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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路遇故人


  张沐无声笑笑,瞥宝钗一眼,“这样着急啊。”

  宝钗一愣,面上迅速布满红晕,扭过脸去,不再看他。

  张沐忙探出身子,扯她衣袖,笑道:“真生气了?开玩笑的。”

  宝钗扭头横他一眼,“同你说正经事,你却拿这轻薄话来搪塞我。”

  张沐忙忙的站起来,绕过去低声笑道,“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你这也算劝?”

  “不然算哄?”张沐笑道,“何况,你不是知道的嘛。”

  “这话奇怪,我不知几时从何处得知了张大人的岁寿。”宝钗见他如此说,便冷笑一声道。

  张沐在她面前站定俯身笑道:“真要我说出来?你细想一想。”

  宝钗皱眉,细细思索起来,方想起自己曾在清虚观小阁楼里翻着的写着诗句的纸张,背面似乎也也有自,莫不就是张沐的生辰。这样一想,脸上又慢慢爬上红色,低头不语。

  张沐见了,便笑着坐回去,“这也不算什么,你又不会拿了去做什么坏事。何况,你的,我也知道,扯平了。”

  “你怎么知道的?”宝钗奇道,又忙道,“罢了,又叫你拐走了。我记得不清楚,你心里自有盘算,是与不是?”

  张沐轻笑摇头道:“这确实与我无干,你想多了。”又见宝钗眉尖微皱,显然还是心有疑虑,便叹口气道:“你仔细想想,若是你想的是真的,圣人就算宽怀大度,允我入仕,也不会将我发到这里来。”

  宝钗微微点头,面色微郝,“是我想岔了。”

  张沐笑道:“可还有说别的?”

  “还有些零碎的,都是旧日与秦武侯交好人家的事,也有些旧仆的事。”宝钗说着从袖中抽出几张纸来,“誊写在这儿了。”

  张沐接过看了几眼,“这些人家倒还大都在朝中。”手指点了点上头一个名字,“李还,应当就是李庚之父了。”

  宝钗抿一口茶,“听说,秋生带回来了个小丫头。”见张沐点头,笑道:“你打算怎么做,柳芽儿听了可是恨不得爬到前院来。”

  “你相信那两个真的是见财起意?”

  “我相信他们确实是为了钱财。”

  张沐笑两声,“这倒是。”拿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我有些怀疑,因为没有证据,需要用这个小丫头来证实一下。”

  宝钗点头,又抿了一口茶水,面上有几分犹豫。

  张沐便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事?”

  “蝌儿给我来了封信,西北的商路要开了。”宝钗斟酌着,将当初在金陵同连素仪商议的事情大致同张沐说了。

  “这是好事啊。”张沐嘴角翘起,“王大人看来要回京了。”

  宝钗微微点头,“不只是如此,我有些担心,薛家会被人当筏子使了。”朝中急用银两,必定会从商路上求,参与其中的几家都不能幸免,而薛家长居京城,既是皇商,又同王子腾有亲缘,怕是首当其冲。

  张沐心中明白,“国取财于商,半年时间,便是随地捡金子,都不足够国用的,参与商路的几家怕是要大出血了。”

  “而薛家是其中唯一一家商铺大都在京城的,虽说不破不立,可要是连本钱都被拿走,就得不偿失了。”宝钗轻叹一口气。

  “而这事王大人也不好处理,要的狠了,不免叫其余几家看着寒心,宽了,又有任人唯亲的护短之嫌,这个程度不好把握。”

  “蝌儿年纪还小,信里面提及这件事满是欢欣语气,就怕叔父婶娘同他一般,没有想到这一层来。到时候真的叫他们拿银子出来,怕是接受不了,再起波澜,恐怕最后连皇商这份禀粮都守不住。”宝钗叹口气,经商多年,就是她也不能完全肯定薛家除却薛蟠的案子再没有其它触犯律法之处,飞羽卫却肯定有完全的记录,圣上若要发难,只需一个罪名,薛家多年经营便会灰飞烟灭。

  “这样说,你想回京?”张沐问道。

  宝钗有些犹豫,“我又没有那般大的神通,就是回了京城,也只能两边劝。”

