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流言纷纷
沐恩宫
贤妃元春正摇晃着铃铛哄女儿睁眼瞧她,乳母田氏小心翼翼的立在一旁,向主子回道:“小公主每隔一个多时辰醒上一刻钟,饿了不舒服了就小声吭吭,不哭不闹的。”
元春看着女儿黑漆水润的眼睛,心软的一塌糊涂,便放下铃铛,伸手要抱女儿。乳母见状,忙上前去帮着主子抱小公主起来,“主子,要托着脑袋,小公主脖子还伸不直呢。”元春依言托起女儿脖颈,却忽然瞧见女儿脑后胎发上沾着些黏糊糊的东西,嘴角笑容一顿。乳娘忙道:“娘娘恕罪,这是小公主方才吐奶,奴婢一时疏忽,不曾看见······”
“为何方才不说?”元春将女儿交给敬谨抱着,问田氏道。
“娘娘,小孩子吐奶是很常见的,只要拍拍就好,您不用担心······”
“本宫问的是你为何不说?”元春语气加重,冷声道。
“奴婢,是,是怕娘娘担心啊。”田氏吞吞吐吐道。
“当我们都是傻的?”敬谨抱着嘉和公主,轻拍着,冷笑道,“小主子是何等身份,你一个小小的乳母竟敢这样轻待,还试图瞒着娘娘,以下犯上,够你吃几十板子!”
田氏唬得跪下,“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只是一时疏忽啊。”
元春摇头,“你说出这句话,就是还未知错。”侧头看了一眼女儿,目光又柔和起来,“你瞧,她还是个不会说话不认得人的幼儿,被欺负了,不舒服了,也不懂发生了什么,更什么都做不了。你本该是护着她的那个。”
“娘娘······”田氏战战兢兢不敢多说。
元春叹了口气,示意田氏起身,“你是嘉和的乳母,嘉和的荣辱便是你的荣辱,田姑姑,本宫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田氏抬起头来,“娘娘,奴婢记得了。”慢慢起身退到一侧立侍着。
元春接过女儿,怜爱的碰了碰女儿白嫩的小脸,又点了点菱角般鼓着的小嘴,笑道,“你瞧瞧,她的眼睛黑珍珠似的。”
田氏忙在旁边笑道:“小公主眼睛生的黑葡萄一般,像极了娘娘,长得大了,定也是个标致的。”
元春笑着点头,心里却叹了口气,待乳母抱着嘉和去喂奶,对敬谨道,“这田氏不像是个细心的,你平日多看顾些。”心中又道,只怕还是个不识字的,待嘉和启蒙之前,定要勒令她多读些诗书,免得带坏了嘉和。
敬谨应诺,出去催膳,片刻急急而回,附到元春耳旁说话。
元春闻言,面色骤变,又迅速恢复平静,迟疑片刻,问道:“当真?”
敬谨连连点头,“自然是真的,沿路宫女都瞧见了,西六宫都传遍了,咱们这边才听到。”敬慎说的竟都是真的,那表姑娘果是个不安分的。听说这一次王家老爷升迁,那薛家也是有出力的,莫不是想借着这股东风的势,攀上青云不成?
元春想得却是另一样。前朝后宫是相连的,记得当初皇后被御医诊出不能再生子之后,原本门生满堂的文家便迅速败了下去,现如今皇后生父早已致事,两个兄长一个空有虚职,一个在外多年未曾回京,文家只剩了个空壳;淑妃当年也是荣宠一身,待曾为阁老的叔父因病去世之后,便一病不起,再无恩宠;那个净做蠢事的云贵人能够几次受圣人相护,不也是因着她父亲是和西宁侯遥相制衡的山西节度使云光。莫不是这一次,因着舅父重得重用,圣上便盯上了已在宫中的薛家表妹?
