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旧账新提
莺儿放下手中的针线,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看自家姑娘在看信,笑笑,抱着针线篮子过去,笑道:“姑娘,缓缓眼睛,帮我看看针脚。”
宝钗将信件折叠起来,看着莺儿手中白色的小马甲,笑道:“这是给麻团做的?”
莺儿点点头,“天冷了,我们都加衣服,当然也不能亏了它。姑娘,你给掌掌眼,这里这样收针好不好。”
宝钗接过针线,看了两眼,捻起针从一侧穿过,道,“既然已经露出了线色,不如直接从这里穿过去,绣一道锁边,既收了针脚,也算是添了个花纹。”说着又递回去,“说起来,已有半日没见过麻团了,这小东西又跑到哪里去了?”
莺儿接过针线,摇摇头,“不只是麻团,柳芽儿去倒水之后也没再回来,我听蔡婆子说她去了前院,说不得是去找秋生了。”
“秋生?”宝钗重新打开面前的书信,道,“他不是和冬实一起出去了吗?”
莺儿摇头道,“这就不晓得了,方才听人说他回来了,又有人说他又出去了,谁知道到底是怎样呢。”说话一分神,手上没了准儿,一针刺在了指肚上,沁出了一颗血珠出来,莺儿“哎呦”一声,忙噙住吮吸两下。
“可要紧?”宝钗放下书信,探过身来,“我瞧瞧。”说着将莺儿的手捧在面前。
“不打紧的,不过是常有的,拿嘴一抿,不去理它,过会儿就不觉得疼了。”莺儿忙道,她们常年做绣活的,谁十个手指上没叫针扎过。
“这针上说不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纵使不包扎起来,也要用药酒洗洗。”宝钗说着起身从床边抽出个小箱子,里头瓶瓶罐罐摆的齐整。
莺儿叹了口气,“真不吉利,这衣裳沾了血,怎么好再给麻团穿,岂不是咒它。”
济仁医馆的老大夫已是五十高龄,好在精神奕奕,眼明心亮,半生救人无数,被救之人无不称呼一声老神仙。这日正午看着门前无人,吩咐医徒关了门,回屋提上二两自酿的酒就要去寻朋友老仵作喝两口。
医徒抱着比他高两头的门板一块块安放着,还没有放好,见街角便跑来两个人抬着木板的人,门板上还躺着个人,手都垂了下来,忙又将门板拆开两块,瞧着能通下那块木板,便小跑着进屋喊自家师父去了。
半柱香后,年仅十四却比秋生还高的小医徒拿来药酒认真的给已经没了气息的小麻团洗干净伤口,然后穿上麻线,一针一线,认真将小麻团肚子上那条骇人的伤口给缝了起来。
秋生看着安安静静的麻团,又想着还在屋内生死未知的柳芽儿和刚被人送来,浑身浴血的冬实,不禁鼻子一酸,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从街那头跑来一个衙役,同一直在门口立着当门神的两个衙役低声商量了一阵。其中一个便来到秋生面前,开口道:“另外的老妇人已经被发现死在了东街林子巷,身上都是爪痕,脖子被咬断了。”
秋生抬起头,勉强笑笑,有气无力道:“应该是大黑做的,唔,大黑就是上次我去衙门时牵的狗。”
那衙役想起那只高及腰间毛皮黑亮的大狗,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没有看到它,不过地上确实有一些沾血的黑毛,想来它也受了不少伤。”说着言语之间有些犹豫。
秋生见状明白过来,他们是担心大黑凶悍,又沾了人血,这样四处乱窜,会伤及无辜,便道:“你们不用顾忌,只管放手去捉,大黑是我家大人的爱犬不假,可没有为了一条狗就叫别人丧命的道理。”这话说完,秋生觉得心里堵得慌,摆摆手,不再说话,想着若是大黑也没命了,他往后就再也不养狗了。
半晌,老大夫出来了,面上带笑,对秋生道:“两个都保住喽。”
旁边医徒听了直笑,师父这话说的,好像个接生完的产婆。
秋生心口舒坦了些,忙问道:“他们二人如何了?需要吃什么药?”见老先生捻着雪白胡须不做声,又忙道,“我家大人最是善待府上下人,老先生只管开口。”
老大夫笑笑,“那少年伤的重些,伤口有一寸深,将及肝脏,好在送救及时,若是流血过多,便不好救喽。小姑娘伤口虽宽,却不深,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创口不小,应是叫人用宽刃刀切入体内,但那人应气力不大,不然这次那小姑娘也危险喽。就是血流的多了点,伤口愈合后,好生将养上一个月,便可无碍。”言罢,便叫医徒磨墨铺纸,开了两张方子。
秋生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又看向里屋。
老大夫伸手让了让,“进去瞧瞧吧,哦,我个糟老头子百无禁忌,你可不要掀开帘子偷看人家小姑娘。至于那少年你就随便看罢。”
秋生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将方子交还给医徒,托他去抓药熬药,自己进了里屋。
医徒看着方子,小脸一皱,努力辨认着上头的字迹,明明跟着师父的时日也不短了,怎么还是看不懂师父写的是个啥?