  “但若不回去,你心里只怕放不下。”张沐点破她心思,一笑,“既然放不下,就回去吧。”

  “可这边的事······”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先交给陆亥管几天。”张沐笑笑。

  宝钗还要说什么。张沐已经起身,笑道:“行了行了,快回去收拾东西吧,就说你是不放心赵嬷嬷才要同她一起回京的好了。”然后快步出了屋子。宝钗只能叹口气。

  一直端着茶盘坐在廊下的莺儿见张沐出来,忙站起来,低头道:“大人。”

  张沐面上笑容出门之后便消失不见,冷冷的对莺儿点点头,离开了院子。

  莺儿一愣,以为两人不欢而散,忙走进屋内,小心道:“姑娘,您和大人说的怎样了?”

  “我们明天回京。”

  “真的?”莺儿心中一喜,又小心道,“是大人接到调令,要回京了吗?”

  “不,是我们同赵嬷嬷一起回去。”

  “姑娘,您可莫要说气话,就是同大人闹了脾气,晾两日不理他,也比这样负气离开要好啊。”莺儿忙劝道。

  宝钗失笑,“你这丫头,想到哪里去了。我没有同大人闹脾气,是大人说了,赵嬷嬷一人这样离开不好,我们同她一起回去,过些日子就回来。”

  莺儿点头,心中疑惑,既然大人有这意思,为什么不早早说了,“可大人出去的时候,面色冷冷的,像是不高兴。”又一想,笑着给宝钗斟茶,“我晓得了,定是大人舍不得姑娘走,因此不高兴了。”

  “你呀,什么时候这样多嘴了。”宝钗笑着点她,心里却又几分惊讶,张沐不高兴,因为什么,莫不是还是惦记着李公子的案子。

  莺儿笑盈盈道:“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姑娘只说她多嘴,没说她多心,可见她说的不错。“柳芽儿还伤着,杞芽和我们一道回去吗?”

  “她留下来照顾柳芽儿,你同我一起回去就好。”

  话传到院子里,杞芽不忿,去寻了柳芽儿,“你在姑娘面前编排我什么了,姑娘回京都不带我。”赵嬷嬷因不愿带她回去,将她给了姑娘,姑娘要回京了,也不带她,岂不是叫别人以为她是被主子厌弃的。

  柳芽儿正喝着秋葵汤,闻言差点叫呛着,咳嗽两声,恼怒道:“你浑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在姑娘面前编排你了,说话要讲实证,少在这里空口白牙的诬陷人!”

  杞芽冷笑:“我还不知道你,你因担心那范婆子在姑娘面前讨着好,三番五次拦着她不叫她见姑娘,就知道你是个见不得别人比你好的。还要什么实证!”

  柳芽儿倒吸一口气,咬牙道:“是那婆子自己不会做事,只想着投机取巧,若是叫她在姑娘那里讨着好,回去满府一说,叫大家都学起她来,只会叫别人看咱们笑话,说姑娘闲话。”

  “哟,这么说,你还占理了。丫鬟的身子,操着主子的心。莫不是巴望跟了姑娘,将来就是半个主子。”杞芽嘲讽道。

  “你,”柳芽儿气结,“你自己心里不干净,就想着别人都和你一样黑。当初公子问我们的时候,你为什么非要跟着大人在书房里伺候,打量别人都不知道?见大人不理你,就打姑娘的主意了,呸!”

  杞芽气的脸色发青,上前一步,将柳芽儿的汤碗打翻在地上,“你少污蔑人!”

  莺儿听见动静走进屋来,见两人这架势,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又扶了撑着身子坐着的柳芽儿躺下,“你伤口还没好,这样生气起来,仔细伤口裂了。”

  柳芽儿便低声道:“好姐姐,你同姑娘说,等我好了,就把我发回公子那里,这府里我呆不下去了。”说着抽泣起来。莺儿急忙劝慰,“这是什么话,好好的,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走?”

