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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本性难移


  镇江

  暮色四合,保龄侯史鼎轻轻摇晃头脑,闭目养神,双手撑在膝上,端坐在一顶蓝绸小轿中。这顶前后四人抬,又有四人护卫左右的小轿,正是要往镇江府城内的一家客店去。

  拐了两次,到了一窄街小巷中。小巷中毗邻三四家客店,门上扬了幡子,门口立着牌子,褐色的木板,大黑大红的字迹,格外扎眼。

  轿子稳了,史鼎依旧纹丝不动,待外头轿夫的呼喝声并街上行人的惊呼声脚步声渐渐消失,方才站起身,由长随扶着低头出了轿门。史鼎看了看几家小店,略想了想,对其中一个腰间系着围裙正忐忑不安站在自家店门口的老板道:“劳老板带路,史某要见一位姓林的客人。”

  那老板急忙上前几步,又后退几步,深深一拜不起,又恨不得跪在地上,轿子上那个烫金的“史”已经将他吓得魂不附体。他虽然未曾亲眼见过金陵史家的富贵,但自幼就听长辈提及过什么“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的话,面前这人只怕就是那史家人,便不是侯府的人,也是十八房里头的。

  史鼎见他这般,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咳嗽一声。身后的长随听了便要上前来呵斥那没有见识的小老板,几声清朗笑声从他们头顶传来,却是暂居客店的林如海。

  林如海笑两声,开口道:“史世兄好大的派头。”

  史鼎笑笑:“林贤弟叫我好找。”说罢,抬脚进了客店,直奔二楼而去,几个长随急忙跟上,其余四个轿夫由这家店的老板点头哈腰的伸手请进了一处休息的棚子。

  史鼎快步上了二楼,见林如海正坐在临窗一处四方桌子旁,见他过来,缓缓起身。

  “世兄,一别多年,别来无恙乎?”

  “哈哈,”史鼎朗笑两声,双手一摊,“还能怎样,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你倒还是没变,还是个不讨人喜欢的酸儒。”

  林如海笑笑,“世兄还是这般快人快语。”

  史鼎本想耐着性子再寒暄几句,可见了林如海,觉得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再见他,仍旧是不很喜欢他,便直言道:“不知林贤弟还要再此地逗留多少日子?”

  林如海微讶,笑道:“怎么,世兄这便要赶人了?”

  “欸——”史鼎摆手,“我巴不得你留下来过年。”

  林如海听了笑着摇摇头,“过年可不成,愚弟有圣人旨意在身,过些日子便要回京回禀圣上,恕不能相陪。”

  史鼎张嘴欲言,又不想开口相求。

  林如海见了,善解人意道:“世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一听,愚弟手脚笨拙,倒还能帮着世兄思量一二。”

  史鼎松一口气,笑道:“那事说难不难,说不难它也难,对林贤弟而言,举手之劳,于我而言,便是登天之难了。”不等林如海再问,便直接说:“是堤坝水信的事。林贤弟你该也知道了,今年江南雨多,咱们这儿紧挨着多条水道湖泊,离海也近,雨再多也都进了海里。但上游,黄州那里,发了大水。哪儿的通判为了减灾,挖开了两条河道。”

  林如海点头笑道:“那袁通判倒也有几分急智。”

  “急智个——”史鼎及时闭嘴,愤愤道:“他倒是急智了,可那两条河道原就是汇入京江的,对黄州那边,大水是分走了,可对沿着京江的几个城镇有什么区别!照样过来了!”别的倒好,沿江都是小村小镇,要撤走重建也都容易,只有他所在的镇江府沿河而建,首当其冲,若是大水真的过来了,镇江府不说大水淹城,小半个城总是会被淹的。

  林如海皱眉,道:“可那大水沿河过来,纵然依旧汇集京江,水势应还是减了不少的。”

  史鼎缓口气,道:“林贤弟这话不错,论理来说,那大水早该过来了。可这许多日子过去,水面虽上涨不少,却远远不是我同秦知府预料的那般多。”

  “既是如此······”

  “贤弟莫急嘛,虽则没有预料的那般多,江面还是高了地面一丈有余,幸亏有堤坝拦着,但那架势,着实吓人。每隔几日再量,总是又高出几分。”史鼎说着摇头叹气,“这般文火慢炖,叫人心焦。”

  林如海心里有了几分明白,“世兄是在担心堤坝不牢,或是不够高。”

  史鼎忙连连点头,“就是这样。主要是担心它不够高,一旦被水漫过,说不得水势就会将堤坝冲倒,到时候积攒了这许多日子的大水,可就是不只是水淹镇江府了。说起来,我也不是没有向别人说过,可事关重大,谁都不敢冒然动堤坝。就是怕修建的越高,反而越不牢靠,一旦堤坝裂出个小缝,那就”说着用手在空中使劲挥了一下,“嘭!”

