公,还是在说哀家?”

  “国君之于臣子,如父母之于子女。若有那子女遇了难,父母不肯管,将之抛之脑后,虽孝与顺天理应然,却难保子女心中不生悲哀,其余子女得见,或有那往日便合不来的,落井下石看笑话,或有的视而不见,也难保其心中不生嫌隙,生出他年我若如此,只怕在父母处也会遭如此冷遇的心思。”

  “呵,天下孤儿无数,难道个个都要朝廷来养,那皇帝大臣便不用论国事了,全把银子用去修善堂也不够。”太后冷笑道。

  “娘娘,天子治百官,百官治百姓。民间善堂有各处官府料理打算,自是不会占用圣人时间。可若是臣子家中长辈俱无,唯留下孤儿寡母,又该如何,教她们四处投奔,还是躲进善堂?若那家中长辈是为国为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妻儿却只能寄人篱下,甚至流落街头,这难道不叫人心生寒意吗?”

  太后目光沉沉,凝视宝钗不语。

  “其实,本朝律例中,臣子于任上逝世,其田地宅院皆归于妻儿,交由宗族打理,若无宗族,则交由妻族打理,若无妻族,则由官府打理。然人心不足蛇吞象,往往这财物进了他人手中,便再无归还于那遗孀孤儿的可能了。”

  “那你待如何?”

  “增设巡御史,专门将那一项项家产记录在册,定期巡查检验,若一切如旧,待那孩子加冠或及笄,将家产归还。”

  “说的轻巧,你可知多这一项职位,朝廷要拿出多少银两来发放俸禄?”

  “娘娘稍安勿躁,自然是有法子的。凡记录在册的家产,归还于那孤儿时,需抽出十之有一充入国库,权做监管费用。而那份家业,至少有宗族或妻族、官府、御史三方共同看管,因着有一部分要入国库,户部也当监察,如此一来,那孤儿无论如何能保住一份依仗。”

  太后目露惊讶,随后认真思考其施于现实的可能来。

  宝钗松了口气。若是林世伯当真出事,当务之急,是要帮林妹妹保住林家家业。林世伯就任巡盐御史十数年,积攒下的家业,远非寻常勋贵人家可及。前世他去世之时,是贾琏陪着林妹妹往去姑苏侍疾治丧的,毫无疑问,林家的家业一分不落的充入了贾府库中。后来贾府日渐式微,家底渐渐被蚕食殆尽,属于林家的那一份,自然也被花费干净了。还记得,林妹妹曾说,她与自己不同,自己有家有地有买卖,要走便能即刻抽身离去,她却是无依无靠来投奔的。宝钗倒不知林家是否有买卖,但这田地房产,却是一个不能再归了别人去。林家的家业,只能姓林,林妹妹要用做嫁妆也可,要发卖也罢,但要不经她手落入别人手中,是不能够了。

  “薛丫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宝钗不过是一时起意,太后娘娘赎罪。”宝钗低头道,回头去内务府一趟,给舅舅蝌儿谢祁他们都送送消息,这事儿无论如何要落在实处了。

  “女子不得干政,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给哀家收起来。”太后严肃道。

  “宝钗谨记。”

  太后板着脸点头,心中却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皇帝。薛宝钗这想法,虽还稍显稚嫩,可若真实施了,得了体恤臣子遗孤的好名声,同时还能增一项库收,不失为一项能叫朝廷兼得名利的好计策。

  “娘娘,宝钗还有一事相求。”宝钗见太后目光犹疑,趁机道。

  “唔。”太后心不在焉道,心中仍犹豫着。

  “方才宝钗往东六宫去时,见太医院几位太医行色匆匆,像是往宫外去过。找人探问,方知是荣国公府的女眷忽然重病,心中很是担忧,不知能否请太后娘娘施恩,派遣几位像曾来过咱们正安宫的郭太医和元院正那样高明的太医往去诊治?”

  “嗯?不是有太医去过?”