  杞芽自觉委屈,咬牙道:“少装模作样,方才的气势呢,见了莺儿姐姐就这样轻声细语的。要走也是我走,所幸我也遭了主子厌弃。”说着用帕子捂住眼睛,扭身要出去。

  莺儿又忙拦住她,“且住了,你们有什么话,就在这屋子里说清楚,莫要留在心里,日后越积越大,对谁都不好。”又向杞芽道,“你也休说这话,姑娘几时厌弃你了,不过是路上人多不便赶路,又担心柳芽儿伤着,屋子里没人看管,才叫你留下。又不曾打你罚你,怎么就是厌弃你了,这话说的叫人发笑。”

  杞芽面色通红,见莺儿还是更护着柳芽儿,便分辨道:“姐姐,我说的只是气话。”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只想一想,这句话要是叫姑娘听见了,姑娘该多寒心。”莺儿板着脸道,又对柳芽儿说,“姑娘心疼你伤着,给你请医抓药,又专门给你炖了补汤。就算与人不合吵嘴,也该思量思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你是姑娘的贴身丫鬟,闹着要走,是姑娘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柳芽儿急忙道,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也是一时气急了。”

  “你们都是姑娘屋里的,闹出了什么事,大家也只会说是姑娘不好,以后别再叫我听见这些话。”莺儿缓了语气,“你若是不愿意留下来,我同你换。”

  “不用,留下来挺好的。”杞芽急忙说,“姐姐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

  莺儿叹口气,给柳芽儿和杞芽一人一包东西,“姑娘给我的,要我给你们。我本意明天走时再给,怕你们多心,还是现在就给了吧。”

  柳芽儿杞芽都推辞起来。

  莺儿却没多话,将东西放在桌上就走了,也没说哪一包是谁的。

  杞芽犹豫着随手拿了一包,看了柳芽儿一眼,欲言又止,匆匆离去了。

  柳芽儿抿唇不语良久。

  赵嬷嬷听闻宝钗想同她一起回京,和莺儿一般以为她同张沐置气,还特地使寅娘来问过,知道无事之后,又亲来了一趟。

  宝钗只得用心应对。

  “······也没有多少路程,大都是官道,你这有什么不放心的。”赵嬷嬷劝道,“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但你要明白你的职责是什么,莫要分不清轻重缓急。”

  宝钗笑着应是,道:“我的心同嬷嬷是一样的,只是大人这样说了,我拒了怕不好。”

  赵嬷嬷有些意外,“是张大人提起的?”见宝钗点头,便有些唏嘘,这孩子心性终究像他母亲多些,她说那些话该是叫他伤心了。之后便不再劝宝钗留下,主动将出发的日子向后拖了一日,叫宝钗好生收拾一番,便离去了。

  待到两天后,时隔半月,张沐终于又出了张府大门,却是送人离去。

  宝钗扶着赵嬷嬷上了马车,嘱咐了马夫几句,回头见张沐心不在焉的立在匾额下,便又走过去,左思右想,一肚子话说不出来,只能道:“等事情过去了,我就回来。”

  张沐微笑着点点头,叫了秋生出来,“虽然已经过去了,我不放心,叫秋生同你一起回去吧。路上有个什么事,叫他来处理。”这说的却是当初宫里遇贼的事。

  秋生背着包裹,向张沐深深一揖,站到了宝钗马车一侧。

  张沐又低声道:“若是觉得暗里被人盯上了,不要害怕,我托了一位朋友,暗中跟着你们,路上真遇了危险,他自会护住你。”

  藏在屋脊之上的聂炳听到张沐说朋友二字,嘴角泛起微笑。

  宝钗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又道:“我会尽快回来,你好生照顾自己。”又忍不住道,“你好好的,凡事不要多思多想,不求一定要做好,只要不出错。”

  张沐笑着点头,“记住了。”

  宝钗见寅娘冲自己摆手,知道赵嬷嬷在催了,便对张沐点点头,由莺儿扶着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秋生将包袱放在车尾,紧跟在马车旁边,要出街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杞芽抱着刚刚赶好的一双睡鞋疾跑出来,却只看到马车拐进街角,不见了,便忍不住啜泣起来。

  清早出发,一路沿着官道而行,傍晚到了朱阳驿暂歇。

  驿站中房间不多,宝钗安顿好赵嬷嬷之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秋生安置好马车,解了缰绳,将马匹赶到马棚里去,却见里面早已被两辆马车占满了,于是将马匹栓在柱上,去寻了驿官。

  驿官却是为难,“咱们也不是小气,早先来了户人家,好大派头,还没对上话,就一把铜子散了过来。咱们也不好再说了不是?”