元春轻摇头,将这些念头,都从脑子中清出去,后日便是嘉和的满月,此刻她不能再因别的事分心。
敬谨见主子不再说话,便又出去一趟,传了晚膳过来。
元春看过了睡着的女儿,刚要举起筷子用膳,门口却传来宫人唱喏声,“圣上驾到”,忙起身迎到院中下拜,“妾恭迎圣驾。”
昭帝亲自扶起元春,笑道:“爱妃快起,外头寒风凉,怎么穿的这般单薄。”
元春低头一笑,“不知圣上驾临,未施装扮,妾有失礼数,还望圣上勿怪。”
“诶,这有什么,”昭帝似乎心情大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朕看爱妃这般便很好嘛。”方才在正安宫同母后说起嘉和的事,母后总算不再摆着冷脸,也没将他随意打发,甚至还说了几句话,以是他心中郁气散去不少,就想着要来看看女儿。昭帝携起元春左手,笑着进屋去,“走,去看看朕的女儿。”
元春温柔一笑,由着昭帝牵着进屋去。
敬谨看着,偷偷捂嘴一笑,瞧瞧,她们主子同圣上相扶相持的,就如普通人家夫妻一般。心中又道,现下刘安乐为圣上厌弃,皇后也同圣上起了嫌隙,满宫里,可不就轮着她们主子了,于是越发欢喜,主子可算是熬出头了。因此特特嘱咐了个小宫人,往御膳房去要些圣上平日爱吃的菜,又亲下小厨房,揉面熬汤,做了几个小点心。
待到晚间,敬谨正想着要再去给自家主子熬些鸡汤来补补,却见圣上已然起驾出了宫门,往昭和殿去了,不由得同正准备帮忙的厨娘面面相觑,心下惊慌,圣上怎么这时候走了,莫不是主子说了什么圣上不爱听的话了,来不及捋下袖子,匆匆进屋去。待见到主子面色如常,敬谨又不好说话,只得笑道:“娘娘怎没出门去送送圣上?”
元春坐在榻上,闻言一笑,“圣上说我衣衫单薄,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敬谨勉强露出笑脸,犹豫片刻,打发了一旁静候侍奉的小宫女,苦口婆心劝道:“娘娘,您又不是不晓得,圣人主张以仁孝治天下,对太后娘娘十分尊重。而向来安心侍奉太后娘娘的德妃又因着前几日刘贵妃冲撞了太后的事,加之多了个二皇子一连几日都不曾去正安宫。”
元春心中叹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敬谨见状继续道,“娘娘,您虽然有了小主子,也在圣人心中有些地位。可这后宫的青春年少的女儿太多了,这几日不过是叫刘贵妃的事儿唬住才不敢有动作。等过了这一阵,她们缓过神来,学的乖了,向圣人邀宠的,向太后娘娘示贤示忠心的,难道会少么?万一太后娘娘被那个哄得开心了,圣人会不对她加以青眼?而后盛宠几日,得了子嗣,这贵妃的位置说不得就花落谁家了。”
“圣人此时心里还是有您和小主子的,您何不借机更进一步?您可是堂堂正正的国公府嫡长女,论出身显贵,后妃中有几个及得上您的。那刘安乐也只是是老修国公的外孙女,亲父生前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府,若不是抢先生下了大皇子,这贵妃的位置怎么轮的着她。”谈及此处,敬谨颇有些愤愤不平。
“那是皇后娘娘愿意捧着,圣人敬重皇后,不予计较而已。”元春淡淡道,“太后娘娘不喜刘贵妃,为何,还不是因为这满宫的妃嫔女官包括皇后都是太后娘娘选给圣上的。只有这刘安乐,是皇后招进宫来陪住,被圣上瞧见自己相中了的。”元春深吸一口气,“敬谨,你还不明白?太后娘娘不喜不安分守己之人,不喜主动邀宠之人。”
“可那云贵人,”敬谨又问。
“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太后娘娘怎会自降身份同她计较。”元春摇头,“这件事休要再提。我们只需顾好本分,照顾好嘉和,别人再闹也闹不到我们头上。”
敬谨只得应是,心中犹有不解。若是圣上心中当真既尊重太后娘娘,也敬重皇后娘娘,又怎会先对不把太后放在眼里的刘贵妃千依百顺,又待屡屡不敬皇后的云贵人百般纵容呢?
