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尘埃落定
万金佑闻言大惊失色,心中大骂,面上僵硬,半晌无言。
张沐见状,也不逼问,慢悠悠的端起茶盏细细品着,都说秋白露好,没有春茶那样苦,可他喝着还是觉得没有加了蜜的花茶甜。
半晌,万金佑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道:“张大人,您说万某有可能名留青史,又怎么会被这些琐事牵绊,您是在吓万某,是想同万某讨价还价,好将那功劳抢走吧。”
张沐微笑不语。
万金佑见状,以为叫他猜中了,忙道:“张大人大可不必如此,您作为咱们马场的马监,这份功劳无论如何都有您的。再说了,您这才来不久,要说这最少半岁的马驹是您配好的,也没人信不是?”见张沐仍不说话,急忙又道,“当然,这中间具体的事儿,咱们可以慢慢商量,慢慢商量。”
张沐笑道:“万大人您这憋屈的样子,叫张某看着都不忍心了。只是,就事论事,您贩卖官马的事,可不只有张某一人知晓,那位给张某送来这些的仁兄,可是能自由出入张府,而不被人发现呢,若是这件事这里没有解决好,万一人家再拿到比张某更高的人那里去。到时候,为难的肯定还是万大人您不是?”
万金佑语塞,心中骂的人换成了闫学元,你不是说没人知道,那张沐这算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口中那个不见踪影的家伙。想着又小心道:“张大人,那您对这位仁兄的身份,可是知道几分?”不会是张沐自己瞎编出来吓他的吧。
“能通晓百官之务,查案情于末微,悄无声息的潜入任何地方。万大人您不妨猜一猜,这位仁兄是谁呢?”张沐微笑道。
飞羽卫,万金佑脑中浮现这三个字,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是听说过这些圣上贴身私卫的事迹,凡是被他们盯上的,上至一品公侯大员,下至街头小贩,就没有好过的,他是几时叫这些阎王小鬼盯上的。这般想着,顿时手脚僵硬,如坠冰窖,完了,什么都完了。
张沐看他面色隐隐发青,便温声道:“万大人,依张某看,那位仁兄既然将这些东西交给张某,这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您说呢?”
万金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紧张道:“张大人,您可一定要同那位大人说清楚,万某是空有贼心,并没有真的将咱们马场的官马贩卖出去啊。顶多算是居心不正,没有违了咱们大兴律法不是?圣上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就不要打搅他老人家了。”万金佑心里不由得一阵庆幸,还好那李庚当初半路反悔,没有同他做成这桩生意,否则现在他可就百口莫辩了。
“那就要看万大人您的表现了。若是及时改过,早早回头,诚心弥补过错,或许人家心情一好,就把这些东西送给万大人了。但若是万大人觉得您不曾触犯律法,不愿意……”
“愿意,愿意。”万金佑急忙道,小鬼难缠,这些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何况自己还有把柄在人家手里,怎么会不愿意,“能为那位大人做事,是万某的福气。”
张沐笑笑,“万大人这话要是对张某说的,张某少不得要说声客气,可事关那位仁兄,张某便不客气了。”
“应当,应当。”万金佑只得奉承道。
张沐看着面前谨小慎微状的万金佑,心里叹了一口气,其实真论起来,万金佑最大的罪状并非私贩官马,而是擅自将官马养作私用。要是真的像他说的,将培育出的良驹送与朝中大臣,若是一辈子都没有人计较就罢了,一旦被摆到面上,绝对是欺君犯上的重罪,依情况而定最重足以抄家灭族。当然圣上为了安定人心,那些收了良马的重臣是不会收到重罚的,顶多夺几个月的俸禄,以示惩戒。
万金佑见张沐半晌不做声,小心陪笑道:“张大人,不知那位大人可有什么需要下官效劳的?张大人但说无妨,只要万某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力而行。”
张沐看着他,笑道:“万大人,您不必着急,刚才的说法,只是您和张某私下商议的罢了,那位仁兄还并不知晓。要是此时张某说了什么事叫万大人去做,那才是把您往坑里推。”
万金佑听了,笑道:“那就麻烦张大人了。若是有什么消息了,张大人只需派个人去只会万某一声,万某随传随到。”说着又不免觉得自己过于殷勤,叫张沐看轻了,忙又道:“I自然有的时候过于忙碌,迟来片刻,还望张大人莫要计较。”
张沐听了,哭笑不得,真想叫薛丫头出来瞧瞧,她还说他不会说话呢,看看面前这人,还及不上他。见万金佑说完起身就要离去,张沐阻拦道:“说起来,张某这里还有一件小事想要托付于万大人。”
万金佑忙笑道:“张大人只管说,万某绝不推辞。”
张沐便道:“对李公子被害一事,张某心中还有些疑问,想要请教闫学元闫大人,记得万大人同闫大人私交甚好,不知可能帮张某问一句?”