县衙
白县令看着堂下盖着白布的两具老人尸体和还在一旁跪着的小姑娘,心里有些犯嘀咕,这样的两个年迈老者,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凶手,不会是弄错了吧。
小姑娘捂着脸,眼睛隔着缝隙向四处看,见县令面带不忍,便在自己脸上狠狠拧了一把,这下泪如泉涌,“爷爷,奶奶,呜呜,你们不要丢下我,呜呜,我该怎么办啊,呜呜。”
白县令更觉得面前的小丫头可怜了。
然而很快他就改了想法。
“启禀大人,吾等仔细收拾了他们的院子,在炉灶中寻着了二百两银子,在炕下寻着了一包浸着草药汁的长针,已经请老仵作验过,和李公子体内的长针一模一样。而且还从衣柜中寻到了一套带血的破烂外衫,上面的口子同我等在林中发现尸首相同,领口绣着一个字,小的不认得,拿来给大人过目。”说话间衙役将他们寻到的东西呈交给白县令。
白县令忙接过,那领口上写的是一个“闫”字,便道:“那人莫不是双溪马场的校尉,闫学元闫大人府上的人?”
县丞也忙过来看,然后一拍脑袋,这些日子净在城中在外有农场的商户家中询问,忘了问一问任职的官吏是否在外有别院了,忙附和道:“这姓氏罕见,咱们双溪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怕只有闫大人一人是姓闫了。”
县令心中又有疑问,既然闫大人府上丢了下人,为什么不来报案呢?虽然心中这么想,白县令还是立马派人去闫府查问清楚。
不过半个时辰,闫学元匆匆跟着前去的衙役一同回来了,一来便在堂下桌案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白县令急忙去扶,“闫大人,您的品阶要高于下官,何必行此礼?”
闫学元站直笑道:“同品阶高低无关,在这县衙内,自然是这张桌案最大,这副牌匾最贵重。”当然,牌匾下桌案上的官印才是最重要的,只是这一句便不好说出口了。
白县令听了,面上的笑容便真诚了几分,“若是人心皆如闫大人之心,岂不早已大同。唉,闫大人请到后堂一叙。”说着抬手将闫学元请去了后堂。
刚进去还未坐下闫学元便叹口气道:“不瞒大人,那件血衣的确是我们府上的,见到胥吏之后,我便急令人去查,他们回我说府上只有护院胡老六回家探母未归,唉,也怪我,往日太过纵着他们,放一日的假,三四日才回来的都有,因此他多日未归这事,我们府上竟谁也没有多加注意。”
白县令便叹一口气,“闫大人为人宽和,令人钦佩,只是就有那起子蹬鼻子上脸的小人,将家主的宽和当做的好欺负。”原来如此,唉,想来那人家中老母还在等着儿子回家吧,可怜哦。想起那护院正是死在那两个老人手下,白县令对小姑娘的怜惜更多了些,可怜的孩子,跟在两个凶神恶煞的老人身边,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相比较县令,衙役们可没有一个同情这小丫头的,那小丫头说着人是她杀的时候,脸上那般的得意洋洋,他们想起来就觉得厌烦,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小丫头。
总而言之,这件案子在闫学元同白县令相谈甚欢一直到日落西山离去后,就正式勘破了。李家公子外出被两个见财起意的凶徒残忍杀害弃尸,闫家护院胡老六回家探母,经过林子,被两个凶徒杀死埋尸。
张府
秋生叫那两个看城门无果的小厮回府架来了两辆马车将肚子都被老大夫包成粽子的柳芽儿和冬实带回了张府。莺儿一见到被人抬着进门的柳芽儿就红了眼睛,待见到被秋生用外衫包着的麻团更是站都站不稳。
