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被搀扶到花墙边的臻姑姑敏锐的察觉到了韦夫人的不甘,她又抬眼看向远处和夫人们聚在一起赏花的柯氏,嘴角微不可闻的上扬起来。
下人们井然有序的在定好的时辰将各位夫人一一引至水榭旁的花厅里,又按照夫家品级稳妥的安排她们入席,柯氏自然坐在了上座的左首。
她正和一旁的袁夫人笑着说京里的趣事,谁知纪夫人却悄然出现在两人身后,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听说元淑夫人的夫家也是姓季的,也是夫家不公休了夫人,也是只有一个独女的……倒和府上那位妾室有些相仿啊……”
袁夫人的丈夫是这次救驾有功,刚刚调回京城任职的,对季家以前的事情并不了解,她正要张口问,却看见柯氏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纪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是想污蔑元淑夫人曾是别家的妾室吗?您未免胆子也太大了些!”柯氏大声苛责,眼睛的余光却注意着帘子外的人。
原先季应庆品级不如纪大人,可现在却不一样了,季应庆入了阁,品级又和纪大人成了平级,更何况女儿还是皇后,柯氏又怎会让步。
她猛拍桌子站了起来,谁知纪夫人却笑起来,眼看着珠帘晃动,外面的人已经到了门前,她的声音便更放肆了起来:“季夫人的脾气大了不少呢,记得老太太大寿那年季夫人讲话可还不是这样子的……”帘子已经被挑开,真葛扶着臻姑姑慢慢走进来,纪夫人的笑容便更大了:“只怕季夫人贵人事忙,已经忘了是哪一年……妾身想想,应该就是福东寿出了事的那年吧……”
花厅里静的只听得见微风轻轻吹动珠帘发出的轻微声音。
这是季家的禁忌,看着纪夫人得意洋洋的眉眼,柯氏恨不得把牙齿咬碎,然后狠狠的啐在她脸上。
“怎么这么安静,今天老身托个大,不过是受了小辈们的邀请来热闹热闹,大家不必这样拘谨……”臻姑姑就像没瞧见桌前对峙的两人,反身牵了姬氏手朝着上座去。
柯氏瞪着纪夫人狠狠的吸了口气,转过脸来便又变了温婉的面孔:“给臻姑姑请安,我们老太太昨还说要来的,偏偏不知道怎么就吃坏了肚子……”她抬眼才瞧见一旁的姬氏,便怔住了。
换了妆容和衣服,华贵却没有雍容,像是真正的大家小姐那样温婉的样子,却是实实在在的姬氏。
纪夫人仿佛对这样的反应很喜欢,她笑着朝臻姑姑和姬氏行了礼:“……几日不见,夫人的样子又红润了些,果然还是京城养人,还是要和仇将军说说,可别又不管不顾的把您带回福建去……”
姬氏颔首回礼,也笑着回了话:“回不回福建要看皇上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显着疏远。
但纪夫人却不在意,她颇有意味的瞟了一眼柯氏,行礼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柯氏这才回过神,她有些尴尬的朝着姬氏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急急忙忙坐回椅子上的时候又看见了季庭香,心里的郁气便更深了。
这个场合下相见是有些尴尬,好在前面有定好的说辞,无论如何不要和季家扯上关系就好。姬氏心里这样想着,一边坐在了臻姑姑的下首。
