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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旧人旧事


  太后沉了脸。

  周嬷嬷忙向南箕使这颜色,笑道:“你这丫头,平日千伶百俐的,怎么今日忽然糊涂了。两位娘娘许是闹着玩的,地上凉,快起来说话。”

  南箕躲开周嬷嬷的手,向太后面前一扑,“太后娘娘,贵妃娘娘向来跋扈,我们娘娘性子软和,最容易被人拿捏,这些年受了这诸多委屈,从来都只能咬碎牙和血咽。可这一会这样被人欺上门,实在是不能再忍了。何况那贵妃娘娘竟然敢来正安宫寻衅,向来是没将太后娘娘您放······”

  “放肆!”周嬷嬷厉声喝道,“你是昏了头了,嘴里说的都是什么浑话!”

  太后皱眉对南箕道:“你在怕什么,贵妃又不是夜叉,她就是再跋扈,也不过张嘴说几句难听的,难堪的还是她自己,还能吃了你主子?”

  南箕张张嘴,眼泪突然下来,对太后来说,她们主子就是无故挨骂,叫人记恨上,也是于己无干的闲事,怎么会放在心上。

  太后对周嬷嬷挥挥手,“你去把刘贵妃‘请出去’,再叫皇后来,叫她看看,她管着的后宫有多不像话。”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轻易以贤后自居,太后想着,轻轻摇头。

  周嬷嬷只得应声,无奈的瞥了眼南箕,这小丫头怎么这般糊涂,正安宫发生的事,太后娘娘早晚都会清楚,自然会为德妃娘娘做主的。她这样急急而来,将两个主子的事拉到了明面上,贵妃自然讨不到好,连着皇后、大皇子,说不得还有圣上,都会被太后娘娘一并借机数落一阵,只怕这也不是德妃想要的。

  心中叹了口气,正要出殿去,迎面又见着方才偷偷跟着薛宝钗来见松香的嬷嬷快步进来,不禁皱了眉头,莫不是松香也出了事。

  那嬷嬷正惴惴不安,见周嬷嬷来了,喜着紧走几步,低声道:“嬷嬷,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来了。”

  话音未落,里面宝钗走了出来,问道:“太后使我问问,这又是怎么了?”

  “这,”那嬷嬷语塞,频频向周嬷嬷使眼色,不知该如何说。

  周嬷嬷叹口气,转身回去禀报,“娘娘,皇后娘娘同长公主一道来了。”

  “端阳?”太后抚了抚眉心,“怎么,她们家子昭又惹事了?叫她们进来。”

  皇后文致面上带笑,稳稳向太后行礼,“母后。”长公主跟在后面一同施礼,却不敢抬头。

  太后一瞧就知道有问题,便不耐烦道:“怎么你们姑嫂今日倒凑一起了?可有什么好事?”

  “正是大喜事呢。”皇后由采薇扶着坐在太后下手,“母后可还记得萧大姑娘?”

  “西宁侯的那个女儿?她的亲事定了?”太后问道。

  “还未呢,”长公主忙道,“母后您也知道,儿臣同驸马都是心中没成算的,忙忙碌碌半年,看着哪个都好,又都不好,始终拿不定主意,这才想着进宫请母后和皇后娘娘来帮着掌掌眼。”

  太后笑笑,进宫不先来见她,却是去见了皇后,端阳这丫头还是这样连谎都说不好,“这倒也是件大事,急不得。”

  “是,端阳明白。”长公主忙应了一声,向皇后使眼色。

  不等皇后开口,太后便道,“说起来,前不久内务府送了不少颜色嫩的锦缎过来,哀家哪里穿得了这个,你来的正是时候,晚些哀家就叫他们送回去了。你去瞧瞧,挑些顺眼的拿去给你府上的两个丫头裁了做衣裳。”

  长公主心里舒一口气,顺从笑道,“多谢母后赏赐,那女儿便去了。”

  太后便指了宝钗去伺候着,“人你也认识,你们也可以说说话。”