秋生叹了一口气,不好动手去扶,只能靠近几步,低声对莺儿道:“别担心,大夫说了,柳芽儿和冬实的伤都没有大碍,只要好生休养一个月,就会没事了。”
莺儿泪眼朦胧,怔怔看着秋生怀里一动不动的麻团,眼泪扑欶欶直往下掉,砸在前襟上,晕出一片片水迹。
宝钗半晌无言,摸着麻团沾了血后发黑发硬的脊背,轻声道:“找个好地方,把它好生埋了吧。”
莺儿和秋生都不曾反驳。当晚莺儿通宵未睡,重新做了一套小衣服,第二日一早红肿着眼睛,将衣服交给秋生,说是麻团的葬服。
而一直到了三天后,衙役们将双溪城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寻到大黑的踪影。
当晚
秋生帮冬实换过药,就去了张沐的书房,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跪在地上“···是小的一时贪功心切才造成如今这般局面,请大人责罚。”
张沐放下手中的茶盅,用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不看秋生一眼道:“昨天你说的那位编过县志的老编修,可去拜访过了?”
“小的今日一直不得空,还不曾去。”
“那个去支竹县的捕头回来了吗?”
“支竹县距双溪有两日的路程,快马加鞭也要三日才能往返一趟,黄捕头昨日出发,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了。”
“什么事都没有做完就想着不干了。”张沐端起茶盏,用茶盖将茶末扫到一边,“等事情告一段落,再说你的事。”
秋生磕两个头磕在地上,抬头道:“谨遵大人吩咐,可是大人,杀害李公子和闫家护院的凶手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闫家护院?就是你和大黑在树林子里刨出来的那个?”张沐放下茶盏,问道。
“正是,想来那一日小的在树林中见到的那二人也应是闫家护院。”秋生想起他们言语间似乎提及认识的一人不见了,“只是这样一来就和闫大人对白县令说的话对不上了。”
“呵,那种说辞听听就罢。”张沐扯起嘴角笑笑,还是和他们扯上关系了,“这样吧,明日你去拜访老编修时,先去一趟万府,用我的帖子,请万大人过门一趟,有要事相商。”
秋生欲言又止,“大人,您还记得您曾派我去查那个马场的事吗,那次您说有人在我之前去过,并拿走了什么东西。可是衙役检查过那两个歹徒的住处,小的也回去搜过一次,却什么都没发现。大人,会不会马场的事同李公子的事没有干系?”
“有一些关联,并不意味着处处都是关联。”张沐沉吟道,“你先不用理会这件事,明日一早,先去万府。”
“谨遵大人吩咐。”秋生俯身行礼罢,退出门去。
张沐望着门口的麻雀发愣。
片刻之后,屋中闪入一个黑影。
张沐回了神,看着站在屋中的人,笑笑:“聂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飞羽卫指挥使聂炳看着张沐包扎着的膝盖,皱眉道:“张大人的伤,该好了。”
张沐笑一声,“是该好了。”拍了拍膝盖,问道,“马场的事,聂大人的飞羽卫已经查的差不多了吧,何必非要张某画蛇添足?”
“飞羽卫隶属圣上,并非聂某之物。”聂炳面无表情道,“张大人,你我都是遵圣上旨意办事,这样的问题不该是您问出来的。”
张沐闻言,笑了几声,“是,聂大人说的是。”区区爪牙哪有资格质疑大脑呢?