  秋生见那驿官只嘻嘻哈哈的打马虎眼,只能回去同宝钗说了,“······这事情说大也不大,这马匹就在外面呆着,也不是不能吃草料。就是面上难看些。”

  “这也是无谓的事,”宝钗笑道,“我们也只在这里住一晚便走。只要不是故意欺到我们头上,不必多做计较。”

  秋生应诺,下楼梯去,却见到那驿官站在楼下站着,身前还立着一个锦衣华裘的公子,知道这是正主,便笑着下楼去,先向驿官一揖,道:“这位公子是?”

  驿官笑道,向秋生介绍道:“这位公子便是那马车之主,听见咱们闲话,特特叫人将马棚腾出来了。说是天南地北的,这样遇见一同投宿此处,也是缘分,因此来结交一番。”

  秋生闻言只得道:“多谢公子相让,小的感激不尽,只是小的主家皆是女子,不好见外客。”

  “这······”那驿官听了嘿然,偷偷瞧了一眼身旁之人。

  “原来如此,是小可唐突了。”那锦衣公子笑道,“只是这样一来,路上想必多有不便,不知小哥一行人是要往何处去?”

  “您这是······”秋生警惕着打量对方两眼。

  那公子便笑道,“小可是京城王家之人,小哥不必多想。”

  “京城王家,”秋生一愣,“莫不是王子腾王大人的家。”

  那锦衣公子也是一愣,只点了点头。

  秋生便笑道:“这可是自家人没认出自家人,不知您是?”

  那公子笑道:“小可行二。”

  “王二爷,”秋生忙行礼道,“小的主家姓张,奉了主家之名,送薛姑娘回京。”

  “原来是薛家表妹。”王季良笑道,“这可是巧了。”

  秋生便将王季良请到二楼靠窗一处坐着,“王二爷稍等,容小的去只会薛姑娘一声。”

  王季良点头,笑着目送秋生离开,将目光移向窗外,驿官后头便是依着山坡向上一层松木,虽然因建在道旁其上多有尘土,仍不能掩其翠色。王季良不由展颜一笑,这正如他们王家,经寒不凋零,这一年多他各处奔波的辛苦和遭人嘲讽算计的心酸,终究要过去了。初接到父亲的书信时,他还有几分疑虑,生怕西北之事只是昙花一现,圣上心中仍然介意当初的西北马祸,不愿开通商路。好在天助王家,先是户部出事,再是南方洪灾,朝中急缺赈灾银两,这下伯父所主商路成了救危良策,一举转了王家颓势,重回朝堂。

  不过片刻,宝钗穿戴齐整,随着秋生过来。

  “王二表哥。”宝钗施了一礼,笑道。

  “表妹。”王季良见宝钗仍梳着少女发式,有些惊讶,忙还了半礼,“再不想天下有如此巧事,竟与表妹在这一个小小驿馆相遇。”不是说这个表妹叫圣上赐给一户张姓官家为妾了吗?怎么还留着闺中女儿发式。

  宝钗笑着点头称是,“王家表哥这是从何处归来?”

  王季良敛了心神,道:“玉泉有两处庄子报灾,恰巧又有其他事要办,便去瞧了瞧。”

  宝钗点头,这等事原交给管事就好,竟要了王家二爷亲去查看,“可是严重?”

  “今岁干旱,收成是少了些,减了他们两成租。”王季良回道,“薛表妹这是要回京探亲?”

  “算是吧。”宝钗笑道,“不知几位舅母近来身子可康健?鸾妹妹一向可好?”

  “家中一切都好,只是近日比较忙,”王季良说着笑起来,“表妹这回来的巧,正赶上家中喜事。”见宝钗目露惊讶,笑道,“是四弟的婚姻大事,定的九月二十六下聘。”

  宝钗微笑着点头,“这可是件大喜事,不知新嫂嫂是哪户人家千金?”

