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一顶头盔,五族先亮刀
火星落在兽皮裙上,烧出铜钱大的黑洞。
朱权耷拉着眼皮,坐在原处没有动。
盘龙短箭钉在粗大的图腾柱里,箭尾削扁的雕翎挂着晨露,被穿堂风吹的乱晃。
木杆上的龙纹刻的极深,爪牙张开,压得人胸口发紧。
莫霍克氏族母亲玛雅握着狼头硬木杖,朝泥地重重捣了三下。
老榆木板被戳出几处浅坑。
“进林子摸底。”
玛雅布满皱纹的面皮绷着,粗哑的声音在长屋里回荡。
“查清黑甲兵架了多少铁筒子,看准了再定是打,还是退。”
几名年轻萨切姆立刻站了起来。
“莫霍克的猎手脚程快,东边山道交给我们。”
“塞内卡有四千张硬弓,西面猎场轮不到别人插手。”
“湖口水洼连成片,卡尤加的皮艇踩水就能过,谁敢踏进泥潭,先吃老子一支骨箭。”
长屋里吵成一片,年轻汉子拍着胸口,石斧砸在粗皮甲上咚咚作响,唾沫星子飞的到处都是。
人人都在争头功。
长屋大门叫人撞开,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冲了进来。
几名塞内卡猎手抬着三具尸首走在前头,后面的人扛着大捆皮甲和铁刃。
塞内卡酋长迈着大步进屋,面皮涨的通红。
他举起一顶沾血的黑铁笠盔,铁檐上还挂着半截发丝。
“黑甲兵也是吃杂粮长大的,脖颈挨上石斧,照样得断气。”
塞内卡酋长扯开嗓门,震的屋顶灰尘往下落。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山外的铁王八,老子的人剁了三个,这面带红边的军旗,就该挂到大山人的长屋梁上。”
他手里的暗红旗子还没抖开,旁边伸出一只粗黑手臂。
卡尤加头人一把扯住旗杆尾端,手臂上的老筋跳了起来。
“爪子放老实点,塞内卡人。”
卡尤加头人磨着牙,话从齿缝里挤出来。
“要不是我们在泥潭里扯开水藤绊马腿,你们连人家的影子都摸不着,捡了现成便宜还想抢大旗,真当自己能翻天了?”
“人头是老子亲手剁的。”
“人是掉进卡尤加的坑里才断气的。”
两个汉子撞在一处,胸甲碰的咚咚响。
四周二十多名猎手抽刀拔斧,骨矛和箭头齐齐抬起,正对着对方喉咙。
莫霍克萨切姆跳下木榻,张开双臂护住地上的短火铳,冲塞内卡酋长吼道:
“战利品全得摆到圣火前,谁也别想往怀里塞,你塞内卡仗着人多,想把各部的权柄全抢走吗?”
“有本事出去单挑,少躲在老妇人身后嚼舌头。”
屋里的争吵越发刺耳,兵器碰撞声跟着响起来。
“吵够了没有?”
硬木杖敲在地上,声响不重,屋里的每个人却都停了动作。
玛雅拄着木杖走过来,身上裹着两层粗狼皮,视线在塞内卡酋长面上停了片刻。
“松开。”
塞内卡酋长的腮帮子鼓了起来,手掌慢慢松开旗杆。
卡尤加头人也退后一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盟誓的贝壳念珠还摆在木匣里,血誓刚念完,你们就急着用自家人的血洗泥地。”
玛雅走到变形的铁盔前,用杖尖拨了拨凹陷的铁皮。
“大明的兵马还没推倒木栅,咱们自己先把屋梁拆了。”
“从现在起,抢回来的旗帜和兵器全堆到火塘边,谁敢藏起来,扒了皮,赶进深山。”
塞内卡酋长梗着脖子,胸口起伏着。
“老妈妈,塞内卡折了七个好猎手才抢回这面旗,不能把弟兄们的命白丢了。”
玛雅偏过头,眼皮抬起。
“七个。”
老妇人从鼻腔里哼出声。
“剁了三个落单的杂夫,送掉七条命,湖口木哨还叫你们扯开一大段,南边树林里的山雀全被喊杀声惊飞了,这叫能耐?这是给人送菜。”
塞内卡酋长的脖颈僵住,半天没挤出话。
跟进来的几名塞内卡猎手低下脑袋,把短弓缩回兽皮下。
玛雅抬手招了招。
四位部族的氏族母亲走到尸首旁,蹲下剥开破烂的布袍。
一名奥奈达老妇摸索尸身腰带夹层,从里面扯出一枚巴掌大的黄铜牌。
铜牌边缘坑坑洼洼,上面刻着横平竖直的方块汉字。
“这不是拿刀的大营战兵。”
老妇擦掉铜牌上的黄泥,把它举到头顶。
“前头刻的是运粮杂役,后头刻的是火头营伍,这是山外汉人军营里烧火做饭的伙夫。”
长屋里没了声响,几名萨切姆互相看了看。
另一名莫霍克老妇拎起一支短火铳掂量几下,顺手扔进柴堆。
“铳管薄的透光,铁皮里全是砂眼,托木也是刚砍的嫩杨木拼成的。”
老妇搓掉掌上的黄锈。
“汉军在青石峡轰碎巨石的铁筒,比水桶还粗,这破铁管拿去打野猪都费劲。”
坐在火塘深处的奥农达加老智者抬起眼皮,两只眼浑浊的很。
“退的太顺了。”
老智者晃了晃满头白发,干瘪的嘴唇动了几下。
“扔下的旗子卷的整齐,粮食袋里只装半袋烂糠,剁掉三个伙夫,引着你们把各族哨位全亮出来,明军拿几块碎骨头做套,正在掂量咱们长屋有多少斤两。”
长屋里的热气散了,冷风直往领口钻。
塞内卡酋长面皮涨成紫红色,胸膛起伏的厉害,大脚在泥地上来回蹭。
刚才还喊着要杀出去的年轻猎手全没了声,握斧的胳膊也垂了下去。
玛雅的木杖又敲在石板上。
“还争吗?”
