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阴差阳错
大兴驿站
此时正值中午时分,秋阳高照,晃得人眼前发白,驿官门前的棚子下坐满了来往的行旅商客。
元院正掸了掸身上灰尘,对远来至此的张潜之笑道:“还以为你多稳得住,这就慌了?”
张潜之灌了一口米酒,摇头道:“那孩子有他自己的造化,是福是祸,全在他一念之间,这可是我管不了的。”
元院正接过酒壶晃了一晃,道:“这就是了,要我说,孩子们的事,由他们自己闹去。只要有咱们把握着尺寸,就出不了什么大事。”
“当初,我何尝不是这般想的?觉得他比我年轻,又机灵,不该跟着我躲在深山里一辈子,就送他入了京城,谁承想?”张潜之说着,重重叹了口气,“只但愿那孩子莫要再步了他父亲的后尘。”
“你这可是在怪我当时明哲保身,没有护住他?”元院正听了放下酒壶,道。
张潜之摇头,“便是你护了又如何,不过是白白多一个被砍头的,我便是能提着酒壶去你坟上洒了。”
“这话说的。”元院正把酒壶丢回去,又笑道,“这样说来,你是因着到了张府上的那两个姑娘?”
“上头那位当真恼了?”
“这我怎么敢说,就是我说出来,你敢信?”元院正笑道,“那苏姑娘到底如何,我不敢说,另一位薛姑娘我却见过,是太后宫里的人,年纪不大,行事倒是老成。”
“那跟着他一道迁去了双溪的,是哪一个?”
“就是薛姑娘,不久前她送赵嬷嬷回京,被太后娘娘使人接回宫里了,前几日太后娘娘身有不适,我去诊脉,还瞧见她在太后娘娘身边服侍的。”元院正道。
张潜之皱紧眉头,“她这般得太后重用,为何还会被发出宫去?”
“你是怕她是太后指派到他身边的?”元院正摇头笑道,“莫不是忘了飞羽卫,有他们在,又何需旁的什么人来探听什么。”
“这不一样。”张潜之道,还欲再问,听见亭外传来阵阵马蹄声。那马上之人还未翻身下来,便扬声问道:“驿官儿,太医院的元院正曾路经此处?”
元院正听了起身走到亭外,对那领头的笑道:“原来是言副统领,不知副统领这般急急寻找老朽,所为何事?”
言副统领见着他,长舒一口气,抱拳道:“元大人,幸亏在此处遇到您,不然咱们兄弟几个只怕要翻遍大兴了。”大兴正落在外头进京的主路上,地方不大,客店茶馆却多。
“这到底是?”元院正笑着劝了几句,又问道。
“噢,是正安宫的周嬷嬷来吩咐,说太后娘娘急诏您回去呢。”言副统领忙道,“还说,若是您的好友也在,不妨一起进京去做客。”
元院正听了前头的话,正是不安,以为太后娘娘突发疾病,听了后面这一句,倒松一口气,只是疑惑更深,见张潜之从后头走出,又是一惊,莫不是娘娘知晓了同他会面的是谁,这是来抓人了?
张潜之显然同他想到一处去了,轻声道:“是福非祸,是祸难躲,且从他们去。”
元院正便只能道一声“劳烦”同张潜之一道上了言副统领带来的马车。
一路车马奔波,不多时便进了西城门。
元院正掀帘见不是往皇宫的方向,便张口呼喊了言副统领来,“这是要往谁家去?”
“荣国府贾家。”言副统领抓了抓脑袋,“下官也不知到底为何,周嬷嬷就是这样吩咐的。
元院正笑着谢过,怀疑是贾府那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有了什么不好,毕竟京中的几位老诰命里,她是有了春秋的。
待得知了是他一直看顾的林姑娘突然病重,元院正且惊且疑,那林姑娘的脉象虽一直不曾大好,却也很安稳,不该如此啊,而且,他也不觉得太后娘娘会为了一个小姑娘就派出禁军往大兴寻他。
正安宫
赵嬷嬷见周嬷嬷皱着眉头进来,奇道:“怎么,难不成那太医院的人还敢同你拿乔,还是元院正那边没寻到人?”
