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传言误人
昭帝独自一人行走在弥漫白雾的宫墙中,脚下的一条长廊似乎没有尽头,他不停歇的向前走去,却始终无法走出这条路。昭帝心中急躁,四处张望,想要找出另一条路来,向左一步,却一脚踩空,跌倒在地,这才发现左侧竟是一条万丈深渊,急忙站起,向右走去,却是寸步难移,右面的宫墙不知何时变成了高不见顶的石壁,他就行走在石壁与悬崖之间不过一尺的小道上。昭帝心惊胆战,背靠着石壁缓缓移动。半晌,精神恍惚起来,脚下失了轻重,一脚踏进虚空,昭帝睁大了双眼,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一只手握住了他。昭帝大气也不敢出,由着那只纤弱却温暖有力的手将自己拉上去。刚冒出头,昭帝便手脚并用的爬了上来,正要笑着向面前之人道谢,抬头一瞧,却见那人一身青色道袍,一头秀发在头顶结了髻,由一根木簪固定着,面孔雪白,五官清秀,却叫昭帝心惊不已。
“长姐······”昭帝一句话哽在喉中。
面前女子微微笑着,嘴角忽然溢出血来,雪白的道袍沾了血,晕出一片片大红血色,眼珠不知何时消失了,眼眶空空两个黑洞,仍牵着昭帝的那只手也渐渐腐烂,变作白骨。
昭帝看着面前笑着的骷髅,牙关战战,猛然甩开那只手,向后跑去,却一脚踩空,再次跌下悬崖。
昭帝猛地睁开双眼,眼前是绣着金莲的床纱帐,周围弥漫着观音白馥郁的香气,和着香炉中的木樨香,凝在空气中,叫人喘不上气。
昭帝摸了摸沾满汗水冰冷的额头,撑着坐起来,脚蹬着了一个冷硬的物什,一惊,忙扯开被子,却见两个盛着银霜炭的暖炉放在脚边,里头的炭火不知何时熄灭了。
“怀恩!怀恩!”昭帝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来人!”
正在外头打盹儿的怀恩猛然惊醒,忙一手握住灯盏,一手提溜上鞋踉跄几步进入殿中,疾行几步到床前,“老奴在,圣上,您这是?”
昭帝听见怀恩的声音,缓了一口气,仍心有余悸,一把掀开帘子,坐在床边重重喘了几口气。
怀恩点亮了立在一侧的高脚灯,又去小炉旁倒了盏温着的茶水,奉到昭帝面前:“圣上,润润嗓子,要不要老奴泡些热汤来暖脚?”
昭帝接过一饮而尽,将茶盏随意放在一侧矮几上,点头又摇头,“这些事吩咐别人去做就好,你陪朕说说话。”
怀恩自然应了,便去门旁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有守在外头战战兢兢的小宫人跑去打热水来,自己便回去恭谨立在床榻一侧。
昭帝望着墙角很是出了会子神,才低声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怀恩望了眼屋侧桌案上的西洋钟,回道:“禀圣上,才刚丑时。”
“丑时,”昭帝揉了揉揉眉心,看着外头灯光依次亮起来,道:“叫他们手脚放轻些,这里距正安宫近,休要扰了母后休息。”
“是。”怀恩应声,又小步跑着出去吩咐。
昭帝静坐良久,才见怀恩归来。
“圣上,皇后娘娘使采薇来问,”怀恩恭敬道,“采薇姑姑现在外头等着,可要请她进来。”
“阿致?”昭帝皱眉,“这么晚了,她还未休息?”又疑心皇后叫人留意着这里,心里隐隐有些欣喜,阿致嘴上虽冷,可到底是结发夫妻,心里还是惦记他的,便笑着吩咐道,“叫她进来吧。”
采薇却是为了别的事来的,“这几日天凉了下来,二皇子勤勉,每日早起在院中温书习字,身边服侍的人不尽心,竟叫二皇子染了风寒,偏二皇子是个寡言少语的,一直隐忍不说。”采薇说着,偷偷瞧昭帝一眼,见昭帝沉了脸,忙低首继续道,“方才二皇子身边服侍的小宫女哭着跑到静宁宫来,说二皇子叫烧糊涂了,叫都叫不醒。”
“皇后怎么说?”昭帝沉声道。
“娘娘自然叫人去请了当值的太医来,只是,”采薇沉痛,“只是那太医几针下去,二皇子竟直接吐了口血出来,那宫女就又跑了回来,娘娘吩咐奴婢驾车出宫请擅长医治风寒的太医进宫为二皇子延治,宫门口守卫却说,半夜时候,须有圣上的手谕方能出宫,奴婢这才冒昧求见。”说着跪下叩首,“惊扰圣上,奴婢深知是重罪,还请圣上顾念二皇子,先准许太医入宫,而后如何惩治奴婢,奴婢都甘愿。”
“你确实当罚,”昭帝面无表情道,“萍生染了风寒,身边只有个小宫女发觉不对,分明是被人轻忽惯了,皇后忙碌六宫之事,一时不能察觉,你们竟也任由她们这般欺主。”
采薇心中一惊,忙连连叩首,“圣上明鉴,奴婢此前确实不知。”
昭帝摆手叫她出去,“若是萍生无碍,也就罢了。怀恩,更衣。”
昭帝带人到了北五所二皇子萍生的院子时,皇后文致正带人在屋内照料二皇子,服侍二皇子的几个嬷嬷小子都在外头跪着。他们见昭帝过来,纷纷叩首,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昭帝只扫了她们一眼,便匆匆进门,见皇后文致坐在堂上,问道:“阿致,萍生怎样了?”