第二日,元春向皇后请安罢,留在皇后处一同说起明日之事,一直用了午膳方归。回宫之后,元春又吩咐了敬谨去内务府取预备的红绸来。
敬谨回来之时,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见元春眼露不耐烦,才低声道:“听内务府的几个小宫人议论纷纷,今天上午圣上下了朝之后在英华殿召见几位大学士。回来经过雨花阁时,又巧遇了从延春阁出来的薛选侍,二人说说笑笑,一路进了正安宫。”
元春沉默半晌,道:“明日是要在延春阁办宴,说不得是太后娘娘有事吩咐了她去。延春阁就在英华殿一旁,遇见了也不稀奇。”
“娘娘!”敬谨低声咬牙道,她这才知道敬慎的不甘,旁人压着娘娘就算了,那薛家的小丫头是娘娘的表亲,她也踩着娘娘是什么道理?
“日后这些事,你不必再说。”元春抬手制止她继续说,“她是本宫的表妹,若是我宫中的人同她起了嫌隙,那才是叫别人看笑话。”
敬谨重重叹了口气,想着明日是个顶重要的日子,一切杂事等到明日过后再说不迟,便恭敬应了,“娘娘放心,奴婢会管住下面人的嘴的,绝不叫他们传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贾府
贾府上下再次叩接宫中圣旨,当然,此次是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等在垂花门接旨。
贾赦贾琏等人送走了传旨的宫人都长舒了口气。闻讯而来的贾珍更是出言贺道:“圣人如此爱重娘娘,可是泼天的福气。只可惜二叔不在。”
贾敬听闻也皱紧眉头,“上月回过书信,说是在回来的路上,按日子也该到了。”话音刚落,门上的小厮紧跑着过来禀报,“大老爷,珍大爷,琏二爷,二老爷回来了。”
众人听了皆是一喜,“有这等巧合之事!”忙叫人去告诉老太太,就成群结队的去了门上迎接远归人。
贾母听了,忙告诉左右,众人又是好一阵欢喜。尤其王夫人,兄长升迁,女儿升位,外孙女儿满月,现如今在外半年的夫君也平安回府,这四喜临门,倒叫王夫人不知该先如何高兴了。
黛玉看着探春湘云他们欢笑,偶尔一回头,见宝玉站在贾母身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捂嘴直笑,拉了湘云一块说笑。贾政走时给宝玉布置了不少功课,只是宝玉这几个月如同脱了缰的野马,哪里肯写。还是上月接到政老爷的来信,宝玉才慌了神,连夜补写功课。黛玉湘云等人知道了,聚到一处笑了他一场,又往宝玉处看了他未完成的功课,各自领了几篇回去,摩着宝玉的笔迹帮着写了。
不多时,外头有人说,“政老爷进来了。”闻言满堂的女孩儿面面相觑,都欲往后躲,唯有凤姐儿款款站了起来,立在邢王两位夫人身后。
贾母见状,便笑道,“都是一家人,久别重逢见上一面有什么打紧。”
不多时贾政已披着一身风尘进门而来,跪在堂下向母亲叩首。原还坐着女眷都忙忙起身,贾母也湿了眼眶,由鸳鸯等人扶着上前欲扶起贾政,“孩儿,快,快起来。”
贾政抬起头来,声音沙哑道:“儿子身上满是尘土,不敢近前去,恐熏了母亲。”
听了这声音,不说贾母就是王夫人等也都湿了眼眶。贾母忙吩咐了左右的人扶了贾政起来,问了路上的事儿,见贾政目露疲惫,便笑道,“你快些去换洗了去,我这人自有好消息同你说。”
贾政进府这一路已经知晓了女儿在宫中生下了皇长女进了位分的事,闻言也不见有多开怀,陪笑两声,便下去换了衣裳,洗去了一身脏污。之后陪着贾母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赶去了刑部户部衙门。
贾母倒也不奇怪,只道是衙门里有什么事急着去处理,就叫了贾政的两个长随进来问话,问的无非也是他们老爷这些日子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之类的,却问出了个晴天霹雳,“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老夫人,您就是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浑说,姑老爷的事儿江南都传开了,九月初出的事儿,一直没个好信儿,史侯爷现在还守着江边打捞呢。”那长随浑身哆嗦着道。