周嬷嬷摇头,为难道:“我怕是办差了事儿了。”低声向赵嬷嬷说道,“太医院没有马匹,无旨又不敢往御马监去,我就想着,禁军常备着马,借来一用,也不是不可,就叫他们去借马。也不知他们倒究传了什么话过去,那当值的言副统领竟亲自带着五六骑去大兴寻人了。”
“这怎么会?”赵嬷嬷听了很是吃了一惊,“那你这该怎么同太后娘娘交待?”
周嬷嬷苦笑道:“还能怎样,大不了我也向延春阁陪着松丫头去。”
“别浑说,”赵嬷嬷烦躁的扯了扯两边衣袖,“太后娘娘还是念旧的。松丫头不在,薛丫头又病了,你再走了,这要活活累死我了。”
“下头那么些个小丫头在,也不用你事事亲来,如何就能累着你。”周嬷嬷笑道,“薛姑娘的病如何了?”
“你还笑,还顾别人。”赵嬷嬷摇头,“用了贴药,瞧着好些了。”
两人说着话,那边有小宫人过来道:“两位嬷嬷,怀恩公公过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声道:“快请公公往偏殿坐着,我们这就去回禀娘娘。”
怀恩是来传话的。禁军的人前脚才走,消息就传到了昭帝处。昭帝听闻太后派禁军去请院正回宫,大吃一惊,以为太后身有不适,抬脚就要往正安宫去,被皇后拦住,劝道太后向来不是喜欢兴师动众的,就是要寻人也不会劳动禁军,这八成是下边什么人的主意。昭帝稳了稳心神,顾不得皇后在场,唤了飞羽卫出来询问,这才知道贾府的老夫人和表姑娘相继病倒的事。不禁扶额,昭帝是知道贾政回京的事的,只是没放在心上,不如说这样更好。林如海出事的消息,若是由飞羽卫传出,难免惹人起疑,镇江府又迟迟不传来官文,若是能有一个从江南回京述职的官员就再好不过。没成想竟引得荣国公老夫人和林家姑娘病这一场,听面前飞羽卫的意思,病得还挺重。
皇后虽不知道江南之事,却记得宫中贤妃便是出身荣国府的,闻言劝解了昭帝几句,“贾老夫人上了年纪,林家姑娘素来身子羸弱,听闻这等噩耗,哪有不着急的。元院正又一直照看着人家的病状,只怕母后听闻出事,便想着叫元院正去瞧瞧,传话下去叫他去看看,偏偏人又不在京中,下面的想岔了,才急急去迎人,也未可知。”这消息十之八九是贾府传了信给贤妃,贤妃又用了法子叫人传进太后耳朵里的,这当然是坏了规矩,只是太后既如此作为,想是要略过不表,她也无需计较了。
昭帝的心思却已经转到了别处。现在京中无人知晓林如海安然无恙,何不稍加利用,看看这些人的反应,宁远已经没了价值,焉知他们究竟要拿林如海何用,不如试探一二。再者,贾府一老一少这一病,他也要担些责任,若是他没同意那将计就计的法子,林如海得救的消息也早该传来,她们也不至于如此。若他能及时施恩安抚,对林家独女多加照看,那林如海说不定感恩戴德,就此尽心为他做事。如此一想,昭帝心情又顺畅了许多,对皇后道:“皇后言之有理,林卿乃贤德之才,尽心为国,出了这等意外,实在令朕忧心,其膝下有唯有这一女,是该多加照看。母后慈善,皇后也要对那林家姑娘上心些。”
皇后笑着应是,心里却又产生了别样的想法,在任上的官员休说意外落水,就是病故身陨的也不知几何,怎么就单单要对这林家如此上心,若是这林家还有别的能臣也罢了,独独只有个身娇体弱的女儿。皇后想着,深深看了昭帝一眼,她可记得,林家姑娘样貌身段风流袅娜,莫不是叫圣人瞧中了。
昭帝不知皇后的想法,命了怀恩去正安宫向太后问安,他则转身去了颐和轩,晚间还要在那里接见商路商户,嗯,正好是个把消息传出去的好机会。
太后见怀恩前来,也不意外,只道是她叫人去太医院惹得昭帝担心了,淡淡的应付了几句,道:“听闻史老夫人家中有女眷病重,想着她也是这京里大家中寥寥几人同哀家年岁相差无几的老诰命了,就命了几个太医去瞧瞧。”
