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十六皇子最终被陆离之亲手送上了断头台。

　　那天天气十分清凉，顾挺早早就入府和陆离之待在外院的书房里，直到晚饭才回来。他的样子虽然和往常一样，只是身上的酒气五步之外就闻得到，季庭香扶着他进了房间，人便摊在了床上。

　　他身边伺候的始终只有上善和葵上，季庭香的侍女又不方便近身，只好由季庭香亲自伺候着为他擦了脸，脱了罩衣。

　　陆离之始终睁着双眼望着帐顶，表情既不是冷漠，也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这样子就像是失了魂，如今只剩下一具驱壳。

　　定然是因为十六皇子的事情。

　　季庭香微微叹了口气，靠着他坐在了床榻上。

　　他那天去见了十六，彻夜未归，第二天就连家也没有回就进了宫——他亲自劝说了陆阳将十六即刻问斩。

　　所以这一天才来的这样快。

　　原本应是相亲相爱的兄弟，他们本能联手对抗一切难题的，可为什么却偏偏成了这样……

　　“你说，若是自缢而亡，他会不会经历和你一样的事情？”陆离之依旧那样一动不动的望着帐顶，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

　　不等季庭香说话，他便又说起来：“十六他……阿元从来没有怪过我，也没有恨过我，原来他一直知道我要做的事情，如今这样竟然只是为了成全我……你知道吗，他那天瞧见我的样子，就像小时候我母亲准许他留宿在我寝宫时一样，那双眼睛笑起来像天边的月牙……长得明明和我一点也不一样，却……”情如亲生兄弟。

　　季庭香偏过头，映着微弱的烛光，仿佛看见了陆离之眼睛里有星光闪烁，在想仔细瞧的时候他便闭了眼睛。

　　她慢慢俯下身抚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烫的像火球一样。他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紧紧的贴在了自己眼睛上。

　　过了许久，季庭香才慢声说道：“若是他心里觉得不甘，也许就会和我一样，可十六殿下却是心甘情愿的，也许这样反而更好，他会托生成普通人家的公子，再也不用经历这样的斗争，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

　　“是啊，他再也不用在父亲面前演戏，再也不用处心积虑的生活，他会和母亲幸福的过日子……”陆离之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那小子，就算生在普通人家，也一定有办法把日子过得好起来的……”他把季庭香的手拿下来放在嘴边轻啄一下，顿时又变回了那个永远带着笑容的离王爷。

　　季庭香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随着仇家的赏花宴开始，十六皇子问斩掀起的小风浪就消失在了市井之间，再无人谈论，只剩下一些人每年都会不经意的想起他。

　　仇将军府设的是百花宴。陆阳赏给仇将军的府邸是早先一位商人的，只是商人生前得罪了宗顺帝，最终被抄家问斩，只剩下这座种满了奇花异草的府邸成为他曾经活过的证明。

　　如今府里百花斗艳，仇将军便趁着这个机会正式将姬氏和季庭香推进京城的夫人中，以堂堂正正的名义和身份重新生活。

　　那天仇家门前被各式各样的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既有仇将军军中好友，也有和他丝毫不熟悉的朝里文官，他们无一不是带着家中女眷的，更有些带着自家妹妹或者小姨子就来了——仇将军的妻子早年去世，如今他屋里没有一个女人，也没有一儿半女。

　　季庭香陪着姬氏坐在百花阁里梳妆打扮。

　　头一天晚上，季庭香就住在了将军府里，母女两个又是说了大半夜的话才慢慢入睡的。

　　姬氏有些担心的望着镜子里玉锦华服的女人，既陌生又胆怯。

　　受封那日是她第一次进宫，第一次瞧见太后。那个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和她一样的年纪，却挽着显老的圆髻，簪着三五只赤金簪罢了。她叫她抬起头，望了很久才微微点头，再没有多说什么，抬手端了茶。次日一早，封号的懿旨就传了下来，震惊全城。

　　“会不会太夸张？听说今天皇上也可能会来……”姬氏不安的想要去摘下头上的赤金桃花簪，却被春桥忙扶着了。

　　季庭香笑着握住了姬氏的手：“舅舅的意思就是要娘您今天成为独一份的，若是打扮的输了那些小家子气的妇人可怎么办，您可不能丢了舅舅和王爷的脸面。”

　　“对了，王爷什么时候来？”陆离之把季庭香送到将军府就去了西山营，就连仇将军也一起跟着去了，两人到现在也不见踪影。想起一会儿哥哥不在身边，自己又要面对曾经那些瞧不起自己的夫人们，姬氏的心就揪在一起：“我、我觉得有些闷，不想出去……”

　　“娘……”季庭香哭笑不得的拉住了姬氏想要逃走的身子：“舅舅不在，还有香儿在啊……”