贾母扶着小几的手不住颤抖,想责问那长随胡言乱语,嘴却哆嗦着说不出话。
里间门后头黄鹂哭着出来喊人,“老太太,我们姑娘昏过去了。”黛玉原本同湘云要回碧纱橱坐着去,却听见什么史侯爷的,被湘云拉着站住了,不期听见那长随说了这样一番话,当即头顶如遭霹雳,五脏六腑凝结在一处,“哇”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软软倒下。
贾母听了,心中越发慌乱,忙扶着鸳鸯往里间去,又急令人拿了国公府的名帖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里间,湘云忙忙扶住黛玉,又晃又喊,见黛玉没有半点反应,慌了神,指了小丫头叫把一旁矮榻上的小几搬走,又同紫鹃翠缕一起扶了黛玉躺在上头,握住黛玉的手,忽觉黛玉手脚都冰凉了下去,又惊又怕,见贾母进来,忍不住低泣,哭喊一声“姑祖母”。
贾母顾不得湘云,看黛玉面上血色全无,手又哆嗦起来,摸着黛玉瘦弱肩头,不住的呢喃着,“林丫头,林丫头······”脑中似被人用刀子搅碎了,钻心的疼,贾母勉强撑住,看向一旁。早有丫鬟擦了地上黑血捧给她看,贾母见了,愈发头疼欲裂,低声吩咐了人去拿汤婆子来给黛玉暖手脚,忽而又听见外头说太医来了,连忙起身,却双眼一黑,摔坐在榻上,昏了过去。
满屋之人都炸开了,有高声呼喊老夫人的,有忙着去搀扶的,有喊着端水来的,好容易将贾母扶到床榻上躺下。还未进门的那位太医自然是被请去给了贾母诊脉。
不多时,满府人又都聚齐在了荣庆堂,只是面上没了喜色。
贾赦听说老太太和林姑娘都是听了那长随的话才晕过去的,忙叫人拉了那长随出去打,又急令人去叫了弟弟回来。
贾政户部交接完毕,又上刑部去,本就是想要去求人去将林如海之事禀给圣人的。原本此事不该上瞒,只是镇江知府怕担责任,想着等寻着了人再上报,人是活着的自然就免了,若有个意外,也可以说是他忧心林大人,一时忘了。可随着十余天过去,依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知府怕了,写好了请罪的折子要送去京里,却在当晚被出现在他府里的林如海秦朔二人唬的几乎晕厥,在接过秦朔手中那本该已经在路上的奏章之后,那知府就装病在床,不见任何人。贾政自是不知道这一遭,半路听到消息,匆匆赶去了镇江,得知还未上报,又匆匆赶回了京城。
正和刑部付侍郎说话,又听到家中来人请,说是母亲被他身边的长随气的背过了气去,贾政又慌忙赶回了贾府。迎面被大哥一通数落之后,贾政进了里间见到母亲双眼紧闭的模样,禁不住鼻头一酸,又忙向太医问道母亲病情如何。
那太医温声道:“大人放心,老夫人只是一时大喜大悲,过于耗费心绪,加之受了些许风寒才头痛晕厥,只需吃两副药,再好生调理一番,便安然无恙了。”
贾政这才放下心来,便叫人拿了纸笔过来给太医写方子。
紫鹃守着已经挪回碧纱橱的黛玉,见她的手捂都捂不热,越发着急。黄鹂红着眼睛紧抿着嘴,忽然将手指伸到黛玉鼻下。紫鹃皱了眉头,“你这做什么?”话音未落,就见黄鹂手指发颤,嘴巴一咧,哭了起来,心在腔中猛然一跳,伸手打开黄鹂的手,探在黛玉人中处,过得片刻,方察觉有微弱呼吸,紫鹃愈发害怕起来,咬了牙,不管不顾的冲进贾母卧室,却正逢着急急而来的宝玉,忙求道:“宝二爷,快救救我们姑娘!”
宝玉才从贾母的屋子出来,正拿着太医刚写好的方子要去吩咐人抓药熬药,闻言忙将药方交给身旁茗烟,就要去碧纱橱,又被紫鹃拉住,“二爷,快去请太医过来。”宝玉又忙转身回去,抱了太医的箱子,拉了人往碧纱橱去。
太医隔着帕子为黛玉诊了脉,面色愈发沉重,又换了另一只手,犹豫片刻,向屋中看去,只见着宝玉一个,便问道:“小公子,这位姑娘的父母可在?”
宝玉摇头,“俱不在,先生有话对我说便可,林妹妹如何了,可要用什么药?”