怀恩低头微笑称是,看来太后娘娘确实不知禁军之事,若是知晓,不会只字不提。想起圣上吩咐的,若是太后不知晓,就不用主动说,免得太后挂心,便笑道:“这便好,这便好。圣人和皇后可担心娘娘您身有不适,正要来探望。”
“探望就不必了,一天他要来几次?”太后皱眉道,肯去皇后宫里就好,看前几天那不理不睬的架势,她都打算过几日事情都散去了再去劝和的,现在看来不用了。
怀恩笑着称是,说了几句夸赞太后仁慈圣人孝顺的话,就告退回去复命。
周嬷嬷见怀恩未提及禁军之事,心头一松,等赵嬷嬷送怀恩出宫之后,便上前几步跪下,“老奴有罪,请太后娘娘责罚。”与其担心别人在太后面前抖露出来,还不如她坦诚交待了。
太后······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二个的都跑到哀家面前跪着,那薛丫头是因着刘安乐,惠君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太医去的晚了,人已经没了?“贾府是哪位出事了,史老夫人?”
“史老夫人确系病了,只是病得更重的是那位林姑娘。”见太后又皱眉,周嬷嬷忙道,“林姑娘是史老夫人的外孙女儿,是兰台寺大夫林大人的女儿。”
“哦,哀家记得,她还进宫来过,好像是有些不足之症,皇后还吩咐了元院正照看,怎么,这也有一年了,还未调养好?”太后心中嘲讽了元院正一番,还是一院之正呢,连个小姑娘都治不好。等等,荣国公的外孙女,莫非,“林家只有这一个女儿,可还有其他子嗣,或叔伯兄弟?”
“林大人膝下只有一女,也是族中唯一的嫡支。”周嬷嬷回道,心中疑惑,太后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太后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猛然起身,在殿中踱了两趟,她记得林贾氏几年前就病故了,又问道:“这位林大人,现在何处任职?”兰台寺大夫是虚职,并无实际职务,人指不定在何处任职呢。
“这,”周嬷嬷迟疑道,“老奴并不知晓这些。”后宫之人不得干政,这是太后娘娘一再提点的,今日怎么忽然问起这些?
“不知道就去问,”太后走回正座,“怀恩定知道的,也不会多嘴,你快些去问了,再来回哀家。”
周嬷嬷忙应声,慌忙追了出去。
太后瞥了一眼偏殿,大意了,叫这丫头算计了,什么心有戚戚,什么君臣父子,都是在给那林家丫头铺路。“好大的胆子!”太后几乎咬牙道,怪道吓出了一身冷汗,她还知道怕!
周嬷嬷气喘吁吁的回来,见太后娘娘一张脸拉得老长,唬在门口不敢进。
“怀不快进来!”太后娘娘见了,心中更气,她这个太后都成任人欺瞒挑衅的了,这老嬷嬷还怕她作甚?
“娘娘,打,打听到了,”周嬷嬷说着,脸色越发白了些,“那林大人调去做了监察御史,三月前去了江南。听说前不久,江南发洪水,林大人去江边视察,跌进了江中,至今未寻着。”
太后闭了闭眼,果然,那林家丫头无父母,无亲族,只能寄居在外祖家,可不又是一个刘安乐。半晌,方又道:“你看那贾家待林家姑娘如何?”
“就老奴看来,十分上心。”
“哦?”
“史老夫人亲自陪在床边看顾,府上的两位太太也在房中等着,几位姑娘也都在。两位老爷在门外厅中吩咐下人抓药请大夫。全然当做自家女儿看待。”周嬷嬷道。
太后沉默片刻,“你去了,他们就是不关心,也会做出关心的样子,奴仆下人如何?”