  林如海叹口气,“世兄所言极是,这镇江可有善治水之人?”论理来说,镇江府依江而建,该有不少善治水之人才对。

  “有倒是有,前工部员外郎,致仕之后便回到老家来休养,只是老人家年事已高,腿脚不利索,平地上还要两个人抬着,那里能上河堤啊。其余的,皆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连头都不敢抬。”史鼎豪饮一口茶水,撇了撇嘴,“怎么是茶,这时间不该对月小酌?”

  林如海收回茶碗,自桌下取出酒盏,盛了半盏黄酒,“此酒是愚弟路经绍兴时,旧友相赠,请史兄一尝。”

  史鼎毫不客气,接过闻了一闻,便一饮而尽,笑两声,“好酒。”又冷笑一声道,“他们不过就是担心治不好被降罪,推我出去做个挡箭牌。不过,福祸相依,他们不敢出头,到时候治好了,功劳便是我一个的。”

  林如海笑着摇摇头,“若是有这么简单,他们只怕要争着抢着。不过既然袁通判已经开了头,世兄不妨模仿一二,看能不能行。”

  史鼎扯着嘴角冷笑道:“还以为林贤弟饱读诗书,会有什么不凡见解。若是能有法子分流,早这么做了。”又叹气道,“京江段是百水汇集之地,只有旁的水支汇入,没有倒向百水而去的。幸而不远便是东海,就是再大的江流也容得下。”

  “如此说来,兄长担心的只是堤坝不稳,而江面高过地面。”

  “正是如此。”

  林如海沉默半晌,道:“愚弟并未亲眼见过沿河堤坝,你我二人这般空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如今天色渐晚,不若明日卯时,愚弟随兄长前去一看如何?”

  “好!”史鼎听林如海如此说,心里松一口气,笑道,“你答应下来就好。”

  “只是有句丑话说在前头,愚弟从未治过水,怕到时候也只能看看而已。”

  “欸,事还未办,休说丧气话。”

  双溪

  白县令一年到头无一日不愁,今日愁案情,明日叹民生,愁来愁去,眉心早拧了个大疙瘩,唯有开怀时消下几分。

  这一日,白县令一清早正愁桌上发妻做的酱菜不可口,又不敢少吃,更不敢不吃,便见黄捕头兴头冲冲的赶进二门来,心头高兴不已,连忙放下手中碗筷,用帕子嘴拭笑道:“黄捕头一路辛苦了。”

  黄捕头纳头道:“是卑职应做的。只是此行一无所获,叫大人失望了。”

  白县令笑眯眯摆手笑道:“你我并非未卜先知之人,怎能预知结果。不过是查漏补缺以防万一罢了,正所谓,但管行事,莫问结果。”

  呵呵,莫问结果,要是杀害那李庚的罪人当真在支竹县,我看你还要怎么说,黄捕头心道。

  还黄捕头往日忙碌之后必定要找借口休养两日,这一次竟第二日便回来当值,莫非是近朱者赤,受了他这个勤勉爱民的大人的影响?白县令心道,心中满意,越看黄捕头越是宽慰,便笑道:“近来衙门无事,黄捕头又如此辛劳,便不要去当值了。”

  黄捕头闻言,心中一喜,本来还想着一无所获,不敢开口,不想这个吝啬鬼竟然主动说要自己休息,想起他昨日答应秋生的事,不由得心中后悔,“多谢大人仁慈,只是还是不好开了这个头。”

  白县令心中更是满意,看了眼桌上的饭菜,便笑道:“既是黄捕头如此勤勉,不如用些饭菜再去,也可表本官对黄捕头来回奔波的一片慰问之心。”

  黄捕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食,酱菜白粥,怕是还不如早市泊口的韭菜盒子鸡汤馄饨吃着有味儿,撇了撇嘴,这人果然一如既往的吝啬,“多谢大人赐饭,只是卑职来之前已经用过了,实在是用不了。”

  白县令有些遗憾,还想叫他多用些酱菜呢,“既然这样,本官也不勉强,黄捕头休息片刻,先去将捕房里的那个小姑娘,送到善堂去。”

  “小姑娘?”黄捕头摸不着头脑,小姑娘在衙门做什么,“莫不是同父母走失的?”