万金佑面如金色,呐呐半日不语,勉强笑着说了句,“其实这件事同闫大人并无多少干系,他那护院是运气不好,正好撞上的。”
张沐微笑不语,一副你尽管说,反正我不信的样子。
万金佑叹了口气,向张沐作了半揖,道:“万某会同闫大人说的,张大人放心。”言罢离开。
张沐扶着桌子站起来,目送万金佑出了院门,对身后悄无声息出现的聂炳说,“聂大人可满意?”
聂炳皱眉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万金佑此人,不值得张大人用心。”圣人的本意是降罪于万金佑,撤去其职位,然后叫张沐代替万金佑领了养育良驹这份功劳的。
张沐面无表情道:“多谢聂大人费心,只是张某并无夺取他人辛劳的爱好。”
聂炳闻言,心下不由得升起一阵怒气,合着就你张沐之一人良善公正,我们都是有私心的,可我这一路又是明访又是暗查倒究是为谁铺路的,语气转冷,道:“张大人心善,可聂某有职责在身,这些东西可不会真的交给万金佑来处理,还是要呈给圣人的。”
张沐点头,“理应如此。”
聂炳忍着怒气道:“可方才张大人所言?”
张沐回身,露出个笑容:“聂大人只管去做,张某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聂炳一脸不快而来,一脸不快而去。
张沐盯着桌面上自己方才给万金佑看的东西,仿佛里面有罗刹恶鬼,能将他一口吞噬。
薛宝钗寻不着秋生,便指了门上的郭老二去城外打听消息,自己则同刚过来了杞芽一起帮赵嬷嬷打点细软。
杞芽刚从赵嬷嬷哪儿过来,对哪儿的情况可谓门清儿,有了她帮忙自然是事半功倍。
宝钗看着杞芽行事倒也干练,就是言语之中多有奉承讨好之意,反不及柳芽儿快人快语叫人看着舒心。若非这般,也不会做出抬出赵嬷嬷来压人这种多此一举的事了,可见这姑娘实在不算聪明。
杞芽见姑娘只是笑着,想着自己总算没做错什么,心里松口气,笑道:“姑娘,这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要不要把东西送到赵嬷嬷那里,叫她老人家过过眼?”也好叫赵嬷嬷看看姑娘对她的事有多上心。
薛宝钗见她眼睛一转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心里也叹口气,道:“不用,赵嬷嬷不是送来了单子吗?我们照那个准备就是了,若是有寻不到的,损坏的,再请她老人家定夺不迟。”
杞芽乖乖应了,心下便觉得这薛姑娘也不像柳芽儿说的那般聪明,心眼太实了些。
京城
户部尚书刘维一大早便进宫上朝,却一直到中午才回,离宫之时,面色苍白,脚步虚浮。
掌印太监怀恩看了实在不忍心,但也不能再施以援手了,上次说那句话,已经算是破例了,这次若再有什么举动,便是僭越了。心里还是深深的为这位户部尚书叹了口气。之前圣上心中虽气,但还是要靠刘大人来筹备赈灾款银,而这对刘大人而言无疑是个将功赎罪的好机会,若是能够一举追回银两,圣上心中哪怕再气,也会念及他一份功劳。可现在情况突变,王子腾王大人在西北商道立下功劳,不仅得了大笔银两,还为朝廷开了一个新的大进项,缓解了圣上燃眉之急,同时,也叫圣上没有了顾忌刘大人的理由。
“怀恩公公?”一个软糯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怀恩转身,满面堆笑:“贵人怎么在这此处?”