  “是工部雷侍郎的幼女,听说性情温和纯良,尤擅针黹之事。”王季良笑道,“大伯娘一番辛苦,希望婶娘四弟能够明白吧。”

  “可定下了婚期?”宝钗问道,她记得王家三爷王季俭的婚事早先被退了,依着常理,四爷的婚期可不能在三爷前。

  “还未,”王季良轻轻摇头,“雷九姑娘年纪尚小,两家预备先定下了,等九姑娘及笄之后再议婚期。”三弟的婚事尚未定下,母亲因着此事在伯娘面前哭了两回了,这次三弟跟着大伯父回来,也算有了一番功绩,婚事想必会顺利些。想必大伯娘也是有这些计较,才先给四弟定下了年纪尚小的雷家姑娘。

  宝钗点头,笑道:“日子将近,二表哥这时出来,莫不是嫌家里事多,出来躲闲?”

  王季良忙笑着摆手,“哪里敢有这样的心思,我倒是愿意在家中呆着,”说着叹了口气,想着薛宝钗是不出门的女儿家,定是不晓得庶务,便只是道,“下聘时头抬的一对大雁总不能没人去捉吧。”

  “二表哥辛苦。”宝钗说着亲手为他倒了一盏茶。

  二人又絮絮说了许多家常,待秋生过来剪烛花,便散了,约好明日一同行路。

  第二日,赵嬷嬷下楼,便看见自家的马车后又多了两辆马车,便使了寅娘去打听。寅娘刚应声,就见莺儿走了过来。莺儿便将王季良的事说了。赵嬷嬷听了,只说了句“真巧”也没有提要见人一面,就上了马车。

  莺儿心里不免有些打鼓,就回去同宝钗说了。

  宝钗也猜不透,便安慰莺儿道,许是嬷嬷不愿见外人,那便算了。

  赵嬷嬷确实在生气,一来是疑心宝钗不愿留在双溪,早早只会了家人来接,二是生气宝钗入夜之后私见外男,想着之前说那许多话都无用,便有意要冷宝钗几日。

  不想之后几天一行人走走停停,宝钗忙着顾前顾后,除却早晚来同她一起用饭,便没再有说话的时机,二人又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竟一连几日都没有同宝钗说过话。

  等到远远的望见燕山,宝钗才惊觉已经是七天没有同赵嬷嬷好生说过一句话,便暂时丢下手中事,去了赵嬷嬷的马车。

  寅娘扶着宝钗上车,附在她耳边悄悄把事情说了。

  赵嬷嬷见她上来,便冷冷点头,“事情忙完了?”

  宝钗笑道:“还没,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想要问一问嬷嬷。咱们前去赴婚宴,可要向人请示了,或有什么要忌讳的?”

  赵嬷嬷见她这样问,便认真道:“若是当日当值的自然要向嬷嬷或管事宫女请示,但你身在宫外,只需要张大人同意即可。只要不是有孝在身,或是生辰相克,就没有什么要忌讳的,怎么忽然问这事?”

  “是我母亲娘家有人娶亲,”宝钗笑盈盈道,“现下与我们同行的王二表哥就是为了置办聘雁一路到了玉泉的庄子去。”

  赵嬷嬷听了,不免有些不自在,只胡乱点了点头,“原来这样。”

  宝钗又笑着问了几句饮食,见赵嬷嬷面上冷意不见,便借口事情多,下车去了。

  待宝钗走后,赵嬷嬷瞥了一眼寅娘,笑道:“你这一心侍二主的,我不要你了,回你那个主子身边去!”

  寅娘看赵嬷嬷眉眼含怒,知道她是真生了气,便垂低了头,“姑娘命奴婢侍奉嬷嬷,嬷嬷是奴婢的主子,姑娘也是奴婢的主子,嬷嬷教奴婢读书明理,姑娘使奴婢不愁吃穿,都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只愿两位主子能和睦相处,若是两位主子之间有了误会,也只能两边劝着,找机会化解了去。”

  赵嬷嬷见她这般坦诚,怒气消去了几分,问道:“那若有朝一日,这个误会你没办法化解了呢?”