　　她和季庭香分开两年多，除了和陆离之成亲后见过几面，就直到陆阳登基后才又能见面。那个记忆里永远柔柔诺诺的孩子，最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成长为了能担起一个家的妇人。

　　姬氏望着季庭香，胸中突然就有了胆量，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牵着季庭香的手站起身来：“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出去迎客吧。”

　　管事们早已各司其职，安排了专门的院子供马夫们休息，又将马匹一一牵进马厩里，外院的知客厅妥当的安排着各位大人们，而女眷们则被引着往垂花门去了。

　　顾挺护送着臻姑姑和真葛一起来的。他和府里的下人相熟，便亲自把人送到了垂花门前，见了季庭香才回去。

　　“你祖母说今儿也要来的，怎么没瞧见她？”季庭香扶着臻姑姑慢慢往百花阁走着，臻姑姑望着这院子里的景色有些提不起精神：“最近季府那小子不知道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竟然当众对着你祖母呵斥，昨儿还被朝里的韦大人弹劾……”

　　这些事陆离之都告诉了季庭香，所以她没有做出特别的表情，只是和真葛对视一眼。

　　臻姑姑没有瞧见两个人的样子，淡淡叹了口气：“可怜你祖母万事为着季家着想，却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然而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却有一个皇后女儿。

　　绕过园子里的怪石，姬氏便和春桥一起立在百花阁的门前，远远瞧见她们过来便忙迎了上来。

　　举止得体，进退有度。

　　臻姑姑瞧着姬氏，心里就冒出了这两个词。她有些满意的微微端起笑脸，朝着姬氏点了点头：“这是我第一次见你，往日只是听小辈们说起来，脑子里也就凭着这些话画了你的剪影，今日见了才觉得她们说的不对，你要比她们说的更好。”

　　姬氏有些惶恐的垂下头：“是姑姑抬爱晚辈了。”

　　“你以后就不再是那个被夫家抛弃的姬氏，而是当朝一品将军仇家的大小姐，皇后亲封的元淑夫人，离王妃的生母，说话做事都要有底气，要对得起你的这些身份，可不要让外人看扁了去。”臻姑姑被让在了上座，她捏着茶盏犹豫再三，到底没喝：“离王爷说是我瞧着长大的也不算错，你如今既然是他的外戚，就该学会和这些夫人小姐们打交道，也许无意间的一句话，就能成一件事。你明白吗？”

　　这是前世成了皇后之后才慢慢懂得的道理，臻姑姑这些话，是在教姬氏如何周旋于各位夫人之间，而后为自己家赚取最大的利益。

　　她已经将姬氏当做自己人了。

　　季庭香想到这里，眼眶就忍不住热了起来，一旁的真葛瞧得真切，悄悄用手捏了捏她的手指，两人垂头对视，不由的又笑起来。

　　按照帖子上的时间，百花宴在巳末开始，姬氏陪着臻姑姑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季庭香和真葛，一行人准时进了招待女眷的院子里。

　　她一眼就瞧见了穿着秋香色杭绸长裙的柯氏，不由的想要退缩，却被臻姑姑抓住了手。

　　还来不及反应，离着最近的韦尚书夫人就笑着过来请安：“前儿请安的时候还觉着老太太没精神，今儿一瞧却是精神十足，可见这百花阁是个好地方啊！”她亲热的又绕到姬氏身边和她挽了手：“这位就是元淑夫人吧！这真是……和仇大人一点也不像，他那么黝黑的，当时听我们老爷说的时候妾身还真是心里捏了一把汗呢……”

　　韦夫人说话爽朗，又像是臻姑姑的旧相识，姬氏砰砰跳动着不安的心也逐渐平复起来，她故意不去瞧柯氏所在的地方，和韦夫人聊起天来：“妾身出嫁早，虽然跟着哥哥在边境生活，却是在城里，也不如他们将领操练辛苦……”话里带着对兄长的心疼。

　　韦夫人忙笑起来：“是我的错，我和夫人不熟稔这才想着说说仇将军，谁知道倒叫夫人伤了心，是我的错，我的错……”她又问起姬氏的年纪来：“……听说有个女儿，我家倒是两个小子，如今正是顽皮的年纪。”

　　姬氏听了侧过头看向正躲在一株半开的樱花树下和真葛说笑的季庭香：“我只有一个女儿，已经出了阁……”

　　韦夫人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看见了真葛对面那个笑颜如花的女子，心里暗暗道了句可惜。

　　她早早就派人打听了姬氏的女儿，只是说在福建成了亲，却没有说出夫家是哪家哪户又身在何处的，倒是有传言说季庭香的男人上了战场便没有回来，韦大人思前想后倒也觉得娶一个寡妇进门倒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的舅舅权倾朝野又把控着西山营，甚至还特意教训了那个不同意的大儿子，可今天看来季庭香的样子，只怕她的夫家不但没有排斥她，甚至更是看重的。

　　这样的话，她若重嫁，必然是要夫家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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