太医愈发犹豫,“这位姑娘的脉象微弱,看似十分凶险,然不仔细看过,不能断定。”
宝玉吃了一惊,林妹妹的脉象微弱,这可是要命的事,忙追问道:“该怎么做,可要熬参汤来?”
太医便道:“望闻问切,只是切脉不敢十分断定。”以眼神向询问。
宝玉明白过来,忙道:“可以的。”说着便要掀起床罩,被紫鹃拦住。
“二爷,不可,怎么能叫外男看见姑娘。”
那太医便捋着胡须笑道:“小姑娘莫担心,老朽一把年纪,不会占你家姑娘便宜,只是看一看你们姑娘面色。”
宝玉点点头,上前将床罩掀开,露出黛玉巴掌大小苍白的小脸,看得宝玉心中一悸。
那太医也变了脸色,仔细看过,沉声道:“不好,小姑娘有油尽灯枯之相!需尽快施针。”宝玉紫鹃等闻言大惊,忙帮着取针,持灯。
那太医展开了密密麻麻插着百余根粗细不一的银针包,从中取出一根细如发,长三寸的出来,托了那丫鬟将黛玉发髻散开,头一针,刺入了黛玉头顶百会穴。紫鹃紧紧捂住嘴,呜咽声还是溢了出来。宝玉紧紧盯着黛玉,似乎害怕自己一眨眼,黛玉便会不见了。
之后那太医又隔着衣衫,相继刺入了涌泉穴、劳宫穴等,轻捻片刻,再一一拔除。当太医拔出最后一根时,听得床上黛玉嘤咛一声,紫鹃忙扑到床边,握住自家的姑娘的手,果多了些暖意。
宝玉长舒一口气,连连向老太医作揖致谢。
那太医摆手,叹气道:“这也不过是暂时的,这小姑娘底子薄弱,要好生将养着,再不可受那大喜大悲的刺激了。”
宝玉连声应了,又去取了纸笔请老太医开药方。
那太医却摆手拒绝,“这小姑娘平素没少吃药吧,定有定期为她诊脉的大夫,对不对?既然是这样,那就还请那位熟悉她脉象的人来为她诊治开药,可不能一人吃两家药,容易坏事儿。万万不能的,不能。”说罢收拾了药包,提着药箱离去了。
紫鹃没了主意,向宝玉道:“二爷,怎么办?本来明日是元院正来的日子,可明日是老太太太太他们要进宫的······”
宝玉便道:“那明日我不去了,在家陪着妹妹,等院正来诊脉。”
“这自然是好的,”紫鹃微微笑道,“只怕太太老爷不同意。”
“老祖宗病着,说不得还有变故。”宝玉犹豫道,“就要晌午了,那边老太太未醒,一时半会儿不会传膳,你去厨上说说,先煮碗素粥来给林妹妹吃,不吃东西更没气力。”
一旁黄鹂闻言,忙道:“我去,我这就去。”
白鹭打了热汤来,闻言犹豫道:“老爷太太们还未用膳,姑娘先用了,会不会不大好。”
宝玉便笑道:“这不打紧,林妹妹身子弱,禁不得饿。若是老太太醒来,知道林妹妹也一起饿着,只怕还要生气发落人呢。”宝玉说着,又忧心贾母那边的情况,便想去出去瞧瞧,正逢上湘云过来。方才贾母晕厥,湘云忧心不已,一直陪在一旁,后见太医写好了药方,便想起黛玉,正要往这边来,就见宝玉带着太医也一起去了,不好出面,就一直在插屏躲着,等那太医走了,这才进门来。
宝玉见湘云过来,也松了口气,“云妹妹,可巧你来了,我去瞧瞧老太太。”言罢,拔腿向正堂走去。
正堂上,贾政等人正商议着要上个折子向圣人请罪,说明因由,毕竟贾母这一睡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醒来,便是醒来了,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也不能即刻进宫去。
正安宫
昭帝正同太后说话,“···这几日天气晴朗了些,然早晚还是冷津津的,明日母后若是想去瞧瞧,晌午日头好的时候,去坐一会儿也就是了。何必要一早就去呢。”
太后不耐烦道:“中午日头好,人也多,哀家不耐烦坐着看她们来往。”
“那就叫贤妃先抱着嘉和来正安宫来请安,待开宴了,再叫人抱了嘉和去延春阁不迟。”昭帝笑道,“这正殿里比延春阁还暖和些。”
见太后不做声,昭帝笑容更盛了些,“那就这样定了,儿子这就去知会贤妃一声。”
“也去同皇后说一声,”太后又道,“她这些日子忙着儿女的事儿,也够辛苦了。”
昭帝笑脸一滞,而后干笑两声,“母后说的是,儿子这就去。”
出了正殿,昭帝正要吩咐身边宫人去一趟贤妃宫里,又见几个宫女迎面请安,便变了想法,指了那宫人,“去,寻薛丫头来。”
那宫人低声应了。
不过片刻,昭帝便见到换了一身鸭蛋青衣裙的宝钗跟着那宫人朝这边过来,笑道:“可忙?不忙的话,陪朕走走。”
宝钗低声应是,心觉不妙,落后半步,跟在昭帝身后,出了正安宫门。
半晌,忽听昭帝道,“没有不可用,只有不会用的。”宝钗浑身一僵,脚步却不敢停顿。
昭帝瞥了她一眼,继续道:“昨日你说的这句话,朕想了又想,觉得是不是少了几个字。该是,没有不能用的臣子,只有不会用人的皇帝,是不是?”