  “奴婢不敢想那一日,只会尽力使那一日永不会来,若真有那一天,”寅娘咬唇道,“那便是奴婢的死期。”

  赵嬷嬷摇摇头,伸手抬起她的头,“年纪小小的,说什么生死,算啦,是嬷嬷我多想了,你去问问什么时候行路。”

  寅娘低声应了,满脑门冷汗,下车时心烦意乱,差点跌了一跤。

  过了燕山,行路两日便到了京城北城门。

  进了城门,王季良命人带着东西先回王家,他则一路骑行送宝钗等人到了张府,眼瞧着她们进了角门,方调头回王府。

  街角的聂炳见两人无虞,便回到暗处,向皇宫疾行而去。

  得到了宝钗消息的谢邵早早的等在角门后,见宝钗回来,便恭敬迎上去,“嬷嬷,姑娘,一路奔波辛苦,院子都拾掇妥当了,您二位先用些热汤饭暖暖肠胃。”

  赵嬷嬷是头一次见到谢邵,便看向宝钗,“这位是?”

  “这位是张府的大管家,薛邵。”宝钗便笑着回道。

  谢邵恭敬道:“承蒙大人姑娘抬爱。”

  赵嬷嬷见他年纪不大,却举止有度,便道:“那就劳烦谢管家了。”

  谢邵便指了身边小厮搬运行李,他则站在一旁,领着赵嬷嬷和宝钗去了暖房。一进门便有一股热气迎面,呼吸见尽是暖意。屋里的陈设已经换了两遭,走时正堂前还挂着海棠春睡图,现在换成了篱笆金菊,屋内一角放着一人高的紫竹盆栽,博古架上也换上了应景的粉彩桃枝梅瓶,两侧架着绣着二十四节气的锦屏,屏风后的桌椅一水儿的黄花梨木。

  赵嬷嬷见了便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有些大家的样子嘛。

  宝钗却笑着瞥了一眼谢邵。张沐是个不爱喧闹的,凡是屋子院子一概无甚装饰,唯有这件暖房是平日用来接待来客,才由着谢邵等人捯饬。谢邵将赵嬷嬷迎到这里来,许是为了不叫张沐在这位宫嬷嬷面前太跌份?也不知道他给赵嬷嬷安排的是哪个院子。

  思量间,谢邵已叫人端上的开胃的几样小菜,用琉璃莲花盘盛着,筷子是楠木的。

  宝钗心里叹口气,这家伙不会把库里出挑些的都拿出来了吧,眼睛下垂,看着铺在桌上花开锦绣的桌布,又想他怎么不干脆用羊脂玉雕的小绣球做坠角,那样就是彻底的暴发户做派了,想着不由得嘴角带笑。

  谢邵见宝钗先是用眼角瞥他,又低头笑他,心里也无奈的很,他也不想这样露骨的,是大人写信说了,无论如何也不要在宫里的人面前露怯,他又不能挺起胸膛和人家说禅论道,只能在这些东西上动心思了。

  好在之后几碟小菜都只用五福捧寿的官窑碟子装着,没有太招人眼。

  皇宫

  聂炳将双溪发生之事一一向昭帝禀明。

  昭帝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倒也罢了。你下去吧。”

  “是。”聂炳简短应声,低头行礼后退三步离去。

  怀恩见昭帝一手扶额撑在桌面,不免有些担心,“圣上,夜深了,殿里凉,您早些回宫歇息吧。”

  昭帝长叹一口气,“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叫人省心。”良久,又道,“林海那儿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怀恩轻声道:“自上月二十四来了封密折,还未有其它书信传来。”

  “诸事不顺,”昭帝皱眉道,“莫不是因为那些玉璜被人移了位置的原因。”

  怀恩有些心惊胆战,以往朝中事物再繁重,都是从容坦荡,从不惧怕鬼神,而今居然将今年诸多事宜归结于天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昭帝已经扶着桌子起身。

  怀恩忙扶了他,“圣上可要去钦安殿歇歇。”钦安殿里供奉着诸位圣贤画像,昭帝心里不舒坦时常去那里小坐。

  昭帝轻笑道:“这时节,延春阁的观音白应该开了,走,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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