聂炳看着张沐犹豫再三,开口道:“张大人,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前的事,过去了就叫它过去吧,莫作纠缠,对谁都不好。”
“张某竟不知聂大人何时对佛学如此感兴趣了。”张沐一笑,“这句话从您嘴里说出还真是叫人意外啊。飞羽卫若是人人都如聂大人这般想,这满朝的文武百官还不要齐齐弹冠相庆?”飞羽卫手中握有百官家中私事,是昭帝的耳目。
聂炳皱眉道:“张大人,您可莫要学那不开眼的自讨苦吃。圣上对你恩情不薄,您可莫要做那恩将仇报之人。”
张沐大笑几声,摇头道:“果然如此。”一手撑着额头,低低笑了两声,看向聂炳,笑道:“聂大人,放心吧,张某还想要好好活着,不会做那强项令。”
聂炳定定的看着张沐,沉声道:“希望张大人尽快解决马场之事,不要让圣上失望。”说完,便闪身离去。
张沐看着面前书桌上多出的一封书信,沉默不语。
第二日后院
莺儿看着给昏迷不醒的柳芽儿换了回额头上已经温热的湿帕子,眼睛还肿着,叹了口气。昨日半夜,她赶完衣服,放心不下柳芽儿,过来看看她,却看到她面色通红,额角都是汗水,她吓坏了,忙轻拍她叫着,但是无论如何都叫不醒,正要去前面叫人去请大夫过来,便见姑娘披着衣服从里面出来了。好在大人也还未休息,知道姑娘要请大夫进府来,亲自来了一趟,为柳芽儿把过脉之后,说是伤口有些发炎,只要将体热降下来便没事了。于是莺儿就在这里守着,帮她擦拭身体,换湿毛巾。
“水,水······”
莺儿回过神,忙倒了半盏水过来,将柳芽儿扶起,慢慢喂给她。
柳芽儿慢慢睁开了眼睛,看清楚抱着自己的人是莺儿后,低声问道:“莺儿姐姐,麻团呢,它不要紧吧,我看见它跑出门去了······”
莺儿听见柳芽儿问起麻团,眼睛一红,轻声道:“你只管养好伤,别的事不要挂心。”
柳芽儿听了,便知道是怎么回事,鼻尖一酸,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哑声道:“好姐姐,我床下有个零嘴箱子,里面都是给麻团的,姐姐帮我把这些给它送去吧。”
莺儿点点头,把大迎枕放在她身后,“你放心,我一定会送到。”沉默一阵,又道:“对不住,我那天并非是······”说着咬唇不语。
柳芽儿轻声笑笑,忙道:“好姐姐,我明白,你不是那样的人。”
莺儿忙点头,道:“嗯,以后我们要好好的。”
柳芽儿笑着点头,想起冬实,又急忙问道:“那冬实呢?他怎么样了?还有大黑。”
“你别着急,冬实同你一般受了伤,但是已经被济仁医馆的老大夫救了,现在就在厢房躺着休养呢。”莺儿听了忙道。
柳芽儿松了一口气,觉出不对,迟疑问道:“那大黑,它是不是也······”
莺儿摇摇头,苦笑道:“还没有寻到它。不过,大黑那么厉害,都能从那个歹徒手中逃脱,应该会没事的。”
“嗯,”柳芽儿勉强点点头,“也是,说不定大黑早出城去了呢,当初它就是被大人从城外牵回来的。”
二人说话间,有人提着篮子从从门外探头进来,是服侍赵嬷嬷的杞芽。杞芽走进来,笑道:“柳姐姐、莺儿姐姐,赵嬷嬷听说柳姐姐负了伤,叫我送些嬷嬷自己调的药过来。”说着从篮子里取出一包粉末,“说是通血化瘀,清毒消热的,名叫如意散。”
莺儿帮柳芽儿接过,笑道:“赵嬷嬷怎么知道的?”他们可都小心着不敢惹那位嬷嬷。
杞芽笑道:“嗨呀,我们那儿的敏儿妹妹可不是闲的,她就去厨房跑了两趟,问了问厨上熬的药,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莺儿笑着摇摇头,“她对赵嬷嬷可真是用心,竟不像是从我们姑娘这儿出去的了。”什么都不瞒着赵嬷嬷,完全不向着他们嘛。
柳芽儿从莺儿手中拿过药,笑道:“不管怎样,托杞儿你向嬷嬷说声多谢,等我好些了,亲自向她老人家道谢。”
杞芽捂嘴笑道:“这可我可能帮不了,因为啊,我叫嬷嬷赶出来了。”