酒过三巡,大家也因为微醺而活络起来,便有人和季庭香套起了近乎:“……不知哪家的小子这样有福气,娶了小姐为妻……是福建人还是京里的?我娘家嫂子也是福建过来的,没准都识得的。”
“夫家本是京里人,只是因为公事调任福建去的,如今也因为皇上恩惠,这才有幸留在京里。”
“听说也是军营里头的?我听我家老爷说,军营里的将士们过得粗糙,可真是苦了你这样娇嫩的人儿啊……”另一位夫人也围了过来。
她身边还带着一个年纪微微有些大的未出阁姑娘,季庭香这才意识到,这些夫人身边或多或少都跟着这样一个姑娘,看打扮既不是下人,却也不像女儿。
“……冲着仇将军屋里来的。”一旁的真葛用酒杯掩着嘴,悄声说了这句话。
季庭香立刻明白过来。
坐在臻姑姑下首的姬氏性格内向又不善交谈,臻姑姑不知是因为这个原因心疼她,还是因为自己坐着乏味,只拉着她和韦夫人聊天,其他的夫人们对不熟悉却又十分传奇的臻姑姑感到畏惧,没有一个胆敢上前,这才都围在了季庭香身边。
“也不知道仇将军何时回来……”终于,在模棱两可的客套话里,有位夫人忍不住问了这句。
季庭香还没来得及回答,真葛便用一边用帕子沾了沾嘴角,一边说:“他和陆先生去了营里,想必也快回来了……”
一位夫人敏锐的捕捉到了话里的几层意思:“哟,是姑娘的姑爷吧?我听老爷说过,姑娘的夫家也是姓陆的,曾是仇将军的麾下。”
这话仿佛丢进水面的石头,掀起层层涟漪,就连恨不得提前离开的柯氏也竖起了耳朵听着这边的谈话。
这就是那个被她做主嫁给闲帮的庶女没错,后来闲帮不知为何被人打的卧床不起,连着他那赌鬼父亲也被赌场追债,卖了续弦的老婆,丢下卧床的儿子自己跑了,再后来这家人便消失在了京城里,就像是从没出现过似的……
而这段时间里季庭香又去哪了呢?季老夫人赠与的庄子还空着,倒是有章家的人接管了那里,几乎扒掉了整座庄子,不急不缓的慢慢扩着院子。
大抵是季庭香把庄子卖给了章家,拿了钱赎了姬氏,跑去福建了吧?运气也真好,竟然能遇见那个莽夫!
回过头来反倒成了功臣!
柯氏冷眼望向和臻姑姑说话的姬氏,心里那口气实在难以下咽,又怕脸上表露出来,便狠狠的吸了口气,又暗暗的安慰自己。
自己的女儿是当今的皇后,季庭香的夫家却要靠着仇家过日子,也不过是个没用的,就连那姬氏,如今不过是披着一层薄薄的皮装作是仇家的小姐,可京城里谁人不知她是季家的小妾!还是被逐的小妾!
无非人家当面不说破罢了!
那边的夫人们围着季庭香却说得火热,无非是夸季庭香长得漂亮,人又大方,偶尔还是会问几句陆离的事情,都被季庭香不温不火的带了过去。
柯氏就更不屑了——一定是小家子气的人家,不然她早就四处叫嚣着宣扬了……
正想着,却见厅外有个公公打扮的立在了珠帘前,春桥走过去,两人隔着那道珠帘子不知说了什么,她却朝着这边望了一眼。
如今在场的夫人中,能使得动公公的怕是只有自己的女儿了吧。柯氏想着就微微翘起了嘴角,也许是皇上下了什么口谕?最好是当场夺了那女人的名号才好……
春桥却到了姬氏跟前,先后朝着臻姑姑和韦夫人行了礼才低声传了话:“……将军和王爷才刚出营里,怕是午饭前回不来,王爷说今天本是夫人的大日子,他作为晚辈却不能前来恭祝,只能以礼谢罪,叫人备了薄礼来,现就摆在亭外,您瞧……”
姬氏想了想,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却是依旧开口问了臻姑姑:“妾身年纪轻,也不懂这里头的规矩,姑姑您瞧这样合规矩吗?”