云贵人云锦婷婷袅袅的立在一侧,温柔笑道:“云锦听闻圣上为朝事操劳,心中虽万分惦念,却不敢有所僭越,只能在此稍稍一站,叫公公见笑了。”
“哪里,贵人一片心思,圣人都看在眼里呢,何况这养心殿又不是前殿,娘娘们偶尔来此,也是常有的。”怀恩笑道。
云贵人羞涩一笑,含情脉脉的看了正殿一眼,轻轻咬唇,身后的手琳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怀恩公公,这些东西,托您转给圣上。”
怀恩自然笑着拒绝了:“贵人的心意,还是由您亲手转给圣上为好。您想啊,若是由老奴这张皱巴巴的老脸送过去,那多扫圣上的兴致啊。”
云贵人用帕子捂嘴笑笑,“公公误会了,这里面的是一些银票,是云锦拿了家母所传的几样首饰请内务府的公公们典的。”
“贵人,您这是?”怀恩惊讶问道,心中有几分明白,这云贵人八成是听说了什么,到这里来做那排忧解难的知心人了。
云贵人面上愈发羞红起来,“昨日惠风亭的木芙蓉开了,云锦一时心痒,便也附庸风雅,去观赏了一番,不想听见人说,说······”云贵人轻咬嘴唇,目光微垂,后叹一口气,“这些物什,是云锦唯一能为圣上做的,劳烦公公了。”说罢,将东西向怀恩手里一塞,轻扭柳腰,向外走了。
怀恩叫了几次,只见她回头行礼,却不曾停下脚步,只得作罢。看着手中的包裹,微微叹气,而后微笑道,惠风亭,长春宫后面的惠风亭吗?这云贵人还真是会寻地方呢。
怀恩回宫之后,便将方才之事说与昭帝听了。
昭帝听了只是一笑:“长春宫?要是安乐真的有那么关心朕就好了。至于这些东西,给皇后送去吧。”昭帝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三张一千两的银票并两锭元宝,不由扯起嘴角,“看见没有,就是这一个贵人都比朕的大臣富裕。”
怀恩听了,只能附和着笑笑。前不久,刘维刘大人想要向百官募集灾款,可百官一不想和这个明显要被罢黜的犯官扯上关系,二不想显得家底深厚惹圣上怀疑贪污纳贿,纷纷示穷,大都只拿出了一二千两银子,便说是全部现银。
昭帝看着手中的银两,忽然道:“这银票上的银号是不是就是那个天泰银号?”
“呃,老奴不懂什么银号,不过这些银号取名字的时候应该也会查个名录什么的,应该不会撞了吧。”怀恩笑道。
昭帝嗤笑一声,“行了,给皇后送去吧。”又叹一声,“你可要嘴甜些,别在搞出什么幺蛾子,前朝的事够朕忙了,朕可不想后宫再起火。”
怀恩捂嘴笑两声,从昭帝手中接过布包,俯身行礼道,“谨诺。”
贾府
周瑞家的接了帖子过来,见送贴进来的门子满面喜气,便笑道:“混小子,有什么事,值得这样高兴,莫不是你老子娘给你相媳妇啦。”
“哎呦,周大娘,您还不晓得。小的方才听王家的马夫说,王大人就要回京了,府里正准备给各府发帖子,准备接风宴呢。”
“当真,这可是大事,你可莫言乱嚷嚷,若是不是这样,到时候有你好看?”周瑞家的先喜后惊,低声道。
“嗨呀,周大娘,小的骗谁也不敢骗您老人家啊,千真万确,王大人要回来了,说不定就留在京里不走啦。”那门子乐呵呵道。
“哎哟,”周瑞家的喜盈眉睫,“好好,要是真的,回头一定重重赏你。”说着便急急向里走去,这样的好消息夫人听了一定高兴。
王夫人正坐着和薛姨妈说话。
二人隔着小几对坐着,薛姨妈将手中切成片的冻梨递给姐姐,笑道:“不是已经过去了,旁人家也没有比咱们好,姐姐怎么还是愁眉不展的。”
王夫人叹了口气,“本以为凤丫头只是嘴硬,万没想到是真的,这可怎么好同老太太说。”前几日王熙凤和贾琏之间闹了不痛快,贾琏大发脾气,将一座琉璃炕屏给砸了。这事王夫人原是不知道的,还是邢夫人闹的太厉害,道到贾赦面前学嘴,话里话外净说王府的不是,幼儿玩听见了,传到了荣禧堂,王夫人实在不能忍,发落了几个碎嘴婆子,便去问王熙凤怎么回事。这才知道黄州有水患,户部尚书登门筹集灾款,贾赦吩咐了贾琏从公中拿几万两银子出来,贾琏同凤姐说了,凤姐却只拿出了三千两,说再要没有了。原只当他们年轻夫妻,一言不合,又面嫩不好服软,王夫人还说了凤姐,小事上闹气就算了,像这样牵扯到朝中官员的事,怎么能捏着钱不松手。凤姐却哭着扑到她怀里,说是真的没有了,就这三千两,还是她从毛布冰炭账上省出来的,给了贾琏这些,今年过年都要节省着过了。
王夫人开始不信,可看凤姐往日那样要强在她面前哭的泪人似的,不由得她不信。她细问下去,凤姐儿却不肯再说,还是平儿附在在她耳旁说,是那建那行宫闹走了近八十万两银子。
自那之后,王夫人便一直愁眉不展。
薛姨妈见王夫人不开怀,也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原也不能怪凤丫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就是再能干,也不能凭空变出银两来使。”
王夫人听见外头金钏儿嬉笑声,皱了皱眉头,“金钏儿,是谁来了?”