“啊?”莺儿和柳芽儿齐声道。
杞芽看着她们笑道:“瞧你们两个,赵嬷嬷说,柳芽儿病了,但姑娘身边不能少了服侍的人啊,她老人家又舍不得敏儿妹妹,就叫我过来了呗。”
柳芽儿眼皮上还虚肿着,翻了个白眼,头又有些发蒙,向后靠在枕头上,撇嘴道:“不用你,我休息几天就回去,你还是去大人书房里伺候大人吧,别和我抢姑娘。”
“想去书房,等你好了你自己去,大人的怪脾气我可不想再领受了。”杞芽微笑道,谁不知道现在姑娘这儿才是好去处,脾气又好,手脚又宽裕的。
莺儿笑着叹口气,“哎呀,你们这样倒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要不,我给你们让出来位子,替杞芽去伺候赵嬷嬷去。”柳芽儿杞芽听了忙笑道,“万不敢和姐姐抢。”
莺儿又问道:“杞芽,你刚从嬷嬷那里过来,嬷嬷是什么脸色,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每次府里出事,赵嬷嬷都有一大堆理由来教训姑娘,要不她们也不至于这么怕她。
杞芽有些犹豫,“这我可说不准,赵嬷嬷没有说什么话,就是叫我过来照顾姑娘,还说要我留心姑娘收到的书信什么的。对了,赵嬷嬷自己也收了一封信来着。”
莺儿点点头,有些担心自家姑娘。
而此时,赵嬷嬷正在宝钗的房间坐着。
宝钗站在一旁,亲手为赵嬷嬷斟了一盏茶,奉到赵嬷嬷手里,笑道:“嬷嬷尝一尝,这是新制的铁观音,虽说秋茶不如春茶香,却胜在味道平和。”
赵嬷嬷笑笑,接过茶盏,民间素有“春茶苦,夏茶涩,要好喝,秋白露”的说法,自然是秋茶要比春茶夏茶要好喝。抿了一口,对宝钗道:“薛丫头。”
宝钗忙低头,做出乖巧聆听状。
赵嬷嬷见状笑道:“我是不是管太多,叫你烦了。”随后不等宝钗开口,便道,“总是这样,便是你不烦,我也烦了,不是个常法,所幸这样的日子也不多了。”
宝钗连忙道:“宝钗自知是个蠢钝的······”
赵嬷嬷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要是你还蠢,我岂不成了傻子。是周筠来信问我归期,而且这里也太冷了,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想回京去住些日子。”周筠便是周嬷嬷的名字。
宝钗听了有些犹豫,“耳房已经修缮的差不多了,嬷嬷若是不嫌狭窄,可先住两天。”
赵嬷嬷又摆手,笑道:“折腾这些做什么,搬来搬去的,好不繁琐。”见宝钗几次欲言又止,道,“你也不用多想,我在这里住这几个月,你对我也算是尽心了,吃穿嚼用都是好的。只是这样闲着,身边也没半个能说话的知交好友,心里不大痛快,回京去也好,见见老友,看看新人。”
宝钗听了便有些愧疚,便道:“这几日城外不太平,嬷嬷不妨多留两天,等歹人都叫捉住了,再说不迟。”
赵嬷嬷笑道:“不用,我都听说了,那个歹人已经叫抓住了。何况入了秋,是一场风,一场冷,等路上结了冻,那时行路才是受罪呢,还是收拾收拾就去了罢。”
宝钗闻言,不好再阻拦,笑道:“那我叫人出城探路,若是安全无虞,嬷嬷再行路罢。”
赵嬷嬷点头道:“此言甚善。”
秋生一大早起身,去厨房给冬实端过来早膳,便拿着张沐的名帖去了万府。
万金佑昨日使人在衙门里打听到了新捉到的那祖孙三人的情况,知道了李庚的事同他和闫学元并无干系,心中连日的抑郁一扫而净,一连几个时辰,同谁说话都是含着笑的,一直到从门子手中接过张沐的名帖。
莫不是这人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那个马场?万金佑有些心慌,想要找闫学元来商量,还没来得及吩咐长随去闫府,就又听到有人来报,说闫大人来访。万金佑心放下了一半,又提了起来,闫学元这时来寻自己做什么,莫非又有了变数?