  “娘娘说的是,是宝钗心中挂念亲人,失了分寸了。”宝钗低头道。

  “罢了,”也这丫头难得在她面前说了这许多话,派几个太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太后想着便道,“惠君,你往太医院一趟,哀家听闻荣国公府女眷身有不适,叫元卿郭卿他们几个去瞧瞧。”

  门外周嬷嬷应声,回道:“娘娘,方才太医院传消息过来,元院正今日请假不在,傍晚由郭太医来为您请脉。”

  “怎么,他病了?”

  “这倒不是,似乎是出门往大兴访友去······”

  “把他给哀家叫回来!往日哀家无病,他几次三番的要来诊脉,哀家嫌他烦,怎么,现在哀家身有不适,他倒潇潇洒洒的出门访友去了!”太后怒道。

  “可元院正人在大兴访友啊······”

  “大兴不就在京城边上,骑马来回不过一个时辰。访友是吧,那就把他的朋友也接进京来溜溜弯儿好了。”太后不耐烦道,“还不快去!”

  周嬷嬷犹豫道,“那还去不去荣国府?”

  “接他回来先去荣国府不就行了。”太后颇为嫌弃道,惠君真是年纪越大越啰嗦了。

  周嬷嬷有些委屈的应了声,急急向太医院去了。

  宝钗听闻元院正不在,心下一惊,待听到后面,又默默的放下心来,提醒了自己一句,天威难测。

  太后皱眉看了宝钗一眼,“你还跪着做什么,还不快起来。”九月天气,就是地上铺了厚毯,也还是凉的。

  宝钗忙应声,撑着要起身,却是没起来,重重向后跪坐了下去。

  太后见了,眉头皱得更深,想着方才自己心中的猜疑,叫了人进来,指着宝钗道:“把她给哀家送到偏殿去,叫古云楼的虞婆子来一趟。”

  赵嬷嬷忙上前拉了宝钗起来,半扶半抱着去了偏殿,“你这是怎么了?”

  宝钗只摇头,开口只剩气声:“嬷嬷,叫我歇一歇。”

  赵嬷嬷听了,忙伸手探了她的额角,似火烧一般烫,又是一惊,忙扶着歪在矮榻上,亲倒了热茶来,“先吃口热茶暖暖。”

  太后板着脸,腰板挺直坐在正殿之上。

  不多时,那虞婆子被领来了,伏拜在太后脚下。

  太后挥手叫人领她去了偏殿,面上仍无表情,却悄悄将身子往偏殿侧了侧。

  片刻之后,虞婆子出来,向太后娘娘拜了,退出殿去了。

  赵嬷嬷悄悄出来,向太后摇摇头,“说是近日思虑过多,未曾休息好,又受了凉,染了风寒,吃两贴药,发发汗就好了。”

  太后点点头,舒了口气,又皱眉道:“她病不病的,告诉哀家做什么,怪道这丫头今日失了章法,原来是你这个教养嬷嬷行事没分寸。”

  赵嬷嬷忙笑着低头认错,腹诽道,不想听,那在接虞婆子进来时,又朝她使什么眼色。

  太后听赵嬷嬷说薛宝钗是思虑过多,心里叹一声,又缓了几分,看来那刘安乐果真如她所料,什么都说了。这样说来,也难怪这丫头这几日找着机会就向东边去,想必是担心张沐的事,要往皇帝那儿探口风去。这样一想,心里又涌出了许多话,想要到偏殿训薛宝钗一顿,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什么人都敢招惹,什么话都敢说。

  赵嬷嬷见太后神色变幻不定,开口道:“那这两日,可要提了丁香来伺候,老奴冷眼瞧着,她年长些,也稳重些。”

  太后摆手道:“不用,不就是染了风寒,又不用她事事亲来,累不着。”

  赵嬷嬷想着总还有她和周嬷嬷,便点了头,吩咐了小宫人去抓药煎药,自己立在一旁伺候太后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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