周瑞家的掀帘进来,满面堆笑道:“太太,姨太太,好消息。”
王夫人眉头微松,“什么消息?”
“王家舅老爷回京来了。”
“真的?”
“千真万确,您看,这是帖子。”周瑞家的笑着将手中王家的拜帖递给王夫人。
王夫人急忙接过打开来,一个字不落的看完,如释重负,笑着对妹妹道:“是哥哥要回来了。”去年哥哥遭贬谪离京,不说别家,贾府上下看她们的眼神都大不一样,她还好,早晚除了向贾母问安便在佛堂念经,风姐儿管家比之前就不顺了许多,要不然那邢氏也不敢那般当着人面说凤姐拿不出银子是把贾府的银子挪去补贴王家这话来。好在老太太眼明心亮,明里暗里给凤姐儿做面子,那些人背后方安静些。
薛姨妈笑道:“这便好了,马上要入冬了,甘宁肯定很冷,哥哥回来住也好。”说着又想起儿子薛蟠所在的西宁比甘宁还要往北,笑容缓了些,“姐姐,这帖子上嫂嫂可说了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最多十天。”王夫人笑着将帖子递给妹妹。
薛姨妈接过看,里头写的却是王家四子王季俭的婚事。原来那日之后,袁氏动了一场大怒,再想不到金氏这般行事粗陋,有辱自家门庭,因此便将王季俭的婚事揽了过来,空闲时便一一拜访旧友,请了官媒来相看各家闺秀,终于在今年女儿节同工部雷侍郎家结下亲家,定下了雷侍郎的嫡幼女幼安,再过半月王家便要正式向雷家下聘了,这帖子就是邀王夫人薛姨妈去王府观礼的。在帖子末微提了句王子腾的事。
薛姨妈还记得当时王季俭之母金氏来薛府向女儿宝钗提亲的事,见了这些面上的笑就有些挂不住,可她到底还是王家的女儿,若是这次不去,倒显得是她小性不饶人,便笑着问周瑞家的道:“只有给姐姐的帖子?老太太那边可送了?”
周瑞家的忙笑着回道:“府上主子,老太太的,大老爷的,大太太的还有琏二奶奶的,都已经送去了。姨太太的怕是送到薛宅去了。”
薛姨妈点头。王夫人又吩咐了周瑞家的去老太太那里问问。
周瑞家的笑着应了,掀帘出门,走至院中,见玉版宝琴两个手拉着手有说有笑的从外面走进来。
“二位姑娘,去哪儿玩了,最近怎么不见来我们院子?”周瑞家的站定了笑问道。
“周妈妈。”玉版宝琴也站定了,笑着向周瑞家的点头,玉版笑道:“和史家妹妹一块念书写字来着。”
“云姐姐对诗词古文涉猎颇广,我们今天说《续世说》呢。”宝琴笑眯眯道。
周瑞家的笑几声,诗词什么的她可不懂。
玉版却连连同宝琴使眼色。
宝琴自悔失言,连忙说道:“说是读,不过是凭着往日听来的几句话胡乱说些故事凑趣儿罢了。”
周瑞家的看出些端倪,不过因着心情好,便不做计较,笑道:“说句好话给两位姑娘听,王家大老爷要回京了。”
玉版闻言展颜一笑,她还记得当初这位王家老爷走了之后,母亲如何难过,这些人要回来了,自然是好事一桩,“母亲肯定很高兴。”
宝琴不认识这位王家大老爷,不过看玉版这般说,她便也笑着点头,“多谢妈妈告知。”
周瑞家的便让了路,请两位姑娘过去。玉版宝琴见状自然也相让。周瑞家的便笑着谢过离去了。
等周瑞家的出了门,宝琴方拉着玉版的手吐吐舌头,撒娇道:“好姐姐,我不是故意的。”见欲玉版笑着回握她,知道玉版没有生气,才道:“为什么不能说,莫非这书犯了什么忌讳?”
