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端平公主
上书房
大皇子磕磕绊绊的背了一段春秋,听得夫子直摇头,委婉的说了几句,就叫他回去坐着了。
二皇子见了,便偷偷写了张纸条塞过去。这还是大皇子起的头,嫌读书无聊,用纸团成团,不敢扔先生,就扔弟弟玩儿。后来两人就喜欢上了用传纸条说悄悄话。
可这一会,大皇子见了纸条,却抿紧了嘴,将纸团丢了回去。
二皇子脸色一僵,随后露出几分委屈,低下头不说话。
大皇子见了,又觉得自己不该对弟弟撒气,就主动递了纸条过去。恰巧被先生瞧见,又是一顿说教。大皇子心思越发不在读书上,寻着机会,就偷偷溜走,还托了二皇子给他把门。
才刚出了上书房的门,便撞见采薇坐在檐下,大皇子心道不好,就要回去,被采薇叫住。
采薇就是受了皇后的吩咐,来看大皇子的,见大皇子出来,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笑道:“殿下稍等,奴婢同先生说一句话。”
大皇子舒了一口气,还是母后身边的人疼他。这几天他身边服侍的人看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他心里很是不舒坦。就是因为他母妃被降了位分,这些只会捧高踩低的小人,和欺负二弟的人是一个样的,幸好二弟现在有德妃娘娘照顾,他还有母后。
大皇子跟着采薇去了静宁宫。
皇后见大皇子身上的玉佩和腰带不是一色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温声问了几句书读的怎样,就叫大皇子去暖阁坐着吃点心。随后叫了管衣裳的苍瑾进来,“吩咐人去将大皇儿的书箱搬过来,这几日雾气重,早上更冷,就叫他在静宁宫住些日子。”
苍瑾忙笑道:“皇子十岁之后才要搬出去,大皇子还没到年纪,原本就该如此的。”
皇后微笑点头,又道:“上次内务府送的那盒白参,瞧着不错,连着那些当归花旗一并装了,你亲送去正安宫。”
苍瑾忙应了,叫人收拾药材出来,亲去了正安宫。
出来见她的是沉香。
沉香将东西收下之后,留苍瑾吃了一盏茶,将人送走,又去了侧殿,将东西给了宝钗。为着伺候太后,宝钗从退步搬去了侧殿住。
两人见了面,没说上几句话。沉香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檀香沉香几个这几日一直冷着宝钗,却是为着松香抱不平。那日她们记得清楚,是宝钗带了嬷嬷来寻松香的,结果那两个嬷嬷进了掖庭,松香被发去了延春阁,宝钗却全身而退。再者,她们也并不信宝钗当真什么也没听见。侧殿紧挨着正殿,最近的地方不过隔了层窗户纸,低声说话她听不见也罢,后头高声叫喊那几句,她怎么可能听不到,心里不免觉得她狡猾又心冷。只是这事儿既然经圣人的口判了,就是已定了,也没有谁再敢私下非议的。她们也只能给了宝钗脸子瞧。
檀香因着这事儿,明里暗里刺了宝钗好些话,可见到宝钗不但不回嘴,还笑着应和说几句笑话,不禁觉得没意思,便也学着丁香沉香的样儿,板起姣好面孔,不再搭理宝钗半句,一直等到宝钗搬走了,屋里冷清下来,才又后悔起来。
那日的话,宝钗确实听见了的,她隐隐有些猜疑,却不敢多想,只一心想着等太后病体无恙了,就借口要管张府庶务出宫去。
太后当晚便醒了,身上没有大碍,精神头却没了,没有如诸人预料那般大发脾气,也不曾过问松香的事,似乎忘记了有这回事,却除早晚的药,饮食起居一如往日,只是不叫那日在正殿的近前伺候了。
看着宝钗手中的药碗,皱眉问道:“这东西哀家还要用多久?”
太后便摆了手,“先放着。”
宝钗就捧着药碗放到炭炉旁的竹筒里温着,“娘娘也要先用些素粥?”
太后摇头,又招了宝钗过去,沉默半晌,问道:“薛丫头,你信不信人有六道轮回?”
宝钗犹豫片刻,轻轻摇头,复又点头,她原是不信的,可若不是这样,她也不能够重活这一回。
“轮回之后,可是会将前尘忘得干净?”