闫学元是来寻他商量说法的。他在白县令面前将自己派出去跟踪李庚的刘老六说成了是回家探亲的,就将他同李庚撇清了干系,但心里总放不下,担心万金佑这里会向外说漏了,于是前来想同万金佑敲定出一个对外的说法。
谁知见了万金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万金佑抢过去话头,说了张沐的事。
闫学元皱眉道:“大人,这事倒也不难,这个张沐知道咱们马场的事,没有瞒着咱们向上状告,而是派了小厮请您过府,想来也不过是想要分一杯羹去。大人只管空口许诺,叫他尝点甜头,暂时稳住他,也就是了。”
万金佑听了,眼睛一亮,笑道:“学元你的脑子还是比我灵光,就是,他也是被贬来这里的,处境未必比我们好到哪里去。”说着又皱起眉来,“但若是他贪心,想将功劳全占了去,那时我该怎么说呢。”
闫学元微微冷笑道:“他张沐就是全然干净的不成,大人您想想,他知道了,却一直帮我们隐瞒着,他就当真没有私心,就是真的到了大殿上,我们只说他同我们是一起的,是因为敲诈未果,才报复我们。哼,我们不好过,他也别想脱身。”
万金佑听了却犹豫起来,他可不想真的被告上京去,“学元你再仔细想想,就没有缓和些的主意?”
闫学元叹了口气,万大人就是胆子太小,“大人,我只说叫您那这番话去唬他。他听了,心里害怕,当然就不会这样做了。”
万金佑才笑道:“是这样啊,哈哈,学元你说话莫要大喘气嘛。”笑两声又道,“学元你这次是来?”
闫学元正色道:“是有事要求助于大人。大人您可还记得李庚李公子?”
万金佑听了,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这,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和咱们完全没有干系啊。学元你怎么又提起这件事了?”
闫学元叹了口气,将他是如何同使人敲晕了李庚,又是怎么和他谈话,怎么派人跟踪他,那人一直未回来,还有收到的那枚令牌一一同万金佑说了,见万金佑脸色由红转白,宽慰道:“大人不必担心,将那令牌偷偷还给我的人想必就是那个老人,他要是还活着,下官定不敢如此,可如今他既已经不在了,此事便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万金佑听了,松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凶手竟是两个老人,真是可叹。”
立在一边的门子忍不住插嘴道:“大人,张府的人还在门上等着呢。”
万金佑惊道:“你怎么不早说,本官还当他送罢帖子就走了呢,还不快请进来。”
门子低头无奈,忙应一声,作揖出去了。
万金佑对着闫学元笑道,“学元你就将心放进肚子里,本官绝不会向外透漏半句的。”说罢叫人整理衣衫,准备拜访张沐。
张沐听门子来禀说万大人来时,正在看京城来的书信。谢邵回信,黄州西南两处堤坝被水冲毁,好在黄州通判有急智,及时挖开两处干枯河道,才分了江水之势。对于之前张沐所闻秦武侯之事,只字未提。
张沐有些泄气,知道谢邵定是先只会了谢祁才这样做的。而谢祁这样做,十之八九是受了圣人暗示。看来圣上并不愿意有人将这件旧案重提,可这又是为什么。秦武侯当初结党营私,纵容他那个被先帝废了世子之位的儿子四处闯祸,公然买官卖官,包办官司,被抄家之时,自府中搜出的各种奇珍异宝,玉石金银盖过国库,其中几样摆件,连文渊阁大学士都闻所未闻。秦武侯一家罪证确凿,又不是当初莫名病死在岭南的义忠老亲王。圣人在怕什么呢?
门口传来脚步声,万金佑那张带笑的圆脸出现在门口。
“张大人,许久不见了,想着您要静养,就没敢多来打扰,伤养的如何了?”
张沐笑着坐下,“已是大好了,万大人请坐。”
万金佑坐在张沐对面,笑道:“怪不得这般精神。今日本官接到张大人的名帖,可是惊讶了好一阵,想着张大人不是这样主动的人啊,哈哈。”
张沐笑着摇摇头,“张某也是没有办法了,有一件事一直在心里憋着,不吐不快,看来看去,也只有万大人能为张某解惑了。”
“哦?有此事,哈哈哈。”万金佑笑几声,心里直打鼓,“那还真是万某的荣幸,不知难住张大人的事是何事?”