玉版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应该在周妈妈她们面前说。”
宝琴想想,道:“也是,她没读过,也不想读,我们说了无用,反而叫她觉得我们不懂事。”又撒娇道,“哼,姐姐刚才反应那么大,吓着我了,还以为这书在这里是什么忌讳的。”
玉版笑笑,摸摸宝琴的小发髻,“好了,我们快进去吧。”
双溪
八月底,黄捕头终于从支竹县气呼呼地赶了回来,一路上不知将路旁的大树当做白县令骂了多少次。来来回回这几天把他折腾的够呛,结果杀人凶手就在双溪城内,那他的忙碌岂不是成了笑话,麻烦的事他来干,功劳半分没有,怎能叫人不生气。
赶到双溪城门已经是傍晚,黄捕头在城门下马,将马匹交给守卫,他则径直走进城,想着去往日常去的酒馆,喝他个一醉方休。
刚走几步,就看见张府的一个小厮站在面前,笑着看他。
“黄捕头,一路辛苦。”秋生笑着走到黄捕头面前,招呼道。
黄捕头勉强露出个笑容,“原来是秋生小哥,你这是?”
“黄捕头放心,是好事。”秋生笑着走到黄捕头身边,“是我们家大人念着黄捕头路上辛苦,特使我来给黄捕头接风洗尘的。”
黄捕头笑着摇摇头,“有这样的好事?您别是在消遣我?”
秋生左右四顾,低声对黄捕头道:“我们家大人看中了李庚的一间铺位,又怕这里面水深,知道黄捕头这几日去了支竹县,便使小的来问问深浅。”然后伸手握住黄捕头的手,比了个数,“不知道黄捕头肯不肯帮忙?”
黄捕头心中开怀,十两银子啊,就是抢到功劳也不过是多给几石粮食,那有这真金白银的迷人眼,忙笑着应了,“咱们也是有交情的,秋生兄弟何必这般见外。”
秋生从善如流,“黄大哥说的是,小弟迂腐了,待会儿定要自罚几杯,向黄大哥赔罪。”
“那,我们走着?”
“走着,小弟可是特特为黄大哥准备了上好的烧酒。”
二人勾肩搭背着走远了。
晚间秋生带着三分醉意回到了张府,嘴角勾着笑,一路走得歪七扭八,是门子一路扶着到了院门。
一进院门,秋生便先去茶房打了凉水洗了把脸,又回他和秋生的屋子换了件衣服,等确定自己身上的酒气散的差不多了,才去了张沐的屋子。
张沐见他面上带笑,知道有了收货,便问道:“那黄捕头都打听到什么了?你细细说来。”
“是。”秋生站在屋子中央,恭谨道,“李公子是三年前被回乡祭祖的天泰银号大掌柜带回来的,说是大掌柜在外头收的徒弟。大掌柜待这个徒弟极好,开始的一年时间,李公子都是住在大掌柜家中,白天跟在大掌柜身边做事,晚上同大掌柜一同乘车回府,师徒两人密切非常。慢慢的,市井中便传出李公子其实是大掌柜养在外面的私生子的流言。”
张沐问道:“那大掌柜家人对待李庚是何种态度,对这流言又是什么反应?”