皇后见了站起来,迎了两步,行礼道,“圣上怎么来了?”被昭帝扶住,“别讲究这些虚礼。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萍生可还好?”
皇后便指了跪在一旁一个小宫女。“你将方才的话再向圣上说一遍。”
那小宫女便战战兢兢道:“二皇子回来写了两张字,就有些困,说要小憩一会儿,叫奴婢过半个时辰叫醒他。嬷嬷送晚膳过来时,二皇子还睡着,她们就把饭菜撤走了,奴婢怕二皇子醒来吃不着东西,就去了小厨房拿了碟点心,想偷偷塞给二皇子,人哪能不吃东西。可无论奴婢怎么叫喊摇晃,二皇子就是醒不过来。奴婢想去寻太医,嬷嬷却说二皇子只是睡着了,用不着去请太医,到时候闹得兴师动众,二皇子却没病,才是难看。奴婢,奴婢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在一旁值夜,想等二皇子醒了给他糕点吃。可二皇子非但一直没醒,脸还越发红起来,身上滚烫滚烫的,奴婢慌了,出去寻太医,太医却说从太医院到北五所要路过内廷,没有娘娘的懿旨,他不敢过来。奴婢没有牌子进不了内廷,只能去求大皇子,这才得进静宁宫求见皇后娘娘。”
里面暖阁中托腮盯着弟弟看的大皇子,听见“圣上”二字,早唬得躲在一侧帐子后头,又听见有人提及他,忍不住又出来附在屏风后面听着。
昭帝看着地上趴着的小小一个人儿,叹了口气,“难为你跑了这许多路,起来罢。”
“圣上,皇后娘娘,求求您救救二皇子。奴婢,奴婢愿意吃长斋给圣人娘娘祈福。”
“起来罢,”皇后轻轻摇头,“你才多大。”
昭帝叹口气,扶着皇后坐下,道:“朕已叫怀恩驾车出宫叫人了,那太医素日都在南三所休息,便是在宫外,也是离宫不院的,想必马上就能到。你素来受不得寒气,现在又是深夜,回去歇着吧。”
皇后微笑道:“照顾皇子本就是妾身的分内之事,现下二皇儿病了,已是妾身失职,现下太医还未来,妾身怎么好去休息。倒是圣上,再有两个时辰便要上朝了,还是去御书房歇一会儿。”
昭帝只能叹口气,抬脚进了暖阁。
大皇子听见昭帝的脚步声,慌张起来,四处看着,寻不着躲得地方,一着急便向桌子底下钻。正巧被昭帝瞧见,不免皱眉道:“是谁?快出来,朕是夜叉还是妖怪,要你这样躲着。”
大皇子琮厚心道“苦也”慢吞吞的退着爬出站起来,也不敢拍打膝上的尘土,喏喏道:“儿臣见过父皇。”
“厚儿,”昭帝皱眉,想起那小宫女说她是拿着厚儿的牌子去请的阿致,神态缓和了下来,“平日见你顽皮不好学,却能爱护弟弟,不错。日后也要这般疼惜弟弟,兄友弟恭才好。”
琮厚听见昭帝夸奖他,受宠若惊,小鸡啄米般点头,“儿臣记住了。”
昭帝心中宽慰,厚儿虽然在读书上没有十分出色,好在性子醇厚,正应了自己取的名儿。对大皇子点点头,昭帝掀开床帘探看二皇子,见萍生额头上覆者湿帕子,两颊通红,嘴唇干裂,又皱紧了眉头,见暖阁里伺候的人只有躲在角落趴着不敢则声的老嬷嬷,便道:“你站起来。”
那老嬷嬷哆嗦着站起来,仍是不敢抬头。
“倒些白水来。”昭帝见她这样做派,眉头锁得更紧。
不待那老嬷嬷一步步挪到桌子旁,皇后带着宫女进来,听见昭帝的话,招手使了宫女去倒水,“怀恩公公回来了,带着太医在外头候着。”
“快宣进来!”昭帝忙道。
怀恩便匆匆带着擅治风寒的种太医进了暖阁。种太医一路匆忙,半夜天凉仍是出了一身汗水,向昭帝皇后行了大礼,便去为二皇子诊脉。