  宝钗便陪着长公主去了侧殿。

  正殿一时无声。

  良久,太后挥退了众人。皇后便悄无声息的跪在了太后面前。

  太后看着皇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颇有些失望,“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臣妾管教无方,竟叫贵妃德妃跑到正安宫闹起来,冒犯了太后,无可辩驳。”

  “呵,是两个跑到哀家这里来闹,还是一个只能躲到这里,一个不依不饶的追过来,你自己心里清楚!”太后扶额,咬牙道,“不过是一个皇子而已。除了那些个昏庸的,再没有哪朝皇帝会因皇后无子废后,何况他敬你重你。你又为何非因一个皇子,便将一个孤女捧做贵妃,纵得她目中无人不可?”

  皇后嘴角微微露出嘲讽之意,又迅速消失,“太后娘娘这话可有失偏颇,安乐是孤女不假,可她父亲是死在任上,以身殉职的忠臣,是先皇曾称赞过的,她的母亲更是太后您亲自写了挽联嘉奖的殉节烈妇。这样人家的女儿,孤女,叫人不免寒心啊。”

  太后眼角翕翕,压着怒意道:“这就是你的回答?”

  皇后微微叹气,“太后娘娘又为何明知故问?臣妾偏心与她,自然是因为,她是唯一以真心待臣妾的人。即便臣妾父母,也是一个以家族声誉为重,一个以家中男子仕途为重,只有傻傻的一无所有的安乐,一切以臣妾为重。这样的人,叫臣妾怎能不偏心与她。”

  偏殿里,刘贵妃犹自发泄着怒火,“······那端平公主,难道不温顺,不听话,她一辈子都是为了她的母亲弟弟活着,便是嫁了个那么个畜生,可只要能帮到她弟弟,她也忍着。可她的母亲和弟弟有为她做什么吗?她肚子里的孩子都被她那个丈夫养的鹰犬冲撞没了,他们却劝她要贤惠忍耐!天见可怜,那家子平时就不做好事,结党营私被先皇抄了,她才能脱身。然后呢,他们竟然为了给自己造势,叫她为那个畜生守节,还把她送到了道观里,说什么给亡夫一家赎罪,我呸,她受的最大的罪就是他们给的!”

  “刘安乐!你说够没有。”徐德妃面色苍白,几次张嘴才出声打断她,低声喝到,“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说的!”

  “哈哈,怎么,你怕了,既然怕了,怎么还有胆子在这给那个杀人不沾血的抄什么经书!”刘贵妃笑着笑着落下泪来,“她的罪过哪里是这些经书能消的,端平公主的命,阿致的孩子,她就是再念上一百万,一千万遍,她们也回不来了!而她依旧是太后,尊贵的很,不过是一副挽联,就将我娘的命打发了!”刘贵妃咬牙说出最后几个字,泣不成声。

  “安乐,”徐德妃脸色又软了下来,叹了口气,“你不该说这些话的,快别哭了,把脸擦擦,要是叫皇后娘娘知道,又该责我了。”见玉衡早吓得捂住耳朵,跪在了地上,徐德妃扬声道,“南箕,去打些水来,南箕?”

  徐德妃见门前无人答应,皱了眉头,“南箕,你在做什么?”慢慢走到门口,“南箕?”

  门从外面被人打开,南箕早不见了踪影。

  徐德妃看着面无血色的松香,只觉得血流倒涌,头晕目眩,“松香姑娘怎么?”

  松香强自镇定下来,扯扯嘴角,想要露出个笑脸,却是不能,“娘娘,门上嬷嬷说贵妃娘娘来了。”

  刘贵妃听见门口松香的声音,背影一僵,脸色由红转白逐渐发青。

  徐德妃忙扯出个笑脸,道:“这南箕,不知贪玩跑到哪里去了,竟叫松香姑娘站在这里枯等,这手都凉了,快些进来喝杯热茶。”牵着松香的手,将松香拉紧屋来,又轻声道,“太后娘娘向来睡不好,定是心神不宁,依着院正的说法,该静养一阵,不叫俗事打搅。”

  松香胡乱点头,就是再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在太后面前复述方才贵妃的话,“德妃娘娘放心,奴婢明白。”

  德妃舒了一口气,又看向一旁的小宫女,和颜悦色道:“怎么是你在这儿,可见到你南箕姐姐了?”