臻姑姑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她笑着点点头:“这是仇家的家宴,请了谁又如何宴请,自然是客随主便的。”
姬氏点点头,便朝着春桥点了头。
在场的夫人们除了柯氏,便只有纪夫人注意着这边,她瞧见春桥往外走,又瞧见那个内侍立在柱子后面露出的半片衣角,笑容就再也藏不住了。
不过是稍等片刻,便有侍女左右分挑开帘子,两个年轻内侍抬着一个长长的托盘小心翼翼的进了来,盘子上盖着红布,里面的东西非常巨大,顶着红布起来,让人心里不由得猜测那里头到底盖着什么。
许是赏赐。
柯氏想着就不由的坐直了身子,等待着内侍唱出自己的名字。
“……王爷只怕是赶不上午宴,特此叫奴才带着贺礼先行一步,还望夫人赎罪。”内侍又将缘由讲了一遍,季庭香这才发觉来人是王府的管家,他正朝着季庭香那里望过去,仿佛有事要密谈,瞧见季庭香瞧自己便弓着身子,小步踱到了她身侧,附上前去悄悄的说:“章夫人身子不大好,如今想要来这里借住,仇将军那边已经允了,只是不好大肆张扬,王爷的意思是叫您悄悄的办了,等会儿章夫人和两位公子一位小姐会从西门进来……”
“他们现在在哪儿?”
“正在路上,是和王爷、将军一行的。”
章夫人年纪不大,身体也十分硬朗,前些日子还和臻姑姑商量着为真葛和顾挺的喜事做准备,怎么会突然病倒了呢?再说章家如今因为陆离之而得了不少好处,单单是自己和章析那家店就成了内务府指定的,这笔钱便已经可以让章析自立门户,可他们为什么全家跑去了西山?
难道陆离之和舅舅并不是去了西山营,而是去了西山?
季庭香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不动声色的打发了内侍,回过神才发觉臻姑姑和姬氏身边围满了夫人们,仔细听来,不过是想要打听当今五王爷到底和仇将军是什么关系,为何竟然因为晚到而送上这样一份大礼。
托盘上的红绸早已挑开,那用整块晶莹剔透如水晶般的冰块雕刻而成的龙舟上,堆满了荔枝葡萄哈密瓜,这几样不是一个季节的东西同时出现,竟然新新鲜鲜摆在了桌子上。
既贵重,又用心。
“听说离王爷现在的妻子是个小门小户的,谁也不曾见过,不知道屋里……”不知道是谁家带来的小姐,穿着桃粉色的石榴裙,用帕子掩了嘴悄悄问了季庭香。
大概是以为都是同龄的女孩子,又是仇将军的外甥女,正好能从这样女孩子都无法拒绝的话题来社交。
季庭香朝她笑了笑,端起了杯子。
她现在无心讲话,想要去找顾挺问问这其中缘由,但偏偏内院与外院之见又隔着几座院子和一处后花园,自己独去太过扎眼。
“真是好烦。”真葛叹了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她作为即将出嫁的女人,本就不该出门,不过是臻姑姑向来不屑外人如何说话,可她却也要维护真家的颜面,所以从来没有离开臻姑姑半步。
“要不要出去走走?”季庭香悄悄问,又指了指外面。
真葛自然很想出去,但望向被夫人们重重叠叠围起来的臻姑姑,又有些犹豫,季庭香索性在她耳边把章家的事情说了:“……想出去走走,也要做些安排。”真葛最终点了点头。
季庭香便留了夏依去和臻姑姑报备,这边便带着真葛悄悄溜了出去,一边把内侍说的话又讲了一遍。
“不知道顾大哥知道不知道,眼下又不好过去问。”两人慢慢的沿着水渠走着,时不时会有匆忙经过的侍女。
真葛想了想摇了摇头:“顾大哥没有提过,只是昨天上午收到了五哥哥的信,说是要他来这里代劳应酬宾客,别的在没有多说了。”
事到如今也只好等当事人回来才能弄个明白了。
季庭香和真葛便一边朝着西门去,一边叫了后院管事的妈妈备下一个离西门既不远,又不打眼的院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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