没人应声,火塘里的松柴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莫霍克,堵死东面的旧猎道。”
“塞内卡,把散出去的人手收回来,蹲在西面崖口,没有手令,谁敢下山一步,就砍了谁。”
“卡尤加守住湖口芦苇荡,奥奈达和奥农达加看好圣火大营。”
玛雅的声音落进屋里,每个字都压的人不敢抬头。
“哪个部族再敢贪功坏事,各族母亲合力撤掉他的酋长名头。”
几名酋长低头应下,领着族人散向长屋各处。
争吵停了,压在众人胸口的东西却更重。
朱权站在柱子后的暗处,手指捏着扯碎的袍角。
塞内卡酋长和卡尤加头人带着满肚子怨气走回角落,朱权看着两人的背影,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把喉咙里的嗤笑压了回去。
大明卫所的门道,他摸的太熟。
朱高燧专拿配军和火头当垫脚石,先把水搅浑,后面的铁甲魔象和重炮开花弹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群住树皮窝棚的蛮夷,还在为两块破铜烂铁争功。
朱权转过身,靴底压过干草,悄悄挪到西侧暗处。
塞内卡酋长坐在兽皮垫上,粗短的手指反复抠着石斧上的麻绳。
卡尤加头人盘腿坐在对面,两个汉子瞪着对方,胸口喘的粗重。
“两位酋长,真打算在这儿干受窝囊气?”
朱权把声音压低,送到两人耳边。
塞内卡酋长抬头,满眼血丝。
“汉人王爷,你跑来嚼什么舌头?”
朱权蹲下去,捡起地上一枚干瘪松塔,在掌中捏的粉碎。
“本王替两位不值。”
朱权的声音压的很低,话却说的清楚。
“莫霍克人把着东边进出的路,奥农达加的老太婆占着中间裁决的位置,你们塞内卡出兵最多,卡尤加的地界最凶险,流血卖命全压在你们肩上,到了论功劳的时候,反倒成了贪功冒进的罪人。”
卡尤加头人面皮发沉,腮帮子咬的鼓起。
“老妈妈发了话,族里没人能驳。”
“老妇人懂什么两军阵仗?”
朱权短短笑了一声,把碎木渣扔到两人的靴前。
“老太婆只图四平八稳,可朱高燧的前锋已经踩进湖口了,你们要是老老实实缩在山梁和芦苇荡里,等明军把铁筒子推上土坡,最先挨轰的就是你们两族的大寨。”
塞内卡酋长粗手搭上腰间骨刀,骨节绷的发硬。
“你想放什么屁?”
朱权身子朝前压了压,视线落在两人面上。
“这个结盟靠不住,大难临头各顾各,两位手里握着六千条能拉弓的壮汉,何必给别人当看门的肉盾?”
卡尤加头人的眼珠转了转,身子朝前挪了半寸。
朱权压着嗓音,把话说的实在。
“听本王的,暗地里把退路踩开,大湖东北面有通往深山的水道,真到了顶不住的时候,别替东门和篝火那帮老家伙卖命,保全自己的青壮和仓房,你们才有资格坐稳这片林子的江山。”
塞内卡酋长与卡尤加头人互相看了一眼,浑浊的眼底翻出慌乱和异样的光。
长屋外,南方天顶被厚厚的乌云遮住。
山风穿过大片树海,远处传来铁轮碾过山石的低沉声响。
(https://www.biqudv.cc/92407_92407069/53916779.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