宝钗更是犹豫不决,思量片刻,轻声道,“若无执念,想必不会记得。”
太后合上眼,倚在靠枕上,半晌,叹了口气道,“你去瞧瞧刘安乐,问问她,那日说的话,可是她的心里话?”
宝钗一时被唬住,以为太后疑心她知道,身形顿了片刻,便要跪下。
太后皱眉道:“跪什么,同你又没干系!只管去问,无论她说了什么,你照实了回话。”
宝钗不敢抬头,闻言只得应是,想着这事儿了了,无论如何她也要想法子出宫去。
养性斋就落在御花园的西南角,紧挨着静恬斋和千秋亭,是个弓型的小院子,内里只有静宁宫的一个暖阁大小。
玉衡倒还仍旧在刘贵妃身边伺候着,见宝钗过来,忙带着笑迎过去,想着打听太后对她们主子的态度。
宝钗只笑着说是太后娘娘有话要问贵人。玉衡便怏怏起来,勉强笑着请宝钗进了屋子。
屋里只榻边放着一盆炭火,刘贵人披着袄子盖着毯子坐在榻上,手持铁钎拨弄着炭火。
玉衡见了,忙过去接手,“好主子,这东西脏的很,玉缕哪去了,我不是叫她伺候着吗。”
“煮水去了,那丫头还不如我会挑这东西。”刘贵人细细擦拭着手指,仰头看了眼宝钗,问道:“她怎么来了?”
玉衡回头看了宝钗一眼,回道:“薛姑娘是奉了太后娘娘的令来问主子的。”
刘贵人听了,眯着眼睛看了宝钗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她还真敢叫你过来,既然如此,玉衡,你出去,守着门。”
宝钗直觉不好,便道:“娘娘身边不能缺了服侍的人,玉衡姐姐不如留下。”
玉衡却是听都不听,便带上门出去了。无论主子要和人说什么,她是再不敢听了。
宝钗有些无奈,便对刘贵人道:“贵人何苦为难我?”
刘贵人笑道:“你就自认倒霉吧,是吩咐你来看我的那人想为难我,偏我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只能为难你了。”紧了紧身上的袄子,又道,“不是有话问我?”
宝钗抿了抿嘴唇,硬着头皮说出了那句话。
刘贵人一愣,随后笑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叫我服软,夸她几句,嗯?”
“太后娘娘吩咐奴婢要照实了回话,想必也是想让娘娘照实了说的。”宝钗顺着眼说道。
刘贵人敛了笑意,冷笑道:“若我说,是。你要怎么回?”
宝钗轻笑一声,“那就请贵人发发善心,将奴婢的骨灰送出宫去埋葬。”宫女犯事死后,骨灰若无人收,一律丢进安宁室旁的枯井里。
刘贵人瞧着宝钗如此,指了桌旁的小杌子,“坐到我面前来,隔着老远说话,怪累人的。”
宝钗依言过去坐下,“贵人请讲。”
刘贵人挑起宝钗下巴,“这杏眼红腮的可真好看,怎么就倒霉的偏偏入了那位的眼。我原本想着,她叫你去她宫里伺候是为了敲打你那身怀有孕的表姐来着,现在看来,倒是我想岔了,也是,人家连自己亲生的女儿都不知道疼,又怎么会疼别人家的女儿。”
宝钗别过脸去,默不作声。
刘贵人笑道,“不想听,那我就不再说这些废话了。其实,要说太后娘娘,对她女儿,也不是不好,只是这样的好,是有代价的。做个乖巧听话的棋子,便是代价,有一日,不肯听话了,自然,就得不到好了。你看,我也不听话了,却还活着,可见她心变软了。”
宝钗不知该说什么,便依旧沉默着。
刘贵人便道:“你就不奇怪,为何太后圣上偏偏待你和她人不同?”见宝钗抬头,刘贵人越发来了兴趣,笑道,“你这样的人,我在这宫里见的多了,谨慎小心,最喜施恩,最怕和人纠缠不清,更怕欠人人情。这些日子,见太后待你与旁人不同,你心中惶恐不安多于欣喜,怎样,我说的可是?”