  那小宫女听见有人对她说话,连话都没听全就晕了过去。

  南箕跟在周嬷嬷身后,去往偏殿,满心后怕伴着后悔,自己怎么就叫刘贵妃那几句话激着了做出这样不顾后果的事,这情分是用一次少一次的,万一太后娘娘帮了主子这一次,就将以往的情分统统销了,那主子以后可怎么办?皇后娘娘虽是主子的表姐,可一贯偏着贵妃,圣上更是偏心偏的没边儿,若是因为这事儿,觉得主子沉不住气,将二皇子又要走了,往后漫漫几十年,主子岂不是要孤零零一个。

  正想着,差点撞上周嬷嬷,忙顿住脚步,小心翼翼问道:“嬷嬷,怎么了?”眼睛向那边看去,却见殿门口两个粗使婆子架着那个小宫女向殿里去,不免心惊,“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那刘安乐真的对娘娘下手了,这样一想,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忙忙向偏殿跑去,“娘娘,娘娘。”

  德妃听见南箕的声音,正要开口询问,便见到周嬷嬷跟在南箕身后,端在身前的手忍不住一抖。

  刘贵妃自哭过之后,人就有些发怔,见到周嬷嬷跟在南箕身后进来,只当德妃早早叫南箕去请人了,只冷笑一声就扭头不做声了。

  周嬷嬷冷眼扫了一圈,见刘贵妃不看她,缓声对德妃道:“娘娘也太小心了些,这屋里的炭火都熄了,怎么不叫人来添上,白白挨着冻。”说着自顾自打开盖子看了看烧得正欢的炭火,温声道,“瞧瞧,火星子都不见了。”说着回头对刘贵妃道,“哎呦奴才眼拙,这会儿才瞧见贵妃娘娘,一直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着,竟都不知道贵妃娘娘几时来的?还请娘娘勿要见责。”

  刘贵妃又是一声冷笑,正要回几句,被德妃打断。

  “正说要去拜见太后娘娘的,只是本宫忽然提起了些闺中旧事,引得贵妃姐姐伤心了一场,倒不好立即就去正殿了。”德妃笑着解释道,又回头道歉道,“也是本宫的错,也不知怎么就说了那一番胡话,引得姐姐伤心,姐姐可也勿要见责。”背着周嬷嬷,目露肃然。

  刘贵妃皱眉看了她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头。

  周嬷嬷见了,心中不免奇怪,德妃娘娘话里话外的袒护刘贵妃,难道不是她叫人去向太后娘娘求救的?

  德妃见刘贵妃应了,方头也不回问南箕道,“你这丫头,越发不像话了。叫你去打些热水,半日不见回来,这也罢了,竟连水也没带回来,怎么,嫌重,半路泼了不成?”

  南箕不知该如何回话,心中惶恐,只能弯腰认错,“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去打水来。”

  周嬷嬷疑惑的看了南箕一眼,莫非真是这丫头擅作主张?便也笑道:“不值当娘娘动怒,不过是贵妃娘娘要用热水,叫茶水间送些过来就是了。”

  贵妃听了便指了玉衡,“没眼色的东西,等着别人指着你说才明白,还不快去叫人。”又道,“叫了人就回宫去,省得在这儿碍眼。”

  玉衡正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慌忙应了,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那两个粗使嬷嬷看着面前的小宫女,一个按住了,一个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含在嘴里,一口喷在小宫女脸上。

  那小宫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脸上湿漉漉的,眼睛上还盖着片茶叶。

  见人醒了,两个嬷嬷便出去回话。

  半刻钟后,德妃环顾四周,觉得没什么问题了,便携着刘贵妃,作出副姐妹情深的样子,去了正殿向太后请安。

  见到皇后也在,原本心气不顺的刘贵妃便也乖乖垂了头,不再作声。

  太后听了皇后的话,心中有所动摇,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刘贵妃,这次都闹到她这里来了,若是再不加以管教,以后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乱子,便冷着脸叫德妃带着刘贵妃依旧回去写字,却将南箕并那个小宫女留下来,亲自审问。