“大半各司其职,有三个小丫鬟哭肿了眼,好像两个是林府的,一个是史老夫人给的。”周嬷嬷又道。
“这就算不错了。”太后叹了口气,“当初刘安乐入宫时,可是半个心腹丫鬟都没有。”那个叫玉衡的,还是皇后给挑的。
嗯?不是在说贾府的事,怎么又提到了那一位,周嬷嬷心中暗暗打鼓,半句不敢接。
太后挥手道:“你出去吧,哀家要静一静。”
周嬷嬷舒一口气,忙退了出去。等快到茶室才想起,她好像忘了和太后说禁军的事,苦笑不已,又不敢再回去扰了太后娘娘清静,只得继续向茶房去。
赵嬷嬷见了,忙问道:“你可出来了,刚才你怎么忽然向怀恩公公打听起林大人的事了,太后娘娘吩咐你什么了?”
“太后娘娘好像是在担心林家那位姑娘的事,就叫我去问问。”周嬷嬷道。
茶室人来人往的,不一会儿,太后娘娘对林家姑娘十分上心的消息就传到了皇后耳中。
正在度量给贾府赏赐的分寸的皇后,默默将物品提了一等,吩咐了采薇亲自去送。安乐才出事,就是为着大皇儿着想,这些日子也要讨了太后欢喜。
贾府
贾母等人先时听闻宫中来了几位太医,还道是元春派出的人,待见到周嬷嬷方知是太后指了人过来,又听闻已经命了今日当值的禁军副统领外出寻元院正,皆面面相觑,而后忙请了人去屋中救治,又摆桌谢恩。
方消停片刻,又接到了皇后的赏赐,又是一阵忙碌。
屋内
张潜之立在一旁看元院正给黛玉施针,一时凝眉,一时舒展,一时冷脸不语。这一针有些风险,老元是怎么想的;这一针倒不错,很有些他的模样;嗯?这一阵不是他惯用的针法,什么时候叫这老家伙学去了?罢了罢了,救人要紧。
王熙凤见了,也是凝眉,往日太医院的太医也没少来贾府问诊,怎么这一位从未见过,莫不是新进的,瞧这年纪又不像。
元院正起针后,见黛玉气息平稳许多,方松一口气,这林姑娘的病灶看似在心肺,实则在肝脏之中,最是不能不喜大悲,偏偏又只能温养,不能一击即除,日后也不免再重复今日之事。心中正感叹着,忽而瞥见了立在纱橱后的张潜之,元院正不仅思量,论医道,他平生不输于他人,却不敢言及得上这位老友,若是能请他来诊治一二,岂不是好?便道:“林姑娘是一时肝火上浮,才致如此,安心调养方能大好。”
贾母忙谢过:“只是我这外孙女儿调养这些日子,仍不见好,院正要不再换个方子?”林丫头这病总是这样,若是日后再有个万一,岂不是又是今天这样危险,还是要请,哪怕逼迫呢,也要这院正想个法子出来。
元院正看了张潜之一眼,向贾母点头,“老夫人说的是,老朽这便另写一方,”又向张潜之道,“还望张兄能帮忙参度一二。”
贾母便道:“不知这位张先生是?”
