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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圣火之前的最后防线


比白日少了许多喧闹,夜幕罩下的长屋里,炭块埋在灰堆底下,顺着石板散着燥热,房顶通气孔钻进来的夜风刮过,带起地面的碎草皮满处乱滚。

停在屋子正中的木柱前头,玛雅手里的狼头木杖顿在泥里,扎进树干足有三寸深的那截短箭,羽毛还在风里来回晃荡,老妇人把手搭上箭杆,臂弯鼓起老筋,生生将铁头连着倒钩拽出木槽,震落不少碎木屑。

没去管脚下的炭坑,她朝长屋背阴处抬了抬下巴,快步从后头跑上来的,是背着皮兜子的莫霍克石匠。

长箭平摆在石板上,石匠拿黑炭顺着压出的鳞纹来回蹭,湿皮子往上一盖,印子便拓在两块松木板上,骨刀顺着黑印抠出深槽,落的满鞋帮都是木碎,五块刻着盘龙模样的木牌,叫玛雅分给各部长辈四块,最后一块挂在自家腰侧,老妇人手里的硬木杖顺势在石面上敲响。

“打今儿起,见着这木牌便如见着五族大议事,哪个部落的汉子敢在林子里挑事犯浑,老身直接扒了他的皮!”

两眼扫过那几块木牌,朱权缩在后头搓着腰间断开的红绳,没了宁王大印,只剩半截烂穗子,在他看来,这番婆子无非是怕寨子里的年轻人丢了胆气,老林子里的妇道人家哪里懂军阵排布,当下迈开步子,直接跨到火堆正前方。

“老妈妈,敌军的斥候既然摸到了寨子门口,深山老林地界又宽,各部分开去守湖口和旧道,早晚叫人家一口一口给嚼烂了。”

“依本王看,不如把寨子里的汉子全收回圣火大营,借着硬木栅栏扎稳门户,只要各位老妈妈身子骨稳当,各部的根就丢不了,山外的铁家伙就算推上山梁,难道还能把整座山头砸塌了不成?”

玛雅转过老脸,上下打量了他几圈,听通译把话念完,手里那根狼头硬木杖朝外头门槛顺势一横。

“把他拖到湖滩上去。”

架住肘窝便往外拽的,是两个粗壮的莫霍克壮汉,冷风直往破袄子里灌,脚底踩满臭泥浆,朱权由着人一路扯到烂泥连片的湖口,折断的旗子斜插在泥坎上,烂铳和带血的铜牌全泡在黑水坑里,玛雅拄着木杖走到木箱前,拿杖头敲了敲箱板。

“你在关外带过不少兵马,青石峡也是你自个儿守丢的,老身倒要向你讨教,哪家官军叫几个生番砍了尾巴,连丢了旗号也不派骑兵追剿?”

踩在烂泥里不吭气,通译战战兢兢在旁侧递话,玛雅拿木杖点了点水坑里的破铁管。

“这就是你嘴里那能喷火的宝贝玩意儿?”

低头看着那带着砂眼和裂缝的薄铁管,朱权咬了咬槽牙。

“这是火头营防身用的破烂。”

“那铜牌子上的字,是精锐战兵的名号?”

“是杂役,平日也就是洗菜烧水喂牲口。”

踏过那面暗红烂布条,玛雅脚底下踩出大片泥水,老妇人转过身来,视线直落在朱权脸上。

“山外的黑甲兵把破烂扔在水边由着寨子里去抢,抢完连个探子都没撵过来,他们到底在磨蹭什么?”

芦苇荡叫风压弯了腰,朱权两只手缩进袖筒,后背泛起凉意,朱高燧那套拿偏师诱敌、暗渡陈仓的门道他摸的通透,猎户们真要头脑发热冲出山林,沿途的暗哨水道全得让人摸个底掉,原打算借大炮轰山逼这帮番人向自己低头,叫这老妇人当面点破,再装疯卖傻恐要招来祸端,他垂下眼皮,话顺着齿缝滚了出来。

“朱高燧在等各部为了争功内讧,他算准了你们会把青壮压到水边,后头好顺着旧猎道把铁车运上山,这几根破铁管子,全是为了替后头的大车抢脚程。”

在烂泥地上重重的顿了顿木杖,玛雅转回身子。

“王爷肚里这不是明白的狠吗?”

顺着来时的烂泥道,老妇人步子挪的平稳,朱权跟在后头没再言语,脚底踩出的泥坑一个挨着一个,回长屋的路上,冷风把各人的衣摆吹的乱晃。

跨进长屋大门,五个部族的萨切姆还在火堆旁为地盘吵嚷,塞内卡酋长在磨骨刀,卡尤加头人扯着粗嗓门拍桌子,屋里的喧闹盖过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直到玛雅手里的木杖重重敲在石板上,整间屋子方才收了动静。

“王爷,把你在水边讲的那些门道,当着各寨头人的面,一句不漏全倒出来!”