北五所院子本就不大,二皇子住的又只是其中一所的前院,暖阁中地方狭窄,现下昭帝几人站着不免有些拥挤。
昭帝便招手偕着皇后去了外间。二人沉默相对良久,昭帝轻咳一声,“当初二皇儿出生之时,他生母刚去世,他身子骨又弱,将他匆忙送去道观养着,怕他福薄受不住,也未曾好生给他取个名字。眼下他既回了宫,又开始进学,是时候给给他起个正名。”
“圣上言之有理,不知圣上想为二皇子择哪一个字为名?”皇后螓首低垂,轻声道。
“他自幼丧母,这几年长得也颇为坎坷,不如,就定下‘佑’字,顺了大皇儿的琮字,就取‘琮佑’,皇后以为如何?”
“圣上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自然是好的。”皇后微笑道。“待到天明,臣妾派人去太常寺将二皇子之名记入皇家族谱。”
昭帝沉默一阵,长叹口气,道:“阿致,我明白你的委屈,可萍生生母的罪孽,和萍生一个孩子无关。若你不愿意亲自教养,就将他记在德妃名下,德妃是你表妹,她性子平和,又知书达理,不喜纷争,想必也能将萍生教好。”
“也好,”皇后轻声道,“蕴宜进宫许多年,膝下无儿女傍身,得了二皇儿为养子,也有个伴儿。”
“阿致,”昭帝握住皇后的手,正要说话,看见大皇子从暖阁跑出来,又忙松开,严肃道,“怎么了?”
大皇子扬了扬手中的纸张,“种太医开了方子,说弟弟是吃坏了肠胃,又受了凉,才发的热。”
“吃坏了肠胃?”昭帝皱眉接过方子。
一直站在一旁的小宫女听了,不禁又落下泪来,二皇子也太苦了。
昭帝仔细看了两遍,将方子交给皇后。皇后又扫了一眼,交给怀恩去办,对昭帝道,“无论如何,这些欺主的东西是断不能留了,待查明了二皇儿入口的是什么,就打发了他们。”
“也不用去掖庭了,直接送到安宁室去。”昭帝沉声道。
大皇子又叫唬了一跳,安宁室向来是濒死的宫人才会被发去的地方,看来父皇是真的生气了,便不敢则声,轻手轻脚的回了暖阁。
等到种太医又重新施针,配着熬好的汤药给二皇子灌下,已经是寅时末。早朝的时辰马上要到,昭帝只嘱咐了皇后几句,带着怀恩匆忙离去。皇后吩咐采薇叫了粗使嬷嬷进来将人拖到慎刑司去审问,指了大皇子的奶嬷嬷带着大皇子去休息,又吩咐人去少傅那里给两位皇子告假,叫人送走了种太医,待到天大明了,才又吩咐采薇去叫在静宁宫等候请安的妃嫔散了,独请徐德妃来如意馆一趟。
刚解禁足的刘贵妃不到卯时便收拾齐整往静宁宫去。
“娘娘,您慢着些,这时候,皇后娘娘只怕还未起呢。”玉衡握着主子的手,忙忙跟着劝道,“晨起下了好大的雾,地上有些冻冰,娘娘当心滑了脚。”
“你知道什么,阿致习惯卯时起的,这时候去了,其他人定还没有到,我还能和她单独说几句话。”刘贵妃冻得耳朵通红,面上却带着笑意,“东西呢?你别光顾着扶我,把帖子看好了。”
“诶,”玉衡看刘贵妃冻得这样,心疼道,“这么冷的天儿,早知道就该乘个鸾轿来。”
“你傻呀,”刘贵妃横她一眼,“弄那么大动静,别人都是聋子瞎子,到时候我才到,她们就都乌央乌央来了,我还有什么时间同阿致说话。”
“啊,娘娘。”玉衡指着大成右门的方向,“好像有人来了。”
刘贵妃脚步一顿,抿唇甩了玉衡的手,“叫你走快些,你非要拖着,这下好了,被人赶上了。”
那边来人从一片朦胧中渐渐走进,却是贤妃元春,“可是贵妃姐姐?”