“这位是老朽多年老友,近几年不在京中。”元院正抚着胡子笑道。
“是这样。”贾府诸人却听成了另一种意思,这位老先生原来是一位离休的老太医。
贾母便道:“那就请张太医施以援手,帮老身这小孙女儿看一看。”
张潜之看了元院正一眼,心中默念着救人最重,默认了贾母对他的称呼,走上前来,施了一礼,“那老朽便献丑了。”
凤姐早命人备好了笔墨送到元院正面前。元院正同张潜之商议着药方用量。
宝玉立在屋里,紧张兮兮盯着黛玉苍白的小脸,又分心听着元张二人讨论药方,连丫鬟捧上的茶水都碰翻了,惹得邢夫人等捂着嘴直笑。
王夫人瞧了,担心宝玉在外人眼里落下个不稳重的名声,忙叫了宝玉,“你在这里也什么都做不了,还不赶紧出去助着你父亲做事。”
宝玉握住胸前通灵宝玉,对王夫人道:“母亲说的是,等两位太医写好方子,儿子便亲自拿了出去。”
不一时,方子已议好,宝玉上前去接了方子,又将怀中通灵宝玉摘下交给紫鹃,“上次我和凤姐姐病时,这东西倒有些用处,你也拿着挂在林妹妹帐上。”
紫鹃犹豫着接过。
王夫人见了忙道:“宝玉,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收起来,小心跌坏了。”贾母也忙道:“你上次是撞了邪,你林妹妹是病了,这怎么能一样。”
宝玉听着也有些犹豫,不怕别的,是怕这劳什子真有什么邪处,害了林妹妹。紫鹃忙还给宝玉,“二爷,您还是收起来吧。”
宝玉拿着玉,又向元院正道:“还请院正看看,这东西有没有害处。”
元院正笑着接过细看,只见那宝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上有五色花纹缠护,心中感叹,这便是这位公子生来口中衔着的那块宝玉了,果然非凡品,翻过来瞧,见“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等字,笑着摇头,这些东西他向来是不懂也不信的,不过嘛,“张兄,你来瞧瞧,是你擅长的。”
张潜之接过,看了几眼,目中渐露惊讶,又细细打量一番,拉住宝玉道:“不知小公子是何处得的这块宝玉?”莫不是他上次在金陵寻见的那一僧一道相赠?
宝玉一愣,元院正已道:“老兄可还记得,这京城中有户人家的小公子,生来口中衔着块美玉的,就是你面前的这位公子。”
张潜之捻了胡须,又细细打量手中美玉和面前宝玉一番,笑着将玉奉还,“这玉十分重要,会为小公子挡灾辟邪,千万收好,莫要丢失了。”见宝玉张口欲问,又道,“只是这玉虽好,却也如老夫人所言,于这位姑娘的病状,并无益处,自然也无害处,若是公子仍不放心,将这玉挂于账上也未为不可。”
宝玉沉默片刻,勉强一笑,“既然无益处,那就罢了。”省得紫鹃她们再为了护着这块玉分了心神,反对林妹妹不好,哼,就知道这劳什子半点得用之处也无。宝玉捧了药方向床榻处看一眼,出门吩咐人拿药熬药去了。
过得小半个时辰,药煎好了端来,紫鹃黄鹂等人扶着黛玉倚在靠枕上,小心翼翼的喂了药。用药之后,黛玉的手脚便有了暖意,不过片刻,嘤咛一声,醒转过来。
众人见了都欢喜起来,贾母执着黛玉纤手,老泪模糊,不停道:“我的心肝肉,可醒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王夫人等也都喜得念佛的念佛,谢神的谢神。
王熙凤向元院正和张潜之行了谢礼,“林妹妹能醒,都是二位太医的功劳,平儿,丰儿,”指着两丫鬟手中捧着的盘子道,“区区谢礼,请二位吃酒,解解车马劳顿的乏儿。”
外间贾政等人听了,也都长舒一口气。宝玉双手合十,向四方作揖,“阿弥陀佛。”贾政瞧了又不称意,怎么还和他母亲学起拜菩萨那一套了,“休在这里裹乱,还不快去劝劝向老太太和你母亲,难道指望着我们进去。”
宝玉正想进去瞧瞧,闻言欢喜应是,进门去了。
凤姐亲送了元院正和张潜之两位出来,吩咐了小厮安排车马将人送回,问了平儿,“你去东府,叫蓉哥儿过来一趟。”
众人一直到了晚间方散,凤姐回去时,贾蓉已经等了多时,“亏得向来我在人前夸赞婶子如何如何一言九鼎,竟叫侄儿白白等这许久。”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凤姐面上没有笑影,直言道,“你可知道今日为林姑娘开方子的那位太医是何人?”