  南箕知道方才自己一时想岔,差点坏了主子的事,便说“奴婢同刘贵妃身边的玉衡有些嫌隙,才连带着对贵妃有偏见,见刘贵妃来见主子,便心神不宁,说了些浑话。”

  皇后听了,也忙道,“安乐脾气不好,一时脾气上来,板着脸叫人看着害怕也是有的,倒也怨不得这丫头多想。”

  太后自然不信,叫周嬷嬷把他带到偏殿问话,又叫了守门的小宫女进来问话,“听人说你方才晕倒了,定是听到什么了,坦白说出来。”

  小宫女方才听刘贵妃说的那些话,心中早将太后当成了会吃人的猛兽,此刻听了这话,浑身抖如筛糠,牙关战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后皱了眉头,松香便咬牙出来,向那小宫女使眼色,“你只管照实了说,谁还能吃了你不成?”

  小宫女犹自发抖,俯趴在地上,半声都不敢出。

  见她这般,太后也来了脾气,她宫里的宫女,比起她来更害怕贵妃不成?便怒喝道,“把这目中无主的贱婢拉出去打!”

  小宫女浑身一激灵,忙哭喊道:“贵妃娘娘说,端平公主是被太后娘娘和圣上给害……”

  殿上之人听了,皆面色大变。

  “还不闭嘴!!”皇后忙忙喝到,上前几步跪在太后身前,“母后,安乐定不是有心的……”

  一句未完,抬头见太后面色发青,心中猛然一跳,“母后?!”

  只见太后鼻翼外展,目眦欲裂,像是亲眼见着了最可怕的鬼怪,张嘴像是想要喊叫,人却已直直的向后倒去。

  “太后娘娘!”

  侧殿

  长公主心思本就不在什么锦缎上头,一边拉着宝钗的手,说些家常闲话,一面注意着外头的动静,懊恼她今日来的不是时候,想着找个时机赶紧离开。待听见外头徐德妃和刘贵妃来了,便连话也不说了,专心听着外头的声音,不期听见了这一番动静。

  宝钗听见外头声音,猜度着是太后出事,忙起身要向外走,被长公主扯住。

  长公主紧握住宝钗的手,低声颤抖道:“不要出去,你什么都没听到,一直在同我闲话,什么都不知道,记住没有。”

  宝钗的手上被长公主勒得发白,点头应声:“婢女挂心家中之事,多问了几句,耽搁了公主功夫,并不曾听见外面声音。”

  长公主深深看她一眼,缓缓点头,“聪明些好,聪明些,活的更久。”

  二人相坐无言,一直等到外头动静越来越大,有人高呼,“太医来了”“圣人驾临”之类的话,才去了正殿,故作惊讶的看着面前的乱象。

  昭帝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长公主,见她之后便匆匆留下她小住,自己则慌忙带着太医进了内殿,见了皇后才缓一口气,忙拉去一旁问道,“怎么回事?母后怎么会忽然晕倒?”这几年母后为着苦修,冬不着暖,夏不防暑的,身子骨根本吃不消,一直却也平稳,莫不是今岁寒冷,这藏着的病根一下子发出来了?

  皇后紧抿了嘴唇,只摇头不说话。

  昭帝更是心急,便松了皇后的手,去叫了太后的贴身女官来问,这才知道是刘贵妃的一番话将太后气着的,不由得面色铁青,遂吩咐人将贵妃看管起来,等太后苏醒之后再做处置。

  昭帝这才觉出不对,母后虽然不喜安乐,却也从不会因为安乐动怒,大概是觉得身为太后不应同一个小小的妃嫔计较,因此以往安乐做了什么不妥的,母后也只会指责阿致这个皇后不够称职,今日怎么忽然同安乐计较起来了。