  白县令缓缓摇头,“那小姑娘是被那两个穷凶极恶的恶徒收养的,出身父母皆不记得了。”虽然出手伤人,但想想也知道是被那两个凶徒教坏的,只要将她送到好人家教养,假以时日,也会是个好孩子。

  黄捕头听了,满口答应下来,不就是送个小丫头去善堂吗,就当出门遛弯了。

  小丫头扒着捕房的窗户向外张望,看见麻雀落在枝头上,心中一喜,从她的饭碗里抓出一小把白米饭,放在窗台上,又急忙低下头去,躲在墙根,嘟起嘴学鸟叫吸引它过来。哼,每日都是白饭素菜,胃饱了,嘴可不饱,正巧有个小畜生叽叽喳喳惹人烦,不如将它捉来烤了吃,这漫漫长冬,一个小家伙怎么活,还不如将它宰了填她的嘴。见那小麻雀果真依着她想的落在了窗沿上,小丫头喜不自禁,屏声敛气,慢慢起身来。

  “嘿,你就是那丫头?”

  一声叫喊从门口传来,小麻雀受了惊振翅飞走了。小丫头眉目沉沉向门口看去。

  黄捕头见小丫头眼睛紧盯着他,不由得一愣,随后眨眨眼又看见那小丫头冲自己甜甜一笑,仿佛刚才是错觉。

  小丫头羞涩的点点头,“是的呀,您一定就是捕头伯伯吧,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威风。”

  黄捕头心里觉得这小丫头古怪,便直接道:“县令大人吩咐我送你去善堂安置,希望你能明白白大人一片苦心,日后安心向善,将往日在那两个凶徒身上所学恶习统统改了去。”

  小丫头重重点头,啜泣几声,道:“多谢白县令仁慈,我以后再不学爷爷奶,哦,是那两个凶徒做事啦。”

  黄捕头见她这样说反而松一口气,若是这丫头连照顾她的人都不顾念,那才是真的没法治了,“跟我来。”

  小丫头揉着通红的眼睛,轻轻点头,“嗯。”见黄捕头转身,嘴角微微翘起,瞧,这些大人就是这样好骗,三两步跟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

  “有啊,就叫丫头。”

  街道上的早点铺子还未收摊,小丫头看着一侧白白胖胖的包子,直咽口水。

  那老板笑着吆喝道:“小姑娘,吃一个吧,刚蒸好的热腾腾的肉包子。”

  小丫头便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殷切的望着黄捕头。

  黄捕头身上倒是有钱,可那钱是留着喝酒的,怎么可能会花在一个不相干的小丫头身上,便不耐烦道:“不吃这里的,等到了善堂,有的是包子给你吃。”

  小丫头乖乖点头,等黄捕头迈步向前时,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又回头眼巴巴的看着铺主。那铺主听了二人的对话,知道这两人肯定不买,便对小丫头摆摆手,扭身忙自己的了。小丫头便也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秋生跟在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是去衙门打听有没有大黑的下落的,却瞧见那个刺伤了柳芽儿的小坏蛋跟在昨天和他一起喝酒的黄捕头出了大门,心生好奇,便跟在两人身后。原以为是去那个小宅院问话,不想是送她去善堂,呵,白大人果然是个心软的人。

  秋生落后十步有余,眼瞧着黄捕头将小丫头送进去,又一个人出来离去,他却并没有离去,果不其然,一炷香之后,那小丫头偷偷溜了出来。秋生便也悄悄跟在她身后。

  那小丫头却没同他预料的那般逃走,或是同那两个凶徒背后的人联络,而是去了之前那件包子铺的后面,翻墙进了院子。

  难不成是真的馋了,秋生心中暗笑,果然是小孩子。又不敢懈怠,还是翻上墙去盯着。只见那小丫头躲在墙角柴火堆里,等人走了,便蹑手蹑脚走到炉子旁,掀起盖子,拿走两个包子塞在怀里,又从地上抓起一把土,丢进笼屉里。似乎这般尤不解气,又抓起一把土,洒进墙角的水缸中,方心满意足的点点头,趁人还没回来,轻脚踩上柴火堆,翻墙出去了。