“不就是太医院的元院正?”贾蓉不以为意道,“上次宝叔带着人来给您侄媳妇看来着,只说是什么心中忧惧,连药都不曾开,只怕是个担虚名的。”
“今儿还来了一个,说是离休多年的张老太医,刚回京的,连元院正都要称一声兄长的。”凤姐道,“我已经叫小厮留意了人的下脚处,你倒快些去请人。”
“既然人方才在府上,婶子怎么不直接请到我们府上去呢。”贾蓉奇道。
“方才是什么情形,府里上下都紧着林姑娘,我怎么好说出口。再者,我这也不是给你个机会,往日你请进府的那些个大夫,没一个得用,你还因着落了大哥哥许多骂,今儿,可算能找着一位厉害的,你还不赶紧去。”凤姐见贾蓉还在犹豫,不耐烦道,“瞧你这婆婆妈妈的劲儿,哪里像个少年公子哥儿,若我是个能出的府的男子,哪里还用的着你去请人?还不去,等着我骂呢?”
贾蓉忙陪着笑脸,“婶子何故着急,小侄去就是了。”路上却遇见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不免问起,只得道,“冯家叔叔不是不清楚,你侄媳妇的病状自初春便愈发严重,请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今听说有个什么刚进京张老先生,精通医道,正要去请。”
冯紫英大喜道,“可是巧,咱们要去寻的可是同一人。”
“哦,此话当真?”
“好叫蓉哥儿你知晓,那人正是我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是渊博,尤其修医理极深,据说能断人生死。他此次进京是给他儿子捐官来的,我正要去接人,你便与我一同去就是。”
贾蓉闻之大喜,忙跟在冯紫英身后去了。阴差阳错,请了另一位张太医回府。
张友士跟着贾蓉一路进了宁国府。
贾珍听闻贾蓉带了位冯紫英推举的太医,便出来相迎,将人请至大厅坐下,茶毕,方开口道:“承冯大爷挂心,能请了老先生入府,实乃荣幸。”
“晚生粗鄙下士,承蒙冯大爷恭谦以待,有此一托,敢不奉命,只恐学问粗浅,倍感汗颜。”张学士闻言忙拱手道。
“老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
送了贾蓉陪同张友士进了贾蓉居室,贾珍长吁短叹,只盼这次来的是位真能得用的,帮可儿解了病忧。忧心忡忡等了半晌,才见贾蓉带人出来。
送别之后,贾珍忙向贾蓉问起详细。
贾蓉道:“说是,心气虚肝血亏肺经虚,只把了脉象,就将症状说全了。”
一时尤氏也过来,听了这话喜道,“这先生如此厉害,想来能将病医好了。”
贾蓉又道,“那先生说,您媳妇的病叫耽搁了,初时就用药医治起来,此时早该痊愈了,一直拖到这时候,就是他用药,也只有三分把握。哦,还说,若是她能夜间安寝,就能再添两分。又说,她这是心气太高,聪明太过,则思虑太过,才忧虑伤脾,肝木特旺。”
尤氏听了又是一叹,接过药方,道:“早先来的大夫或说是喜脉,或言语不详,都不像他说的这般痛快,想必用药也不错。”
贾珍便道:“人家原不是久惯行医的人,因着冯紫英的关系,才来咱们府上。既能得了这个人来,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我见这房子上有人参两钱,可用前日卖的那一斤好的罢。”
贾蓉听毕,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
荣府凤姐听说东府请了位上了年纪的张先生来诊治,方松下一口气。
张潜之却住进了元院正在甜水井巷的院子。
宫中
太后将这事想了又想,觉得此事她只能不计较,若要计较,薛丫头都算是罪犯欺君了,那都要掉脑袋了,她能计较吗?因着吃了这个哑巴亏,太后也没了留着宝钗的意思,待宝钗能起身下床了,就把人打发回了道院正门的屋子住着。
檀香再次得见了宝钗,原本想给她一顿脸子使,见她是病着来的,想起当初自己病重时宝钗是如何细心照顾,倒不好轻待她了,只是嘴上说了几句,“怎么,病了,遭娘娘嫌弃了?”就出门去小厨房里看着药罐去了,自上次那婆子的事过了,她再不敢轻易将药托给别人熬煮。
沉香便也知道了这事,只冷冷道,“既不在娘娘身边服侍,看我如何教训她。
“你可省着些吧,她病着呢。”檀香看着药罐道,“就是娘娘不将她放在心上,还有赵嬷嬷呢。她看着待薛丫头凶,实则护短着呢。”
“我晓得,上次不过是叫人给她的绸布晚了些,赵嬷嬷就到咱们这儿来变着法子说咱们将薛宝钗的那份给克扣了,真真气人。”沉香气鼓鼓道,“有个靠山了不起啊。”
檀香嗤笑一声,“当然了不起,这宫里不拼靠山,难道拼的是运气?”