  太医为太后细细诊了一番,方回话道:“太后娘娘一向肝火旺炽,入冬之后尤盛,这此是气急攻心,一时被痰堵住了,不打紧,只要用些安神的药汤再好生休息片刻,便可醒来。”

  昭帝这才长舒一口气,指了纸笔,叫太医将药方写下。

  长公主既不敢靠近里间,又不能离去,便只能先托人向公主府传讯,言明要留下来侍疾,又不就在侧殿,便在内殿门口寻了处背风的地方站着。

  宝钗见了,便搬了杌子过来给她坐着,又烫了壶热茶并一个茶盏来。

  长公主受了她的情,便免不了关照几句,“反正躲避不了,你便进去伺候吧,其余人都听见那句话,自然心惊胆战,你自作不晓得,便少了这层顾忌。”

  宝钗委身谢过,便轻手进了内殿。

  昭帝看着众人战战兢兢的样子,心中疑惑伴着愠怒,此时见宝钗进来,便将她招到近前询问,“方才刘贵妃究竟说了什么话,你们都这样害怕?”

  宝钗垂头顺眼道,“方才婢女奉了太后娘娘的令去服侍长公主,并不在正殿伺候。”

  昭帝听了,若有所思,挥手叫宝钗去做事,抬脚去了偏殿。

  刘贵妃见昭帝过来并不意外,便对徐德妃道,“罢了,休再说那些圆场的废话,你若是敢将我方才的话重诉一遍,往后我敬你。”

  德妃听了,肩膀微垮,垂头不语。

  昭帝愈发心烦,对徐德妃道,“你继续为母后抄经,刘安乐,你随朕来!”

  昭帝贵妃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昭帝看着刘贵妃无谓的样子,又想起太后此刻还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心中怒火愈发高涨,便停了脚步,低声喝道:“你到底说了什么!?”气得母后怒火攻心,正殿的婢女皆战战兢兢,徐德妃皇后更是半句话不说。

  刘贵妃反而笑起来,“不过是些以往人人皆知的事。瞧您这样子,想是太后被我气的不轻?我还道你们不在乎,原来心中也是有愧疚的。”

  昭帝脸色一变再变,想起二皇子的事,便低声道,“还是因为琮佑生母的事?人家都已经叫你逼着自尽了,你还要如何,难不成要叫琮佑一个幼子也偿了命,你才罢休?”

  “幼子?”刘贵妃喃喃几声,冷笑一声,“依你这话,他能长到如今这般大,该谢谢我心慈手软,他那个狼心狗肺的母亲可是连阿致腹中胎儿都没有放过的。”

  “刘安乐!”昭帝不可置信道,“你,竟还记着。”

  “怎么,你同太后不想记得,所有人就都要忘了?”刘贵妃嘲讽道,“我当然记得,不止这一件呢。我还记得,你是怎样信誓旦旦说若是能得阿致为妻,便终生不纳妾,还记得你是怎样求怀着身孕的阿致代你跪求宫门,还记得你是怎样在太医确诊阿致不能再孕之后就着急着要纳人进宫······”

  “刘安乐!!”昭帝震怒,“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刘安乐回道,“我还知道很多,是你不知道。阿致那一胎是个女孩儿,本该同她母亲一般美好的女孩儿,就那样,眼睛都未睁开就去了,她的父亲不敢看她,叫人把她送出宫去。你知道哪些人是怎么处置她的吗?我知道,他们将她随便埋在了一处乱葬岗,是我偷偷把她挖出来,埋在了我爹娘的坟茔旁。她没有名字,我给她起了,没有姓氏,我把我的姓给了她,给她立了墓碑。”刘安乐笑的有些快意,笑出了泪水。未出嫁便死去的女儿,不能埋在自家,也没有旁人家肯收,只能得一个无碑的土坟,小心儿连出生都未,便连一个土坟都不能有。可她就要给她造坟立碑,她不忍心阿致的孩子连个归宿都没有,做个孤魂野鬼,她那么小,怎么斗得过别个。