  秋生忙跳下来,三两步窜到一旁躲起来,等小丫头四下望着走远了,才出来,跟了上去。

  小丫头一路跑着去了那个小宅院,却没有进去,而是绕去了后面,手里拿起一根枯枝,站在墙根,往前大步迈了七步,然后用枯枝不停的刨着。

  秋生暗中看着,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原来如此,那两个老家伙把东西藏在这里了,便换了个舒服且不引人注意的姿势,趴在角落里,等着捡个现成的。

  那小丫头刨了半日,却一无所获,气恼的将手中的棍子丢了出去。

  秋生皱眉,难不成那两个老家伙提前把东西换了地方,见那小丫头要走,忙起身,笑道:“小丫头,又见面了。”

  小丫头一惊,回头见是他,勉强笑道:“原来是哥哥你,那位姐姐没事吧,唉,都怪我当时太过担心爷爷奶奶,失手伤害了那位好看的姐姐,我现在已经知道错啦。”见秋生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忙又道:“如果哥哥不信,我可以跟哥哥回去向那位姐姐道歉的啊。”

  秋生笑着摇摇头,“是要将你带回去,不过可不能叫你见她。”

  小丫头瞬间变了脸色,“我什么都没有,你也瞧见了。”

  秋生笑笑,“我想要的又不是你的东西。”

  小丫头闻言,以为他打算报仇,忙张口欲大声呼喊,好叫秋生不敢动她,却在声音没发出之前,被秋生一颗石子砸中穴道,张口无声,不由得满面惊恐,拔腿便逃。

  秋生笑笑,上前一把砸中她的后颈,将其打晕,然后抱着她翻墙进了小院子。找了个背篓将她塞了进去,盖上被衙役翻得稀烂的床单,弓身背起来,回了张府。

  等将这丫头藏好了再去趟衙门吧。

  张府

  敏儿斜眼看了眼杞芽手上戴着新袖筒,笑道:“这袖筒上的花儿倒是新奇,姐姐从哪儿看到的,可不可以叫我瞧瞧花样子?”

  杞芽抿嘴笑笑:“不是我绣的,是姑娘见我出门,怕我冷,就将她的给我了。”

  敏儿笑着点点头:“姑娘人真好,姐姐好福气。”说着跟着杞芽出门去了宝钗的院子。明日她就要同赵嬷嬷一起回京了,照几个主子的意思,以后她怕是要跟着赵嬷嬷了,怎么说也要去同薛姑娘这个旧主磕个头。

  宝钗见了她,倒是没多说,只吩咐了日后要以顺为正,安心服侍,做事要体贴之类的话。莺儿便取出了一个包袱,说敏儿原就不算是薛家的丫鬟,并没有卖身契在,姑娘就将她姐姐灵儿的卖身契交与了她。里头还有一份地契,是薛家在京城外的一个小庄子,是送与赵嬷嬷的,托敏儿转交。

  敏儿自是感激不尽,又要跪下去磕头。

  宝钗忽然道:“你的名字,是哪个字?”

  “是讷言敏行的敏字。”敏儿猜度着宝钗的想法,说道。

  宝钗点点头,“既是要走,我与你换一个名字可好?”

  “若蒙姑娘赐名,是敏儿有福气。”敏儿忙道。

  “如今你是嬷嬷身边的,正名应由她老人家来取,我便只说个平日叫的小名罢,记得你是壬寅年出生的,寅为引,又有万物始生之意,就叫你寅娘如何。”

  “寅娘多谢姑娘赐名。”敏儿忙道,心下却暗自打鼓,为何忽然要改名名字,莫不是再提醒她自己的出身,叫她莫忘了旧主?

  杞芽听见却觉得姑娘还是看中这丫头,她同柳芽儿只是草芽,莺儿也不过是鸟儿的名字,怎么到这丫头名字就这般重了,就是给闺阁小姐做小名都使得,也不怕她压得住,难道是因为赵嬷嬷的关系,早知道就在赵嬷嬷身边多待些日子了。

  莺儿不很明白,只是觉得姑娘做事自有道理,而且她还是挺喜欢自己的名字的。

  宝钗暗自出神,记得林妹妹的母亲名讳就是这个字来着,还是叫这丫头改了吧。

  不知道林妹妹现在在做什么?林世伯回了江南,她应该搬回了贾府吧。现在正是赏菊的季节,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又聚在一起办了诗社呢?