把火头营、假撤退、诱敌争功与抢运大车的勾当从头到尾转述一遍,通译的嗓门在长屋里传开,塞内卡酋长手里一滑,磨了半截的白骨刀直接掉进草堆,卡尤加头人伸长了脖子,喉咙里连连咽唾沫,刚才还争着要抢大旗的年轻人,全闭紧了嘴巴。

从腰间扯下那块刻着龙纹的木牌,玛雅顺手砸在木案正中,硬木磕碰,发出干脆响动。

“湖口水洼往后各寨轮流派人盯梢,谁也休想独吞,哪个浑球敢擅自带人出林子抢功,五部母亲联手撤了他的酋长位子,赶出山林自生自灭!”

“老妈妈,为了那面破旗,塞内卡族里折了七个能拉弓的好汉,不能就这么白算了啊!”

“剁了三个烧火的马夫,搭进去七条精壮性命,连水边的暗桩都叫山外摸透了,你回了长屋,拿什么脸面对自家的寡妇哭号!”

把骨刀捡起来插回腰带,塞内卡酋长低着头不敢再还嘴,玛雅的木杖已然指向大寨东面的林梢。

“莫霍克的猎户散进林间去盯住大车,不准放冷箭露底,单看地面的车辙和砍断的树杈,奥农达加的大队守在圣火边上,把粮仓与图腾柱围死,奥奈达人带着骨哨沿途报信,凡见着盘龙木牌的一律放行。”

木杖掉转方向,直落在塞内卡与卡尤加两位头领的皮甲前,老妇人面容绷紧。

“你们两家带人把守后头粮仓,把晒干的玉米南瓜给我看紧了,若是少了一捧,老身剥下你们的皮去补粮袋!”

躬身领命的塞内卡酋长退到旁侧,卡尤加头人也跟着低头缩回暗角,五族的汉子被这老妇人拆散穿插,各部互相牵扯防备,谁也没法私自拉起人马生事,站在房柱后头的朱权松开了拢在袖中的拳头,这番人老妪手中无印,手段却半分不输中原朝堂上的老臣。

破晓的浓雾沉沉压在林梢,湿气重的化不开,三十名脸上抹着黑泥的莫霍克猎户趴在芦苇荡深处,石斧横在胸前,看着十几个穿着杂色皮甲的明军斥候边嚼肉干边乱射鸣镝,任凭草虫顺着脖颈爬过,伏在烂泥里的猎户硬是没有挪动半分。

越过湖滩再往山岭深处瞧,旧猎道两旁的杂藤早被砍光,陷进烂泥里的六匹壮马吃力拉扯着一辆四轮板车,铁轮在乱石上碾出道道深槽,后头跟着第二辆、第三辆和第四辆,盖着厚油布的四门真理三号重炮,顺着开凿出的山道向着山梁上方一点点挪动。

把腰上的骨哨塞进年轻人掌心里,莫霍克老猎户低声催促着手下快去回禀大寨,自个儿依旧伏在草堆里盯着那几道深车辙。

连滚带爬跨进长屋门槛的猎户浑身沾满烂泥,话音里全是喘粗气的动静,听完急报,玛雅从石凳上站起身,手里捧着那五块盘龙木牌,步子挪向正当间的图腾大柱,一块挨着一块,严丝合缝的嵌进早先凿开的树坑里。

“山外的朱高燧根本没打算在水边泥洼里纠缠,他们是要把生铁大炮拖上山脊,用雷火把咱们五族的圣火连根掀翻,圣火要是熄了,人散了骨头就软了,到那时咱们全得沦为四处逃窜的野人!”

长屋里的年轻汉子齐刷刷拔出石斧与骨刀,粗糙的刃口在晨光下泛出白芒。

“挑出五百名披双层硬皮甲的汉子死守圣火营盘,剩下的青壮全埋伏到旧猎道两侧的石崖后头,备足滚木和粗石,等炮车冒头,直接往下砸断马腿、卸掉车轮!”

“老妈妈,要是山外的骑兵抄水路闯进湖口,该当如何处置?”

“卡尤加人封死芦苇荡,奥奈达沿途堆柴燃烟,哪处起烟,就提刀往哪处顶,再调几个腿脚最灵便的摸上山脊,就算用命去填,也得给老身数清楚,朱高燧那浑球到底拖了几门铁凶物进山!”

天边翻开一层鱼肚白,被穿堂风吹动的长屋木门发响,山谷底下隐隐传开铁轮压碎山石的钝响,一下挨着一下,四门真理三号重炮顶着深林里的浓雾,正向着圣火营盘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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