张某自昨日聂炳留下的书信中抽出几张来,“前几日,有位不认识的贵客趁夜来府上,留下了这些东西,万大人不妨看看。”
万金佑笑着接过,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上头清清楚楚记着他向京城去的几封信的时间及大概内容,“张大人,这,这绝对是是诬陷,是有人刻意为之的诬陷!您可千万莫要信了这奸人的谗言。”
张沐笑笑,又将另一页账册放在万金佑面前,“如此说来这个也一定是假的。”
万金佑看着上面他这些年向京城送的东西清单,嘴角直抽抽,勉强道:“张大人,这,这不算什么吧,人生在世谁还没有几个亲朋好友了,逢年过节的,总要送一些节礼,来往来往。您之前一直在京城没有外放过吧,我们这些常年在外的,若是不多送些东西,过个两年,京中的人谁还能记得我们?”
张沐沉默不语。
万金佑有些着急,“张大人,您,您是有福气的人。可我们呢,如果不多送些东西,不在他们心头挂上我们的名字,这辈子怕都只能在外到处调迁不得回京啊。您想啊,户部一有人员升迁,最早想起的肯定是他们交好的人,家世好的,朝中有长辈做官的,在富庶之地做官的,个个都排在我们这些常年在外的人前面,越是时间长,调回京城的可能越小。就说,咱们双溪的县令,那个白县令,他都做了三十多年快四十年的县官,为官清廉,也不是没有政绩,到处调来调去,可就是没有他升迁的份儿。”说着重重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张大人,咱们这也算是交浅言深了。说真的,这些东西里面但凡有一件东西,是万某贪来的,抢来的,您要告上去,万某绝不拦着。可这些不是啊,这些都是······”万金佑说着想起这些年每每去丈人家拜访受到的冷眼,心里忽然委屈起来,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张沐将纸张收起来,道:“万大人,张某并非想要将这些交给御史,也没有用这些东西要挟您的意思。”
“那,张大人您这是?”万金佑听了张开眼疑惑道。
张沐笑笑,“不过是有些人送来了一些东西,张某不知真假,想问问万大人罢了。没想到引起万大人这番话,听得张某很是感慨啊。”
万金佑干笑两声,“一些不值一提的感春伤秋,叫张大人见笑了,您莫要往心里去。”
张沐将最上面的一卷纸拿起来,递给万金佑,笑道:“这些,才是张某想要问万大人的。”
万金佑小心翼翼的接过,看了两眼,是那份马场的地契,还有这两年来进出的年账,脸色又难看起来,“张大人,您这又是什么意思?”
张沐道:“万大人不要紧张,这两年您为双溪马场做的事,就是张某这个刚来不久的愣头青都看在眼里。”虽然有不少私心,可换了别人也不见得会比他做的更好,“何况这些小马驹现在都已经回到了双溪马场了吧。”
万金佑点点头,咽了口口水,“是这样,前不久刚放进去的,已经暂记在册上了。”
“那就没问题,万大人忧心马场环境不好,将几匹良马配好的马驹放到您城郊别院暂时饲养,等到合适的时候再送回马场。这非但无错,反而有功啊。”
万金佑心中一喜,又犹豫起来,他这样做可不是为了马场,是想用那几匹良马配些良种出来,当做重礼给京城的房师送去,要知道珍奇易得,良驹难求啊,若是这些马送上去,那他明年的大考就有希望调回京城了。
张沐轻咳一声,见万金佑回过神,笑道:“万大人考虑的怎么样了?”
“张大人,这,”万金佑犹豫着,想起闫学元的话,立马换了笑脸,道,“张大人,其实,这些马驹,若是张大人······”
张沐笑着打断他,“万大人可要想好了,若是这些马驹真的长成了千里良驹,呈给圣人,那万大人对咱们大兴就算是有功之人,说不得日后青史上还能留下一笔。万大人可不要做那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蠢事。”
万金佑眼睛一亮,看着张沐,张嘴半日才发出声音,“可,可万某记得,圣人并不喜双溪马场,若是疑心咱们有私心······”
张沐笑笑,“万大人,不论这马场以前是谁的,现在都是圣上的,您养出了千里良驹,更能说明圣上福缘深厚,泽被咱们这儿了不是?”
“对,对,是这个道理。”万金佑笑道,眼睛都眯了起来,“在秦武侯那个犯官手下一直平平,成了圣上的,反而出了良驹,这才能证明咱们圣上是真正的天子啊,哈哈。”
张沐点点头,笑道:“既然好事说了,就该说不好的了。”
万金佑一愣,脸上的笑僵住,“呵,张大人您这又是?”
“万大人,您伙同商人李庚贩卖官马的事,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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