  思及此处,宝钗不自觉的笑了出来,轻声道:“要是能和嬷嬷一起回去就好了。”

  “姑娘?”敏儿,或者说,寅娘没听清楚,出声问道,“您吩咐了什么?”

  “没什么,我这里还有几封信,托你帮我转交。”

  “是。”寅娘顺从道。

  前院,秋生将小丫头安置他和冬实的屋子,交给还是重伤的冬实照看之后,就去了张沐的书房,说了这件事。

  “······中途她醒过一次,被我再次抓住打晕之前,问我们是不是和李公子有交情,她知道一些东西。只是无论小的如何做,她都不肯开口。”

  “这么说,她想见我?”张沐拨弄着手中的瓷瓶。

  “想必是这样,大人您的意思是?”秋生小心问道。

  “那小丫头多大?”

  “十岁左右的样子。”

  “唔,十岁左右啊。”张沐笑笑,“如此说来,她就是那个引子。”

  “引子?”秋生不明白,莫非大人要用这丫头引出什么来,“那大人您是见,还是?”

  “不见。”张沐直接了当道,“你随便应付她就是了。”

  “可,大人,万一这丫头要是真的知道什么,我们这样岂不是,呃······”秋生一时想不起词来形容。

  张沐将瓷瓶放入怀中,“就是想着这个万一,才不会去见她,一个小丫头,晾她几日,若是还不说,就是没有那个万一,打发她走就是。”

  “是。”秋生放下心来,只还是不明白,大人所说的引子是什么意思。

  回到房间内,见冬实坐直身子,面色发青的看着那个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却趾高气扬,“怎么样?见到你们大人了?知道小姑奶奶的厉害了吧,还不快给我松绑?”

  秋生不理会她,走到冬实面前,扶着他躺下,“怎么,那小丫头说了难听的话。”

  冬实没有回答,只是说:“大人怎么说?”

  “大人还能怎么说,将我臭骂一顿呗。说我浪费时间,叫赶紧把这丫头送走。”秋生笑着给他掖好被角,“你倒舒服,整日窝着不动,我这几日可要跑断腿了。”

  冬实看着秋生,有些疑惑,“当真?叫她走?”

  “怎么,我会骗你?”秋生笑容不变,“不信的话,等你能下地走了,自己去问大人。”又叹一口气,“我知道你担心柳芽儿,放心,”瞥了那丫头一眼,刻意将声音压低到哪丫头刚能听见,“大人不愿同这些事扯上关系,等这丫头离开后,身边也没个依靠,咱们想做什么不成?”

  冬实只当这也是张沐的吩咐,点点头。

  小丫头早坐不住,面上的张扬渐渐变成了惶恐,忙三步做两步跳到秋生旁边,挤出笑脸,“都是我没用,叫哥哥白挨了一顿骂,”又假做啜泣道,“若是哥哥心里有气,就打我两下出出气好了,反正我也是没人要的野丫头,挨了揍也不会有人心疼。”

  秋生似笑非笑的斜眼看她笑道:“可不敢,小姑奶奶,就您那针尖大小的心眼,小的哪敢对您动手。”

  小丫头手脚都叫绑着,不能牵扯衣角撒娇,只能尽力低下身子,讨好道:“好哥哥,您就行行好,就叫我回善堂去吧。白大人是个极善心的人,善堂的妈妈又那样凶,若是到了晚上我还没有回去,她一定会去向白县令说的。”蹙眉做担忧状,“白大人肯定会很着急的,他那般大的年纪,这可不好。”

  秋生笑着向冬实使了个眼色,瞧瞧人家,比你会说话多了,还不快学着。

  冬实看那丫头手脚绑着,身体前倾,却没有丝毫颤抖,显然是个练家子,这样的身手,还有这样的性子,放她走,岂不是放了个祸害出去。

  秋生见冬实只盯着那丫头看,没注意到自己,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咳嗽两声,“丫头,大人虽说了叫你离开,但秋生我可不放心你。只能委屈你到我们下人住的倒座住些日子了。”

  小丫头脸上的笑早僵了,见这人还不肯放过自己,心中破口大骂,将秋生的列祖列宗痛骂一边,面上做出欢喜雀跃的样子,“真的吗?我可以和哥哥们一起住。”蹦了两下,“太好了,正好寻不到向哥哥们认错补偿的方式呢,就叫我留下伺候冬实哥哥,我会做好多好吃的。”殷切望向冬实,“冬实哥哥知道的,您吃过我腌的小菜的。”

  冬实勉强点了点头,对秋生道:“怎么向大人说?”