宝钗打了个冷颤,正要开口,被昭帝挥手止住。
“朕要说话,你只管听着!”昭帝沉声道,“一知半解,不如不知不解,若无全知全解之能,一味守着那点学识道理,以偏概全,只会误人害己。”
“朕不知你知道了多少,但可以肯定,你所知的,不过是一片叶子的一面,甚至只是其中一缕脉络,便以为已经洞悉了其中真相,如此也罢了,竟还敢开口试探于朕。你可想过,这样做,会酿成什么后果?”
“若你冒险试探,能一击即中,试探出虚实也就罢了,偏偏你还胆小,只问了句似是而非的话,还要绕个大圈子,怎么?怕朕发觉?”
“今晨你与朕偶遇,朕原本等着你主动提及,不想你提了延春阁,提了贤妃,提了松香,就是半点不提自己的事,本来也暗自放心,你要能就此不提,也算是有分寸。不过嘛,朕今日心情好,便对你多说几句。薛丫头,有些事,不是多个心眼就成的。贸贸然做一些没把握的事儿,不但会令你自己深陷险境,说不得还会连累旁人。”
昭帝见宝钗面色由白转红,又道:“朕虽长你许多,却也没有老糊涂了,有些事,不需要你个小丫头拐弯抹角的来训我。”
“宝钗不敢。”宝钗声音低如蚊呐。
“哈,不敢,朕看你敢的很。”昭帝笑一声,
“圣上教训的是,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只是,人起了猜疑,闷在心中,只会越想越偏,原本芥子大小的心思,都会长成缠绕人心的藤蔓。”宝钗抿了抿唇,又道,“何况,被人猜疑和猜疑别人都一样不好过,若是能早一日澄清了,也胜过各怀心思。”
“这还叫不敢?”昭帝忍不住笑道,“算啦,薛丫头,你以后若是再有什么猜忌,要试探,可以,小猫小狗的,由着你试探,可千万莫在老虎身上拔毛了。”
说话间,又向北拐去,昭帝又道:“你去贤妃哪儿一趟,叫她明日先抱着嘉和去正安宫里陪母后说话,等日头暖和了再去延春阁不迟。”
“谨诺。”宝钗俯身道,正要继续向北去,绕过静恬斋再往东六宫去。
昭帝又叫住她,指了隆福门,“从这进去,出了对面景和门就是贤妃宫里了。”见宝钗面色涨红,便叫身边宫人摘了牌子递给宝钗,“贤妃是你表姐,你日常来往着,每次都绕着宫墙走那么一圈也怪累的,拿着吧。”又见宝钗不敢接,便无奈道,“作为交换,在京这些日子,给朕老实些,嗯?”跟这样性子的丫头相处,就是施恩也累人,要是安乐,肯定二话不说就接了,估计还要嫌他给的晚了。想起刘安乐,昭帝心里便不好受,又想着自己还要去皇后宫里,面色也难看起来,“怎么,你这是要抗谕不尊?”
宝钗这才忙接过。
昭帝甩开袖子走了,愁死了,待会儿要怎么和皇后开口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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