见宝钗欲言又止,刘贵人继续道,“你该不会要说,是为着贤妃?呵,骗自己的话,就不要拿出来哄人了。”
“我原本不预备说了,只是你来都来了,也不好糊里糊涂的走,我便与你说清楚。当初端平公主尊了太后的意思,在城外清虚观的一个小阁楼里带发修行。”说着笑一声,“咱们太后娘娘终日打鹰,被鹰啄了眼睛,看人那么准,却没看出一个被她派去照顾女儿的御医学徒有那般大的胆子,挑得一向木讷的端平公主动了春心。”刘贵人顿住,见宝钗面无表情,双手交叉握得却紧,指节都泛白了,继续道,“太后自然动了一场大怒,将那医徒下了大牢。只是她又是个好面子讲规矩的,定不下个罪名,打不得,杀不得,便一直关着。”
“可谁知,她这一番动作,反叫顺从了二十年的端平反抗起来,说什么都不肯再安心修道,不仅几次跪在正安宫门前求情,还想法子穿了小兵的衣裳,混进了大牢里去见那医徒。”刘贵人叹气道,“太傻了,怎么不明白,她越是这样,太后便越不会答应。”又冷笑,“何况,太后当时正想叫她的女儿一生守节,好为天下贞妇立个活牌坊。眼瞧着端平的事要闹大,她的好儿子便先出手,废了他姐姐的皇牒,送她长途跋涉去了蜀中道观,又以盗窃之名,将那医徒杖责致死。这事儿就再没人提起过了。”
“谁承想,半年时间,那云中观的观主来了封信,说端平公主于观中诞下一个男婴,想要借此请赏。自然,赏是没有领到,只带回了赐死的圣谕和毒酒。”
刘贵人见宝钗早面无血色,悠悠补充道,“只是不知怎么,那孩子也被灌了毒酒,却没死成,那些牛鼻子一时害怕,就瞒着京里,偷偷将那孩子养大了。对了,记得那医徒似乎是姓张的。”
宝钗垂着眼睫,开口声音细微,“贵人还不曾回太后娘娘的问话。”
刘贵人见了,便正色道:“你真不在意,还是另有心思?我这可算是好心提点你,这些年他顺心得意,自然不吝于抬手施舍一二给他姐姐留下的那个孩子,可这终非是长久的事,一旦有事不顺心了,难免想起往事来,既愧又气,将怨气发泄在那孩子身上,也不是没可能的。太后是靠不住的,别看她现在如何后悔,等真到那时候,她也一定是站在她儿子那边的。”
“时候不早了,奴婢还要服侍太后娘娘用药,不能久等,还请贵人回了太后娘娘的话,奴婢也好尽快回话。”宝钗双手已松开,微微抬头,露出一如既往的笑脸,问道。
刘贵人双眉紧蹙,打量了宝钗一阵,复又笑道:“罢了,你们如何,又关我何事?我只当瞧戏了。”抿了一口茶水,施然道,“我读书少,不敢断言善恶是非,她自己觉得是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好了。”
宝钗起身,听罢,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福,“既如此,奴婢便不打搅贵人清闲了。”
刘贵人微笑点头,“我现在的确清闲。”
太后听了宝钗的回话之后,目不转睛的盯着宝钗看了许久,方道:“就是这些?她没再和你说旁的?”
宝钗将冒着缕缕热气的药碗放在小几上,又端了两碟软糯的糕点来,笑道:“有是有的,不过是些发泄怒气的话,不好说给太后娘娘您听。”
“哀家也不是没听过,你只说出来就是了。”太后皱眉,以刘安乐的性子,如今又是那样的情景,没了可忌讳的,怎么可能忍住不说。
“奴婢胆子小,纵使太后娘娘如何宽宏,奴婢也万万不敢说出什么僭越的话来。”宝钗俯身施礼,“请太后责罚。”
太后绷了脸,抬手叫她起来,又由着她服侍着用了药,吃了两块花酱蒸糕,就歇下了。
晚上依旧是宝钗值夜,就躺在帐子一侧的矮榻上,榻边放着茶水,在炭炉上温着。
两人都合着双眼,却任谁也没有入睡。
