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章家人来的比想象中更快一些，前院因为仇将军和陆离之回来而变得热闹起来，就越发显得后院冷冷清清的了。章夫人脸色发青，双目紧闭，被抬着进了门，后面跟着章析和一个更高大的男人，身旁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
才一见面来不及多说，章析扶着章夫人朝着季庭香点了点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一句话也没有说，那高大的男人和章析长得十分相像，冷冰冰的样子又像是石头做的，可盯着章夫人的眼睛里却溢出了关怀之情。
大概是章析的哥哥。
季庭香和真葛一边在前引路，时不时的回头看向架子上的章夫人，心里砰砰直跳，直到进了院子才好些。
“……多谢两位了……”安顿好了章夫人，那小女孩便拿了沾水的帕子为章夫人擦了脸，想要瞧季庭香和真葛，却又羞怯的把脸转了过去，章析却叹了口气，朝着季庭香和真葛拜了拜。
这里已经没有了外人，那高大男人始终立在床前，只是怔怔的瞧着床上的章夫人，不说话也不动。
“这是我兄长，他自由便是这样的习性，只是不善和外人交谈罢了……”章析又指着小女孩说：“这是我家小妹妹，最小的那个，从小就被我母亲宠着，如今出了这些腌臜事情，倒是把她吓坏了。”一边叫了那小姑娘过来：“……成蹊，过来见过王妃和真小姐。”
小姑娘怯生生的瞧了一眼章大公子，还是乖乖走了过来，朝着两人行了礼，虽然不算标准，却也乖巧。
真葛便摸出了身上一枚压角玉佩系在章成蹊腰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章夫人一定很疼爱你。”
章成蹊的眼眶便红了起来，季庭香忙也摘下头上的一枚丁香赤金簪别在了她的发髻上，一边低声劝了劝：“这时候可不能哭，你母亲还要休息，吵醒了她可不好……”
“可是娘已经睡了三四天了……娘说要听成蹊背诗，成蹊已经会了，可娘什么时候才能睡醒……”小姑娘压抑着哭意的小声说话，听得让人心都碎了。
章析连忙叫了自己的兄长来：“大哥，你带着成蹊去院子里转转，我把王爷说的话跟两位小姐说一说。”
章大公子点了点头，抱起章成蹊便出了门。望着将成蹊紧紧抱在怀里，几乎将顶着门楣出去的章大公子，季庭香心里不免有了些怪异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是不是根本没去西山营里？”真葛开门见山的问。
章析叹了口气：“若不是我大哥，只怕二位如今只能在灵堂上见到我了。”
季庭香和真葛皆是一惊，再望向章夫人那铁青的脸色，心里瞬间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是因为你大伯一家？还是因为你父亲的妾室？”
章析挑了挑眉，哀叹一声：“要是我家有你们这样的小姐就好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的把事情说了出来：“……大伯父和大伯母本就是奔着我家财产来的，原先打的主意不过是让我和我大哥娶了她娘家的亲戚，谁知道我大哥不善交谈，逼急了脾气又不好，她们惹不过便把主意打在我身上，原本以为躲躲便罢，凡事又有我娘挡着，她们又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只是那段时间我不常回家，可才过了年没几天，我哥便托人四处找我，说是我爹突然就中了风，我这才回家去瞧，却也发现我娘身子大不如从前，再瞧见那群人假惺惺的样子，心里便有些怀疑，本来我是要带父亲母亲一起走，他们却拖着不让，可就在前几天，母亲也突然吐血昏倒，我们家便乱了套，那些洗洒的看门的下人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群畜生身边，堵着门就不让我们走，就连张姨娘也叫人堵了父亲的院子，我们根本进不去……最后我大哥抱着我娘和成蹊冲了出去，无处可走，这才逃去了西山，却正巧遇见西山营里的陶副将，他将我们收留在营外不远处的一个别院里，又为我娘请了军里的大夫出来，却不想惊动了仇将军，又惊动了王爷……”