沉香闷闷道:“你说原先我还挺喜欢薛丫头的,怎么赵嬷嬷一来,我就烦她了。”
檀香直摇头,“人怕当面,即便早知道她同赵嬷嬷的关系,不见她们同时在,总没这个想头。”
两个人说了半日的话,檀香捧了药去。
第二日一早
宝钗才好些,檀香便指了她去向北边并御花园旁的几个小院送东西,“好些了就多走动走动,多穿几件衣服,走走路,出出汗,不比吃那苦药强?”
宝钗穿了小袄,又披了一件夹棉的披风,提了东西出门去了。
刚走到出几步,迎面看见元春的轿子,便立在一旁让路行礼,轿子却在她面前停下了。
元春掀起帘子来,惊讶道:“远远瞧着就像你,这是怎么,要去哪?”
宝钗扬唇笑道:“启禀娘娘,今儿是十五,去丽景轩那边送些惯常的物事。”
元春想着昨日太后派了禁军寻元院正回来去贾府医治的事,心里不安道,“莫不是因着昨日的事,太后娘娘发落你了?”
宝钗摇头笑道:“娘娘莫要担心,只是身体微有不适,今日是小公主满月,我这带着病气的,自然不能服侍在一旁,请娘娘见谅。”
元春凝眉不语。
宝钗见她不说话,便道:“娘娘放心,我昨日去东宫,偶尔得见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回去路上顶着太阳,出了汗,又着了凉,才向太后娘娘回禀过,回屋就起不来了。”
元春长舒一口气,这样说来,这丫头没有将自己供出去,又道:“妹妹的病可要紧?”
“已经吃了一贴药,好多了,不然也不会出来做事,劳娘娘挂心。”宝钗垂首道。
元春点点头,看了眼日头。
宝钗便道:“娘娘还要去见太后娘娘,若是为婢子耽搁了时辰,又害小公主在路上着凉,那便是婢子的过错了。”
元春笑笑,“闲时再请妹妹来宫里说话。”向身边女吏点点头,放下帘子。
轿子又重新被架起,慢慢悠悠的向正安宫去了。
宝钗静立片刻,过了启祥门一路向北往丽景轩去。
丽景轩原叫思顺阁,是储秀宫后殿,对外有单独的小门,是几位老嬷嬷居住的地方。
离了丽景轩,又去了两位太嫔居住的崇敬轩,这才去了刘贵人住着的养性斋。
宝钗叹了口气,昨日在太后面前说了许多刘贵人的事,好在太后娘娘不是会秋后算账的性子,既已经罚了,便不会过后再添补,倒不用担心太后娘娘会再对刘贵人不好,只是她还是将刘贵人拖下水了,此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走过无人看守的院子,到了门前,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听见屋内传来刘贵人和玉衡的声音。
“也不知今日小公主的满月还要不要办。”
“自然是要办的。”
“可是主子,贤妃娘家昨日不是出了大事嘛,他们家没了个做大官的姑爷,听说那表小姐大病了一场,太后娘娘派了御医,皇后娘娘赏了一堆东西,贤妃这时候还有心情给小公主过满月?”
“小公主又不是她一个人的,那是皇室的,就是天下的,怎么可能因为贤妃娘家出事,就不办了。”
“哦,主子说的有理。”
“何况,呵,她们家那姑爷到底出没出事,还两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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