“似乎很是在乎,听说那家夫人待李公子很是苛刻,常常短了他的花用,而大掌柜一开始竟也视而不见,后来李公子执意要搬出去住,他才狠狠呵斥了他太太一番。不过,李公子还是搬到了距他们不远的一个宅院里,听说那个宅子就是大掌柜买下的,府上的下人也是从大掌柜家分出去的。”
张沐皱皱眉头,这大掌柜对李庚的态度着实奇怪,倒像是被李庚抓了什么把柄,才处处限制于李庚,但又不对李庚下手。
“李庚搬出之后,大掌柜还时常去那个院子见他。听院子里的小厮说,他们曾经发生过争执,好像是关于什么女人小孩儿的。那小厮猜测是李公子在向大掌柜告他们府上的太太还有姑娘曾克扣嘲笑他的事。”
张沐听了,思索片刻,问道:“大掌柜是什么时候来天泰银号的,或者说天泰银号是什么时候建的?这个黄捕头可有调查?”
“是,查了的。天泰银号是同顺十三年开张的,距今有五十余年了。不过大掌柜是在二十年前才来到天泰银号的,一开始只是负责各地收账的账房,后来不知怎么,就直接成了二掌柜,后来就顺理成章做了大掌柜。对了,那位大掌柜也是双溪县人。”
“原来如此。”张沐叹道。
“是。”秋生不知他们家大人想明白了什么,只能应和道。
张沐却是明白了大掌柜和李庚的关系。当初李庚同他说的话,藏了一半。薛丫头之前使秋生交给他的那份县志,他翻来复去的看了许多次,又使秋生向那老编修问清楚了一些事。
那本县志是两任之前的一位魏县令所编写。据说那位魏县令曾在大殿上大出风头,落了个学富五车,文采斐然的评价。因此他就任双溪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修改和编写县志,好将自己的好文采烙印下来。只是他最后只来得及编写完这一本,便匆匆辞官,从此再没有了音讯。
而现在,张沐得知了这一切,所有的故事都连起来了。李庚的父亲曾在秦武侯世子跟前做事,偶然间得知了秦武侯或者秦武侯世子曾在双溪留下一笔价值不菲的财物,并且极有可能知道在何处。而那大掌柜曾在双溪,或是听闻,或是看见过秦武侯的人带着银钱出入双溪,而这一切直到他作为天泰银号的账房前往京城收账遇见李庚之父,才动了念头,要将那笔银子据为己有。于是他为李庚之父提供便利,两人一起到了双溪,找到了财宝的位置,并慢慢的将其一点点挖去。过程中可能出现了什么意外,被当时的魏县令察觉。两人可能动了杀念,也可能只是威胁。总之那魏县令怕了,匆匆离去,但在走之前,又颇不甘心的将一首写着藏宝地点的字谜诗藏在了自己亲自编写的县志中。
之后,两人可能吸取了教训,在藏有财宝的井边建起了屋子。从此,一个负责挖掘,一个负责利用职务之便,将东西换成真金白银。想必那大掌柜也就是这样升了位置。
钱动人心,李庚之父同大掌柜有了争端,或许是都起了贪念,或许是一个想要罢手不做了。至于李庚母子接到的那封信,也不知是李庚之父真的想念家人写的家书,还是那大掌柜为了威胁李庚之父模仿其笔迹写的。而从后来李庚之父死于非命,而其妻女失踪的情况来猜测,极有可能是后者。
而大掌柜当时已经颇有些势力,自然可以得知李庚的存在,至于他为什么不同样解决了李庚而是留下李庚的命,张沐猜测,李庚之父可能早已将井中的财物换了位置,却从未告知大掌柜,只是每次都拿出一些东西给他。而大掌柜在杀了李庚家人之后才发现这一点,不由得懊恼异常。而李庚又是个聪明的人,他或许猜出了一些,就告诉大掌柜说,他父亲以前曾告诉过他。
于是乎,大掌柜心中既不放心李庚逃走,又担心他知道他母亲妹妹早已遭毒手,不愿将他留在双溪,便将他带回了支竹县,严加看管。这两人,一个逼问对方财宝的下落,一个逼问对方自己母亲妹妹的下落,两个都没办法说出口,就一直僵持不下。
直到一年前,大掌柜死了。李庚还差点摊上人命官司,于是苦心经营一年,才重新来到双溪。比起当年真相如何,他可能更多的是心里犹存着一丝希望,想要寻到母亲和妹妹吧。
张沐叹了一口气,只可惜那两个杀害李庚的凶手,一个都没能活下来,至于他们是受人指使前来害人,还是真的见财起意,已无从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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