季庭香不认识陶副将，不过这句话反倒透露出章析确实是在为陆离之做事。她来不及细想，忙问章夫人的病情，章析摇摇头，向来欢快的声音变得十分沙哑：“是吃了雷公藤。”他望向床上的母亲：“还有夹竹桃……”
这便十分清楚了。
大抵是那家人再也等不及，索性联合了张姨娘在章老爷和章夫人的饭菜茶水里下了夹竹桃，慢慢掏空了两人的身子，却不想章老爷原本就有些旧疾，反倒提前病倒，让章析兄弟两个发觉了这场阴谋，索性便也不再遮掩……
这家人也太狠了。
章析继续说：“王爷和将军来了之后便商议该如何将我父亲接出来，只是现在的章家早已在我娘身体不适的时候渐渐变成了他们家的了，只怕就连茶楼也保不住……说不在乎是假的，可若是能把我爹接出来，就算是要拿走我所有财产，我也在所不惜……王爷又派人去打听了，现在外面都在传是我爹身体不适，硬要把生意全部交给我大伯来打理，哼……”
“现在只怕他们对章老爷动手，毕竟里头的事，外人可不清楚……”真葛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章析虽然皱着眉头，但却还是摇了摇头：“他们还没拿到我爹的签字文书，暂时不会去下死手的……只是我爹他中了风，身边少不得人，我怕他们不好好待他……”
他这是在强迫自己相信这句话，可对于已经中风不能自己的章老爷来说，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肉。
屋里突然陷入了可怕的安静里，屋外的章大公子抱着抽泣的章成蹊坐在一棵桃花树下，脸上有着淡淡的担忧。
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也是没用，再多的话也不过是心里好受一些，季庭香擦了擦不知何时流下来的眼泪，拉着真葛起身告辞：“……你们先休息，我得出去把那些夫人们打发了，免得有些多事的察觉到这里的事情，反而又麻烦了。”
章析点点头，送她们出了院子，望着树下不说话的兄长，再朝着屋子望去，心里早已疼痛的没有任何感觉了。
季庭香和真葛急急忙忙回去的时候，大家已经去了后花园，甚至连陆离之也在。
他坐在臻姑姑身边，笑着和几位夫人说话，季庭香才转过花墙过来，他便起身迎了上来，笑着为她们引路，一边说话：“……舅舅和母亲去了后面说话，把招待的事情交给了我们……”虽然两人没有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旁观的夫人们大多都瞧出了端倪。
“哎呀呀，原来王爷和仇将军竟然是亲家！”一位年长的夫人嗓音尖锐的叫了出来。
这声音里听不出是有妒忌，亦或是夹杂着嘲讽。
果然，众夫人们虽然都是笑着说些吉祥话，眼睛的余光却都瞥向了本应在上座的柯氏。
她那铁青的脸色和微微凸起的额角青筋，正是那些夫人们所希望看到的。
这便是真正将自己推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前，若此时身后站着的没有仇家，身边的人也不是陆离之的话，只怕她此时是没有半分勇气立在这里的，即便是如此，她也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脸色微微有些发红了。
陆离之发觉到了她的不适，不由分说的握住了她的手，面上却还是笑着打趣：“本王迟到了，还望夫人见谅，好歹当着夫人们的面，就给本王几分颜面如何？”
真葛也在一旁附和着：“五哥哥向来这样，嫂嫂可要好好罚他。”
季庭香这才回过神，瞧见紧紧被紧紧握着的手和陆离之担心的样子，终于放松了神情，反手也紧紧握住了那双粗糙的大手。
“好了好了，小夫妻平日里吵吵闹闹就像夏日里的暴雨，转眼就天晴了……”臻姑姑笑着说，又转向一旁的柯氏问：“听说皇后娘娘最近要为皇上填补后宫，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入得了皇后娘娘的眼睛？”