刘贵妃见她面上带笑,便也扯出个笑脸,“惠妃妹妹怎么起这般早?”
贤妃走进了施了半礼,微笑道:“贵妃姐姐勤勉,妾自应见贤思齐,怎么好懒起。”说话间两人并行向前走着。
刘贵妃听了,挑眉一笑,这般说话行事,是要做个小德妃不成?“小公主要满月了吧,贤妃妹妹怎么打算的?”昭帝得了长女,喜不自胜,已经下旨封了尚在襁褓的小皇女为盛乐公主,食邑盛乐州八百户,赐名嘉和。
贤妃微微笑道:“嘉和虽为妾所生,但更是圣人之女,这满月之典,一切听从圣上和皇后娘娘的安排。”
刘贵妃不可置否的唔了一声,神思飘到了别处。天儿越发冷了,厚儿最是贪凉,也不知道有没有乖乖穿毛衣裳,他又怕生人,万一那少傅是个冷面的,岂不是要把他唬得不敢读书。
贤妃见她不理会,心中暗自思量,她自持生了皇子,又常年有盛宠在身,向来眼高于顶,自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倒不是因为自己哪里得罪了她,便放下心来,静静走着。
过了隆福门,就是静宁宫西暖阁,皇后一向便是在此处受诸位妃嫔每日请安。
刘贵妃自然没能如愿见到皇后,过得半个时辰,德妃等也都陆续到了,却依旧不见皇后出面。
一直到卯时末,采薇方才回到宫中,向宫中妃嫔传了皇后娘娘的口旨。
听闻二皇子重病,几位妃嫔不由得面面相觑,其中几个更是将猜疑的目光偷偷瞥向端坐在上位左手第一把椅子上的刘贵妃。
德妃听闻皇后请她,款款起身,微笑着向采薇点头,“不好叫皇后娘娘久等,妾身这便起身,劳姐姐引路。”
采薇看徐德妃从容不迫,心中慌乱平息了不少,二皇子若是真的养在德妃娘娘宫里,想必也能养成如德妃娘娘一般的平和性子,就现在看来,是最好的办法了。于是恭敬的称了一声“娘娘”,走到德妃右前方带路。
刘贵妃皱眉不语,等徐德妃出了门,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起身跟了过去。
“且等等,二皇子病了,怎么病的?厚儿有没有事?”刘贵妃紧走几步赶上采薇,问道,就知道这几日天凉,他们又要早起读书,更容易病了。
采薇忙宽慰道:“贵妃娘娘放心,大皇子安然无恙。”又笑道,“非但无事,还有功呢。若不是大皇子及时给了牌子,二皇子说不得要挨到天明才能得太医医治。圣上都夸大皇子殿下爱护弟弟呢。”
“圣上?”刘贵妃皱眉道,“圣上也在,没去上朝?”