太后叫宝钗去问那句话,是另有目的的。她心中亏欠大女儿良多。端平是先皇的第一个孩子,她出生时,先皇还未登上皇位,为了博一个贤王的名声,带着满府女眷为高祖守庙,很是过了几年苦日子。端平小小的人,跟着吃豆腐青菜素粥,瘦弱的小猫一般,身子骨就比同龄的女孩儿弱了不少。好容易先皇得了诏书,她又将心思放在后宫诸事和刚出生的幼子身上,连端平什么时候来的初潮都不知道,就是端平的婚事,也是为着幼子考虑,许给了屡屡向她示好的人家。平儿被驸马欺负失了孩子,她不是不心疼,只是比起已经不在的孩子,更重要的是要保住两家姻亲往来。等事发了,她才想将女儿送去城外皇庄上休养,却又听信了已经要说亲的幼子“千金买骨”的话,送女儿去了道观,好不让那些投靠了他们的臣子寒心。端平同那个医徒的事传出,她雷霆震怒,恨不能亲手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勒死,可真等她的死讯传来,她才惊觉,她的女儿,这一生竟是没过过一天顺心日子。
先时只是暗暗后悔,等端阳端洛等都嫁了,带着儿女回宫来拜见她,她才想起她的平儿也曾有两个孩子的,一个被那孩子生父折腾没了,一个叫她儿子赐药毒死了。她的女儿来这世上一遭,连个骨血也没能留下。于是几个晚上都不能入眠,一闭眼,女儿跪在殿外苦苦哀求的样子便浮在眼前。她开始折磨起自己来,不戴金银珠饰,不穿绫罗绸缎,吃的用的,比着女儿在道观里的来。
谁能想到,她这一番作为被人误会,间接害得皇后失了腹中孩儿。
太后叹口气,自那以后,她就将宫中的一切事务都交由皇后打理,不再过问。
原本以为就这样了,大约七年前,端阳忽然进宫来,说是在清虚观见到个少年,生的和端平有七分像。她当时只以为是天意巧合,毕竟世上人如此之多,难免有生得相同的。可圣人叫人查了下去,到底是从一个云中观的老道那里得知,当年喂那孩子毒酒,那孩子好像明白似的,就是不肯张嘴。好容易才将他嘴巴掰开,往里灌酒,眼瞧着他眼睛都闭上了,等人一松手,又都吐了出来。反复几次,没人再敢喂,都觉得是这孩子命不该绝,都不敢逆了命数,于是假充这孩子是捡来的弃婴,养在了道观里,长到五岁被个游方郎中拐走了,也没人去寻过。
她听了之后,心绪激动,觉得是女儿的魂魄暗中护佑这孩子,尤其听到那孩子跟着个野郎中姓张,更觉得是天意,这孩子的生父便是姓张的,也是郎中!
殿试时,她由端阳陪着去了保和殿,远远的看了他一眼,清瘦高挑,举止之间和他母亲有九分像,她当时就湿了眼眶,许了端阳长子一个世袭的职位,嘱咐她好生照顾这孩子。
可这孩子却偏偏看上了个叫她不放心的薛丫头。看着事事上心,实则什么都不在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处处合乎规矩,像是做了上百遍,面上还一直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半点没有十五岁女孩儿该有的样子。说她稳重贤淑,倒不如说是心思深沉。太后倒是希望刘安乐当真什么也不曾说,若是什么都和薛丫头说明白了,她还是今日这副沉稳样子,那她的城府也太深了,这样的人,哪是能过安生日子的。
太后正烦恼着,而宝钗也正如她期望的那样正心烦意乱着。
宝钗不是没有怀疑过张沐的身世的,原以为秦武侯的后人就顶天了,没料到竟是同早早去世的皇家公主相关。这正如刘贵人说的,就像是桶坏了的炮仗,埋在脚下,要炸不炸的,叫人心焦。
论起来,当今圣上算是张沐杀父弑母的仇人,可天地君亲师,圣上一人便占了全,张沐没有半点立场向圣上问罪的。可没有立场,他心里就不会生出怨恨吗,不可能的,除非他一生都不知道此事。再说圣上那边,伴君如伴虎,君王心性多疑,又对人有生杀大权,便是再忠心的臣子也有被怀疑的时候,更休说张沐是个从一开始就埋下祸根的。圣上若起了心思,只要拿住张沐出身这一条,就能叫张沐永世不得翻身。