  “瞒上不瞒下嘛,不叫大人知道不就行了。”秋生向他又使了个眼色。

  冬实皱了眉,瞒着大人,这怎么可能瞒得住。

  “行啦,不要担心,就是大人怪罪下来,也有我担着。”秋生见冬实还是不明白,怕他说漏嘴了,忙堵住他的话头。

  片刻之后,秋生将小丫头扛在肩上,将她丢在倒座角房里锁了起来。

  张沐知道之后,只是摇头叹了口气,秋生总是这样自作聪明,整了整衣衫,去了赵嬷嬷的院子。明日赵嬷嬷便要动身回京,他怎么着也该去拜访一趟。

  刚到院子门口,便见到莺儿抱着披风向这边走来。

  “大人,”莺儿见张沐过来,便委身施了个万福,“您是来送赵嬷嬷仪程的吧。”

  “你们姑娘在这儿?”张沐看了一眼莺儿怀里抱着的披风,问道。

  莺儿点点头,笑道:“中午虽热,早晚就有些凉。”

  张沐“嗯”了一声,先迈一步进了院子。还未进门,就见宝钗从屋子里出来。

  宝钗见到他,笑道:“正要去找你呢,赵嬷嬷说有些话想和你说。”等张沐走近了,有些犹豫道,“待会儿,你走时,略站一站,我也有些话想和你说。”

  张沐笑着看她,微微点头,“外头冷,你若无事,就先去前堂耳房坐坐,那里烧着地龙。”

  宝钗轻声应了,带着莺儿一起出了院子,去了耳房坐着。

  不过半刻,张沐就过来了,面色微愠,见了宝钗才缓了神色,笑道:“怎么了?莫不是银子不够使了?”

  宝钗轻轻摇头,斟酌道:“前几日,我收到了京城来的账本,里面有几页,叫我不太明白。”说着看了莺儿一眼。

  莺儿便笑道:“大人,姑娘,你们且说着,天干,我去煮茶来。”说完低头出去了。

  宝钗方继续道:“大人对秦武侯爷的事可了解?”

  张沐微讶,随后明白过来,谢邵竟将消息塞在账本里传给薛丫头了,便点点头,肃然道:“怎么说?”

  “那大人可知道秦武侯世子曾被废了世子之位?”

  张沐点头道:“秦武侯世子素有骄奢之名,酷爱圈养斗犬猎鹰,德不配位,被御史弹劾,由先帝,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所废。”

  宝钗微微蹙眉,“那,秦武侯世子可曾惹出什么官司来?比如,横行一方,草菅人命之类的。”

  张沐摇头,“这个不曾听说过。”

  宝钗眉头皱的更紧,“勋贵世家,略有些头脸的,哪家不有几个不学无术的,比秦武侯世子更过的大有人在。只是骄奢些,又不曾强取他人财物,斗犬射猎顶多是沾染了纨绔习气,更算不上‘无德’。先帝为何要?”

  “秦武侯是因为结党营私而被降罪的,”张沐提醒道,“许是先帝想针对的并非是秦武侯世子。”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打草惊蛇?”宝钗皱眉道,“而在秦武侯世子被废之后,有一人,不见了踪迹。”

  张沐直觉这个人很重要,沉声问道:“谁?”

  “世子夫人。”宝钗抿唇,“这人身上,疑点颇多。在库中的秦武侯府的族谱里面,世子夫人的名字是被勾去了的。在其下,一没有继室名讳,二没有子女姓名。若是病逝、和离或是被休,族谱上应有记录在册,然而没有。这人总不会凭空没有了。除却族谱,也没有其余任何地方有提及过这位世子夫人。”

  张沐眉头也皱起来,“这位世子夫人,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去处?”

  宝钗细细想着,说道:“后院女子,犯错也是有限,若是小错,无外乎禁足,若是大错,又不曾被休弃,怕是被送到家庙修行,或是”宝钗忍不住抬头看了张沐一眼,“去了寺庙道观,做了尼姑道姑。”

  张沐一愣。

  宝钗微微探身向张沐,轻声问道:“不知张大人今年贵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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