“去了,不久前方去的。”采薇忙又道,“奴婢奉了皇后娘娘的令去请圣上来看二皇子。”
“二皇子,病的如此之重?”徐德妃微微皱眉,竟半夜去叫了圣上起身去看望。
“不,”采薇四顾没见有人,才又道,“奴婢是万万不敢打扰圣上安寝,只是到了圣上下榻的延春阁,见里面亮着灯火,问了怀恩公公,他也只说圣上醒着。奴婢没法子,只能进去禀告了圣上。”
“圣上昨夜睡在了延春阁?”刘贵妃顺口问道,莫不是去看花的。听见大皇子无事,刘贵妃便放了心,又问道,“那阿,皇后娘娘岂不是半晚没有休息?天又凉,那北五所又小又冷,你倒是多带些大毛衣服褥子过去,再叫人煮些暖身子的合欢花酒。”
采薇笑道:“多谢娘娘心里牵挂我们娘娘。圣人走时,已经吩咐怀恩公公备着了。”
刘贵妃默然点头。徐德妃笑道:“圣上爱重皇后娘娘,是我们后宫之幸事。”
静宁宫内,刘贵妃走后气氛猛然一松,诸位不免议论起来。元春听见二皇子病重的消息,心中惊疑不定,这人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莫不是,不,方才刘贵妃听闻消息也很是惊讶的样子,可又想起刘贵妃今日一反常态来的如此之早,路上自己同她说话她又一直出神,贤妃心中猛然一跳。
“敬谨,我们回去。”贤妃缓缓起身,回去之后便把宫门关上,专心照顾嘉和,她们总不会连个未满月的女孩儿都不放过。
刘贵妃一直跟着出了坤宁门,才吩咐玉衡将她捧着的盒子交给南箕,对徐德妃道:“你帮我给阿致,不许叫别人看见。”
徐德妃却笑着拒绝了,见刘贵妃皱眉要发脾气,忙道:“你不明白?二皇子出事,大家定是都要盯着你看,这时候你送东西给皇后娘娘,岂不是叫她们猜疑,叫皇后娘娘为难。若是二皇子再有个万一,你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你才浑身长嘴!”刘贵妃微怒道,“那小子病不病的,同我有什么干系。”
徐德妃无奈摇头,“你可不要再这样说话,圣上和皇后娘娘都不爱听的。姐姐先回去,将上次我送去的帖子描上十遍,晚上我去检查,到时候再说话。”
刘贵妃便不满道:“什么帖子,你好久没有给我送过帖子了,我还当那茶白敬了。”
徐德妃脚步一滞,轻声问道:“你当真没有收到过?”
刘贵妃疑惑道:“自然当真,我骗你帖子做什么。”
南箕悄悄瞥了玉衡一眼,嘴角微翘。玉衡唬的不敢做声。
徐德妃瞧见了,便道:“那就先抄十遍《太上感应篇》,正好得瞧你字习得如何。”
刘贵妃听见要抄十遍,眉头凝成一团,胡乱点头:“你快去吧,别叫阿致久等。”
目送徐德妃几人走远了,刘贵妃怔愣许久,今日是心儿的忌日,她抄了《往生咒》来给阿致,现在想来是她不妥,阿致若是能忘了心儿,对她来说也是好事。可那样一来,心儿也太可怜了,小小的人儿,就这样悄无声息来了又没了,宫里也没人记住她。
“娘娘,这里正是风口,冷得紧,我们回去吧。”玉衡小心劝道,“回去还有十遍书要抄呢。”
刘贵妃回过神来,闻言点头,拿过玉衡手里的木盒,“我们去雨花阁。”那里供着菩萨,就去那里将这《往生咒》烧了给心儿吧。
张府
天将明未明,赵嬷嬷便乘了宝钗叫人准备好的马车进宫去了。
宝钗送走了赵嬷嬷,从身到心一阵轻松,回到重院,将她早亲手缝制的冬衣鞋袜包好,吩咐莺儿回薛府送信,才用了些素粥,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灵笑声,“烦这位姐姐帮奴问问,薛姐姐可起了?”
宝钗笑笑,这几个月时间,她竟全然忘了府里还有这样一号人物,“请苏姑娘进来吧。”
门口苏小婵听见宝钗的声音,便笑着越过面前人去,几步入了里间,仔细打量宝钗几眼,见宝钗眉目清明,既无郁色也无媚色,便抿了嘴,笑道:“姐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自顾自坐下,又笑道:“莫不是和大人吵嘴了?”说着用帕子捂嘴笑了几声。
宝钗只是笑笑,示意身边人盛了半碗白粥放到苏小婵面前,“苏姑娘还未用膳罢。这白粥虽简单,佐以小菜,滋味也很是可口的。”
苏小婵见宝钗不接她的话,便也顺着道:“可是呢,姐姐的吃穿总是奴不能及的,想必这白粥也比奴那儿的滋味好。”这些出身好些的女子总是这样做派,拿腔拿调的,不过是死要面子罢了。苏小婵夹了一筷子酱菜,嘴角翘起,这样也好,她既要面子,必不会同张大人有个什么首尾,自己也就不比她少什么,于是笑着说了几个府里的闲事家常来佐粥。
宝钗始终笑眯眯的,只在她停顿时偶尔点头或摇头。
一顿早膳也算吃的心平气和。
才刚放下筷子,莺儿便笑着走进来,见苏小婵也在,敛了笑意,走到宝钗耳边说了句话。
苏小婵见状,便起身道:“奴还有副乱涂的画未描完,只缺了一角海棠,这便回去了。”
待她走后,宝钗便整了衣裳起身,向前院走去,“母亲怎么会这时候来?”