宝钗轻轻翻了个身,她记得的,张沐前尘而立之年便辞官,不知云游何处去了。之前同张沐谈话,他的言语之中对官场人情似乎厌倦极了,除却本性不喜人情世故,这一世的仕途不顺应也是原因。既如此,张沐那边,她似乎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最差也不过同张沐说的那般,开间医馆,她做掌柜,他当坐诊大夫。倒是圣上那边更值得她思考度量,高高在上的君主,一念之差,对他们就是天翻地覆。
一夜无话。
贾府
晨雾还重着,王夫人着装整齐去了贾母的院子。
贾母正由琥珀服侍着梳头,见王夫人过来,便笑道:“知道你心急,放心,我已嘱咐了琏哥儿,叫他早早派人去城门等着,舅老爷一进城门,咱们就能得着消息。”
王夫人感激道:“多谢婆母记挂着。”她原是想派人回王家打听消息的。
贾母笑道:“不是外人,说这些做什么。你哥哥在外头快一年了,承蒙圣恩,好容易能回京一趟,你也该带着宝玉,探丫头回去瞧瞧。上回你嫂嫂生日,我身上不大好,连累你也没去成,难为你嫂子还亲来看我一回。”
王夫人又忙笑着应是,道:“嫂嫂向来是通情达理的,常常羡慕我有婆母照顾,以前就惦记着要来看您呢,那日正好得了愿。”
贾母笑道:“往日你来问安,心诚却嘴慢,难得今天能说几句,可见是真高兴了。”说着,扶着王夫人的手去了正堂坐着,待宝玉过来,便笑道:“可告诉你个好消息,今日不用去上学了,陪你娘去看你舅舅去。”又吩咐了小丫鬟玻璃去叫三个姑娘过来,“探丫头一起去。”迎春惜春虽不好过去,但也不用去上学,可尽兴玩一天。
王夫人带着宝玉探春先去了薛家接了薛姨妈,才来到了王府。
袁氏见到两个小姑子回来,倒也没有意外,京畿卫和六部衙门中以往受过王子腾提点的人家,都来了人探问,来的大都是女眷,此刻就在花厅里坐着,还又几户人家说是家主等下散了朝便来。
见人越来越多,袁氏干脆派人去城中酒楼叫了几桌席面,又请了几位平日素有往来的人家,办了个不大不小的早宴。
不多时,王家门上宾客便纷至踏来。
一直到了正午时候,仍不见王子腾归来。袁氏心中担忧,叫人去问了几回,才瞧见侄儿王季恭进门。
王季恭瞧见这许多人等着,挑了挑眉毛,对前来接自己的大哥王季温笑道:“怎么,大哥哥是怕我在外头这些日子,记不清回家的路,迷了不成?”
王季温许久不见这个弟弟,笑道:“倒是不怕你迷了路,是怕你在军中待的日子久了,蓄了一脸胡须,认不清人。”
王季恭讶然,“这是什么好日子,大哥哥也会同我玩笑了。”
王季温便携了弟弟的手,问道:“伯父呢,怎的没同你一起?”
“一进城门便叫人请进宫去了,临行前,叫我先带着人去会馆安置。”王季恭瞥了眼身后几架马车,“那几家都不放心,叫了人来跟着。”又对兄长笑道,“里头还有个可厉害的小姑娘,也不怕被人耻笑,就同我们这些爷们儿混在一处,便是她们家早早定了要招赘,只怕也没人敢要。可惜了副朝露般的好容貌,要不,大哥哥你发发善心,收了她?”
王季温一听就知道是说的是杭州连家的那位姑娘,皱了眉头,教训弟弟道:“女儿家的名节,岂是叫你这样随便玩笑的?何况人家这样是为了家中生计,更不该被人这样说笑。”
王季恭见他如此,便撇了嘴,哥哥没变,还是那个一板一眼爱训人的哥哥。
到了会馆,王家兄弟安顿好人,便回了王府。
连素仪正叫了丫鬟检查送往各家的拜礼是否有错漏,门上便传来敲门声,却是此处馆主,说是吴家的掌柜请姑娘去后院厢房相商,还补充一句,各家掌柜皆在。
连素仪笑笑,径直开门出去。那掌柜倒被唬了一跳,忙后退几步,低下头,劝道:“大姑娘,您还是戴上帷帽,这里到底是京城,天子脚下。”
连素仪看了楼下正偷偷打量自己这个东家的小伙计一眼,悠悠道:“先生莫不是忘了,这是咱们连家的会馆,我出门要戴那累赘的东西,在自家还要戴?”
掌柜说不过,也不敢说,便笑道:“依小的看,姑娘还是吩咐小的去同他们打交道为好。倒不是说姑娘怕了他们,只是他们一群爷们儿,就围着姑娘一个,传出去多不好。”
“怎么,咱们这馆里净是漏风的嘴?”连素仪慢慢下了楼梯,向后院去,“再说,要是他们问你,咱们这一回要出多少血?你可想好了要如何说?”