  “你,真是疯了!”昭帝不愿再多看她一眼,逃也似的大步离开。

  刘贵妃站在原地,面上带着奇异的笑容。

  太后当晚便清醒过来,只叫了宝钗等那日不在正殿的宫女来伺候。

  松香被降了一等,发去了延春阁,那个小宫女被送去了太庙,两个守门的嬷嬷则被发去了掖庭。

  刘贵妃被昭帝一降再降,成了刘贵人,移居养性斋,无旨不得出门半步。

  二皇子琮佑得知这个消息之时,正手持羊毫,一点点誊写着今日的功课。他的“母妃”徐德妃则在一旁指点着,听着宫女北斗的回话。

  那日之后,南箕便被徐德妃罚跪了两个时辰,又降了两等,现在只在库房待着。

  北斗说了刘贵人的近状,便悄悄抬头。那日之后,主子做事总是这般心不在焉的,好似魂儿被人抽走了。北斗这样想着,又急忙唾了自己一口,怎么能这样非议主子。

  徐德妃看了两眼二皇子写的字,对着北斗轻轻点头,“知道了。”北斗便立在德妃一旁伺候。

  徐德妃看二皇子放下笔,伸手拂开二皇子的手,看了两眼,“力道轻了,不过你这个年纪能写出这样的字,已是不错了。”当年有个蠢丫头都及笄了还是大字不识几个呢。

  二皇子便恭敬道:“多谢母妃夸赞,儿子定会多多联系气力。”

  “这不是急于一时的事,你年纪小,气力自然小,若是只顾练力气,倒容易伤了手腕。”

  “是,儿子记住了,定当遵循母妃教诲。”二皇子将双手奉得平于头顶,恭敬道。

  “时间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是。”二皇子弯腰行了一礼,轻步向外走去,伺候他的小宫人收拾了纸笔,向徐德妃磕了两个头,跟着离去了。

  北斗轻手给主子揉肩,笑道:“二皇子这样就改了口,可见娘娘是个可亲的人。”

  德妃笑笑,嘴上改了口,心里未改,又有什么用处。

  北斗见自己没逗笑主子,心里哀叹,面上犹豫着问道:“主子今日,似是很不开怀,不知所谓何事?不妨说出来,啊,自然不是同奴婢说,奴婢是个蠢笨的,主子每日抄书,何不向菩萨说说,心里也可以轻松些。”

  德妃只是笑笑,良久,长叹一声,“这宫里从此就安静了。”

  “安静了,不好么?”北斗疑惑,她们主子不是最喜欢清静吗?

  “好,自然是好的。”德妃低头浅饮一口,这般死气沉沉的,倒像是提前进了皇陵。

  二皇子回到现如今住的崇文殿,倒在一把小小的太师椅上,看着挂在檐下的宫灯,面带微笑。再不想他临时起意的一招,就这样误打误撞的将逼死母亲的仇人拉了下来,还顺带养在了四妃之中才学最高的德妃名下,可谓是一石二鸟了。

  皇后派来的那个几个宫人一开始待他很是尽心,若没有他的故意示弱放纵,也不会变成后来那般模样,特意选了个胆小爱哭还和大皇子身边的宫女有交情来示好,也是为了防备不时之需,不想这般快就派上了用场。那小丫头真是,不仅爱哭,而且蠢笨,骗她说自己体弱,闻不得烟味,她便夜夜都开着窗户,也不想想,他烟都闻不得,怎能禁得起冷风吹,果然,不过两日便染了风寒,而接下来的事,简直是顺着他的想法往下发展的。

  二皇子悠闲的摇晃着双腿,现在的情形可谓一片大好,圣人既已厌烦了贵妃,对大皇子便就没有那样的亲近,只要他再在功课上动些心思,想要将贵妃母子从此踩在脚下,简直易如反掌。

  可到了临睡前,二皇子又改了主意,这时候对付他那个看着就蠢蠢的哥哥,操之过急了,也容易惹人怀疑,不如等过些日子,这件事被人淡忘了,到时候他还不是由着自己搓扁揉圆。

  想起大皇子常常带给他的糕点宣纸,二皇子嘴角微翘,这些东西,他如今也有了,以后只会更好,再用不着那个人的儿子来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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