莺儿笑道:“这也是桩巧事,太太原本一直住在贾府,前几日才刚回来,我一去,正好赶上。”
因着王家的喜事,薛姨妈回薛府打点要送的礼,本不欲留住,妯娌纪氏却不肯放人。不论纪氏之前是如何想女儿在贾府老夫人面前讨巧,这些时日不见,早想女儿想的心角疼,又不好上贾府要人,见嫂嫂回来,急忙借口自己同王家无亲留住她,又忙叫人接了女儿宝琴并玉版两个回来住。
薛姨妈大半年不曾见过女儿,听闻女儿回来,又惊又喜,忙忙的吩咐人套了马车,就跟着莺儿一起来了张府。来的路上盘问了莺儿许多,“她吃的用的可都习惯?有没有再犯病过?可有受了什么委屈?你这丫头可不许瞒我,她给我的信里只说好的,你不用再说她过得如何好。”莺儿自然都说好,可薛姨妈越是听她这样说,就越不放心,听闻只有宝钗一人回来,又暗暗担心她是不是同张沐闹了口角,忧心忡忡,不断催促着马夫快些赶马。
满腹想着如何劝女儿随遇而安,待见了女儿,却是半句都说不出来,还未张口,嗓子就哽咽了起来。
宝钗忙扶着薛姨妈坐下,眼眶也红了,“母亲。”
薛姨妈嘴角翕翕,半晌才带着哭腔道:“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宝钗哭笑不得,忙劝慰,“这话是从何处起的?我这不是好好的,母亲快别难过了。”
薛姨妈打量着女儿面上平和不似作伪,更是难过,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王家季俭表哥的亲事将近?”
宝钗点头,却疑惑母亲同她提这个做什么。
薛姨妈欲言又止,最终叹一口气。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答应了金氏的提亲呢,好歹嫁去的是自己的母家,哥哥嫂嫂又是明事理的人,还是嫡脉正妻,便是当时王家落魄了,大不了她多陪些嫁妆,又有体面,又有尊贵。哪至于到如今这般,不妻不妾,身份尴尬。偏偏王家这时候还得了运势了。罢了,宝姐儿本就不知道这件事,还是瞒着她罢,省得她知道了心中难受。“我是说,你连去王家观礼都不行,这可怎么好?”
宝钗忙笑道:“这个却不妨事,我问过嬷嬷了,说是只要大人没意见,王家那边也没忌讳,我可以去的。”
薛姨妈含糊的应道:“那就好,那就好。说到大人,这张大人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
“张大人是朝廷命官,当然要得了升迁才能回京,”宝钗笑道,“哪有外放官员随便就能回京的。”
薛姨妈却更是紧张,“那你这是?”拉紧宝钗的手,轻声问道,“你莫不是同大人有口角了?不许瞒我,有便是有。”
宝钗有些无奈,忙摇头道:“这更是没有了,还是大人主动说要女儿回来的呢。”
薛姨妈闻言送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要说这张沐,除了年纪大些,出身差些,也挑不出不好来。年纪大知道疼人,出身不好官位却不低,可见也非寻常俗人。只是这半年,她陆陆续续叫人打听出的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什么眼高于顶,瞧不上官位不如他的人家的女儿;倨傲无礼,常对同袍冷言相对,对官位高于他的也屡屡顶撞;爱好攀附,同清贵素无交情,却同几位皇亲来往甚密,比如长公主一家;性情孤冷,除了小他八岁的萧子昭,几乎没有交好的同辈。再往下问过去,连张沐其实喜好男风,是当今圣上的男宠这样的浑话都出来了,这些自然又是不能对女儿提及的。
宝钗见母亲眼中满是纠结,便笑道:“母亲,您就将一颗心好好的放在肚子里,其实,”宝钗犹豫着,又将张府的短缺现银的事说了,“······我这次回来,也要看看府里的庶务。”这话倒也不算假,她既回来了,府中的庶务也是要管一管的。
薛姨妈果然又担心起来,“怎么会这样,哎呀,早知道我就该多带着银子过来。那,你,张府之后会不会很困顿?”
宝钗又忙笑着摇头,“不过是一时的,张府有地有买卖,缺少的不过是现银,等紧过这一阵,也就好了。”
宝钗还要再宽慰母亲几句,外头莺儿又匆匆过来,“姑娘,宫,宫里的马车,就停在外面,说来接您进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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