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猎道上的车轮印
塞内卡酋长刚张开嘴,话还没说出来,火塘对面的玛雅已经转过身了。
老妇人什么时候转过去的,没人留意。
她没有骂人,也没抬手里的木杖,站在原地拿眼角扫过朱权,又盯住塞内卡酋长。两头看过一遍,身子便不再动弹。
塞内卡酋长喉结动了动,刚张开的嘴又闭上。卡尤加头人往后挪的身子也坐回原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头整理脚上的皮绳。
朱权捏着松塔的手松开了,碎末落在火塘旁边。
玛雅没有理他们,拄着木杖走到火堆正中。
火塘四周立着五根木桩,桩顶各挂一串贝壳念珠。贝壳有紫有白,绳子已经被摸的发亮。那是五族定下血誓时留下的信物,也是这帮人还能坐在一起的凭据。
玛雅抬手,解下第一串。
屋里的动静少了些。
跟着又扯下第二串。
几个原本歪坐着的萨切姆抬起身子。
第三串,第四串,第五串,全被她拿了下来。贝壳在掌心轻轻碰着,发出很细碎的响声。
玛雅把五串念珠拢在手里,面向众人。
“黑甲兵还在南边,所有调兵的事,五位氏族母亲一起点头才算数。”
她说话不快,每个字都能听清。
“谁不服,现在说。”
屋里没人出声。
塞内卡酋长盯着那五串念珠,手掌按在膝上,手指来回动了几下。他要是在这里顶回去,回到自己的长屋,氏族母亲就能把他的酋长名头拿掉。
卡尤加头人低着头,继续扯他的脚绳,绳子都快被他拧断了。
朱权靠在木柱边,没搭腔。
刚才他费了不少口舌,想让两族酋长私底下走自己的路。结果玛雅把五串念珠亮出来,塞内卡和卡尤加连一句硬话也不敢接。
这帮蛮子敬贝壳,比大明朝堂上的官儿敬圣旨还要紧。
不要紧。
缝子已经有了。塞内卡和卡尤加心里有了别的心思,迟早还能拿来做文章。
玛雅把念珠收进皮袄里,木杖朝东边指了过去。
“再派三拨人。”
她的视线从莫霍克、卡尤加、奥奈达三族的猎手身上扫过。
“一拨去湖口,一拨去东边林子,剩下一拨去荒掉的旧猎道。”
木杖在泥地上敲了一下。
“不许打,也不许让人发觉。脚印,断掉的树枝,扔下的物件,都给我看真切。回来的时候,原样说给我听。”
几个老猎手互相碰了碰拳头,拿起骨弓和短矛就往外走。
兽皮门帘晃了几下,人影便没了。
朱权坐到柱子旁边,合起眼皮装作养神,右手却一直搓着袍角上的破口。
他在等消息。
天光从长屋顶上的烟孔透下来,三拨猎手前后脚赶了回来。
卡尤加的猎手脚程快,最先跨进门槛。他两条腿全是泥水,从腰间皮兜里掏出一块湿泥,直接拍在火塘旁的石板上。
泥上有两道深沟,宽的厉害,五根手指张开也填不满当间的空当。
“湖口挖出来的。”他蹲下来,用手沿着沟槽摸了一遍,“水草上那些浅脚印是给咱们看的。这物件藏在泥下半尺,寻常大车压不出这么深。车上驮的东西,少说也有几千斤重。”
后脚跟着进来的是莫霍克猎手。他肩上扛着一截粗藤,断口整齐,新鲜的树汁还在往下淌。
“旧猎道入口的藤,叫人砍了。昨天夜里动的手。碎叶也被扫到两旁,中间清出一条道,大车能过。”
玛雅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泥块旁边。
她弯腰捡起泥块,翻过来,用手按了按沟槽底部。又接过那截藤蔓,看了看断口。
屋里谁也没言语。
火塘里的松柴烧断,落进灰堆里,几颗火星溅在石板边沿。
玛雅把泥块和断藤搁到一块儿。
“汉人的大铁筒。”
这话一落地,屋里更沉了。
“他们把能喷火的凶物搬进山里了。”
奥农达加的老智者缩在角落里,身子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响动。
“旧猎道……”他念叨了一遍,嗓音有些发飘,“那条道顺到底,能绕开前头的哨位,直扎圣火大营。”
塞内卡酋长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石凳叫他一脚踢在旁边。
“还坐着干什么,赶紧派人去堵路!”
卡尤加头人拍了拍膝甲。
“不能全去,湖岸也得守。人手全调走,汉人从水路压过来怎么办?”
奥奈达的萨切姆接了话:“分一半去湖口,留一半守旧猎道。”
“分个屁!”塞内卡酋长扭头瞪他,“你们奥奈达能拉出几张硬弓?分完以后还剩几个人头?”
几个年轻猎手也跟着站了起来,骨矛和石斧被他们从腰后拽出来。有人扯着脖子喊,有人拿拳头捶胸口,屋里又闹作一团。
玛雅抬起木杖,朝地上重重砸去。
“都闭嘴。”
动静不大,屋里却立时没了吵闹。
“打今儿起,五族各出十个老猎手,搭成一支混队。谁来领头,由我说了算。黑甲兵的大营没摸清以前,谁也不许带着自家族人出去乱撞。”
塞内卡酋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接话。
玛雅扫了他一眼,跟着交代:“先前抢回来的大旗和烂火铳,全扔回湖口泥滩。多踩几道乱脚印,越混杂越好。”
莫霍克萨切姆没回过神来。
“扔回去?”
“扔。”玛雅拿木杖朝南面指过去,“叫那帮汉人以为咱们还在为两根破骨头争来吵去。”
年轻猎手你看我我看你,只能闷着头出去搬物件。
等这帮人走远,玛雅才招手叫几位氏族母亲和头人围到火塘跟前。
调动很快落了定。
奥农达加的人去南面几座山梁堆干柴,瞧见动静就点烟报信。莫霍克的猎手顺着林子边沿挖暗坑,坑口掩上潮湿烂叶。塞内卡的弓手拆成四拨,趴在山道两旁的乱石缝里。卡尤加的皮艇全拖进芦苇荡深处,船桨上也抹满黑泥。
没有敲鼓,也没人嚎叫。
外头照旧是鸟鸣虫叫,同寻常日子差不离。
光是树桩后、芦苇里、乱石底下,全伏着拿刀的人。
朱权缩在西侧长屋角落,火光只照着半张脸。他掌心里的松塔早叫搓成了粉末,手里又换了一截枯柴,拿指甲一点点抠树皮。
玛雅比他估算的还要难缠。
这老妇人压的住底下的人,还能顺手给明军挖坑。把破旗烂火铳扔回湖滩,故意踩烂泥印子,这等做派搁在大明卫所里,也当得起一个老练百户的手笔。
朱权随手把光秃秃的柴棍扔进炭火里。
火星冒起来,烫在他手背上,他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眼下绝不能慌手脚。
朱高燧只要把重铁筒推上山梁,这些石斧和骨头箭哪能顶得住火药轰砸。等开花炮弹砸进寨门那一刻,这群番人自然得滚过来求他。
外头南面的天叫厚云死死捂着。
山谷底下的风倒灌上来,刮着铁腥和硫磺的气味。
远处隐隐传开铁轮压碎山石的动静。
一下。
又一下。
声响慢慢近了,车马走的不快,可每回转动,都压的冻土层发闷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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