她的一句看似无心的话，瞬间便将夫人们的注意力从季庭香身上引到了柯氏那里。
充实后宫是朝上的大臣们提出来的，陆阳本想延后再谈，可陆离之精心挑选的谏臣们哪里会给他机会，不过是举了先王的例子，又说了前朝娄皇后主动为皇上充实六宫，由此拯救了龙脉的事情，既让陆阳无法回绝，也让季芳华也不得不去规劝陆阳——前朝皇后主动选妃被赞为贤良，若自己反对，岂不就成了自私的皇后？那帮谏臣又怎么会放弃这样好的机会呢？
可柯氏不知道这里头的事情，她只是觉得无论如何，自己女儿都是稳稳当当的皇后，妃嫔再多，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妾室，就像她整治柯氏和娇娘一样，无用便除去好了！
“皇上仁慈大赦，只要曾有功名，为朝廷效过命的，家里头的女孩子便都可以进宫选秀。”柯氏骄傲的吐出这句话，想要把输在季庭香身上的脸面赢回来。
“哦……那这人数可就不少了。”臻姑姑随手捏起了茶盏：“只怕光是京城里头的，就得一二百人吧？”
陆离之牵着季庭香一起落座在一旁不起眼的地方静静听着，真葛则规矩的立在了臻姑姑身后。
柯氏见众人都静静听着，越发得意起来：“何止啊，前儿娘娘宣我入宫时，那小太监们举着册子就乌乌压压的跪了小半个偏殿呢，这些还只是三品以上的，再往下的还没得出功夫来整理呢！”
在场的夫人中就有丈夫是三品以下，自然支着耳朵听得明白。
这么大的阵仗，只怕是要在一夜之间将后宫填满，这样虽然在百姓面前说起来是为了皇上的子嗣延绵，可对于皇上本身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一夕之间将来自各地，地位不尽相同的女人拘在一个牢笼里，势必要发生一些状况，若是处理的好倒也罢了，若是稍微疏忽，这后宫可就乱了。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人盯着这后宫里，梦想着能父凭女贵呢……
这一定是身边这只笑面虎的主意。季庭香想着，便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宽大袖子遮挡着的两人依旧紧握在一起的手心里微微起了汗，季庭香觉得有些黏黏的不好意思，微微挣扎着想要抽出手来，却被他握的更紧了。
他依旧面带微笑望着臻姑姑和柯氏，似乎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里，偏偏只有季庭香知道，他的心思全在跟自己的手较劲上。
登徒子。她放弃了挣扎，心里还是念了他一句。
皇上要充实六宫，皇后帮着选秀筹备的事情成了宴会上的最后一个话题，也是延续时间最长的话题。直到夫人们陆陆续续告辞，姬氏才出来将夫人们一一送出垂花门去，最后才是柯氏，只是那时只剩下几位想要和季家攀上关系的夫人还在等柯氏。
“元淑夫人好似眼熟，不知咱们可是有过一面之缘？”因为选秀儿被众夫人们捧上高台的柯氏突然就朝姬氏发起难来。
姬氏起初有些慌张，待她静下来，瞧见脸色紧张朝着这里走来的季庭香，便咬牙安耐住了自己慌乱的心，面色平静起来：“妾身自幼跟着兄长在福建长大，不知道夫人何时去过福建？”
“哦？自幼就在福建……”柯氏脸上的笑容带着不明所以的意思：“可能是我认错了人，只是这么巧，你夫君竟和我家老爷是本家，也算是缘分了……不知道你夫君现在在何处？”
“死了！”不等姬氏说话，仇将军便面色不善的大步走了过来：“季大人被皇上宣入宫去了，季夫人还不赶紧回去管着家里的事情？若是被那两个新入府的妾室趁机得了空子，只怕夫人就再没这么清闲了！”
“你！”柯氏得了脸子正要发作，可瞧见仇将军那张带着刀疤，又十分不善的脸便什么也不敢说了，只好冷哼一声，甩了袖子急步出了垂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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