“这,姑娘您玩笑呢吧。”那掌柜惊疑不定,都说他们连家这一回要一步顶天,成为皇商中的第一户,怎么姑娘嘴里就不是好事了。
连素仪撇撇嘴,去了后厢房。
吴家的三少爷,唐家的二掌柜,周家的大爷等人都早早聚齐了,彼此笑着问候,气氛倒也热烈。周家的当时正好在甘宁,是一路跟过来的,吴家和唐家的是得了消息之后匆匆赶过来的,在大兴才遇见王子腾一行人,其余人大都是在路上陆续跟来的。
“你们说,这王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吴家少爷跟了一路,心中早烦躁不已,奈何为了家中事,只能隐忍不发。此刻王子腾不在,大家聚在一起,却只绕着圈子说话,干脆主动发问。
听了这话,众人都沉默下来。原先,这条路上虽是连家占了大头,他们却也获利不少。可一旦这商路过了明路,各地皇商自不必说,就是在官府记了名的商户也都能经由此路来往买卖,他们起码要损失三分之一的得利。对此,他们自然心有不甘,原本想着,连家是损失最重的,同王大人的关系也比他们更近,主事的又是黄毛丫头,定会先同王大人说清楚。谁成想这一路过来,人都进了京城,连家那丫头还是不曾有什么动静。眼瞅着王大人进了皇城,这事儿经御口一说,那可就定下了,他们这才慌了神,聚在一处,看其余人家是怎样想的,好商量出个对策。
现在被吴家小子点破,向来是竞争对手的唐家掌柜便叹了口气,“吴二少爷,您向来是个急性子,只是这礼数还是要论一论的,怎能在背后议论他人呢?何况那人还是朝廷大臣。”
吴家少爷便冷笑道:“这都什么时候,还讲究这些有的没的。哦,是了,忘记了白掌柜好读书,最佩服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氏宰相,怪道见了王大人如见了天上仙人,这般殷勤。只可惜,最后还是像不通笔墨的区区在下一般,做了个奔波劳碌的算账先生。”
白掌柜脸色白了一霎,又笑道:“唉,小孩子不懂事,读书有读书的好,咱们也有咱们的乐,您也不要妄自菲薄啊。”商户不得科考,他是没有机会入官场的,可在场的所有人,又有谁有机会读书做官呢,这吴家小子还是太年轻,这一句话可不得罪一群人。
在场的人听了,面上确实都不好看。他们商户向来是被人瞧轻的,世事如此,可当面被同行这样说,面上还是过不去。于是愈发沉默起来。
连素仪在门上听了,便推门进去道:“王大人本就高咱们许多筹,这不明摆的事儿,有什么可争的。”
在座诸位见她这样直接进来,又说这样的话,不免有些不自在。
连素仪见他们低头的低头,喝茶的喝茶,就是没人看她一眼,心中冷笑几声,慢悠悠走到一旁坐下,道:“诸位何不想想,要是没有王大人的一封封引荐书信,就是我们有再多的银钱货物,这路也是不能通的。现如今,我们得了利,就将大人扔在脑后头啦。呵,这话要传出去,人们岂不是要议论,商户人家,果然重利轻义。哎呦,我可得躲着点,我们连家可万不能沾上这忘恩负义的名声。”
几家人有忙上前拥着赔笑,“连姑娘这话可是冤枉咱们,谁还没个气不顺的时候,这话当不得真的。”
“就是就是,咱们私下说的玩笑话,可不值当闹到台面上。”
白掌柜嚼出几分意思来,问道:“连姑娘这意思,咱们该始终如一?”
连素仪笑笑,“您说呢?王大人是什么人,咱们是什么人,与其在这里干着急,还不如去打听打听,王大人出宫了没有。”说罢,施施然走了出去。
背后人议论纷纷。
“看这连丫头不慌不忙,莫不是她早有对策?”
“有个什么对策,瞧这丫头那轻狂样儿,不就是想法子巴着王家!靠山山倒,就不信她还能一辈子靠着户没亲缘的人家。”
“我寻思着,这丫头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路是王大人打开的,说不得圣人就全权交给王大人管了,要是咱们能在定下之前,多去王家······”
“啧,那要说,万一圣人想着避嫌,不叫王大人管呢。咱们要是上蹿下跳的,惹了别人眼,岂不是坏事?依我看,还是以不变应万变为上。”
“是,是这个理儿。”众人纷纷应和道。心中是怎样想的没人知道。只是后几日,王家门上越发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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