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男性修长的手指在黑色的木桌台面轻扫划过。
中年男人尔雅的眉目低垂，深蓝色西装笔挺地套在卓然颀长的身躯上。他抬起沾有桌面灰尘的食指，用大拇指微微摩挲着。
“就算这里不是你平时花时间的地方，你也应该稍微整理一下。”
蓝易抬眼环顾这间私人办公室内寥寥几件状若摆设的研究器材和文具，深沉的目光在里侧铁质门上停留几秒，接着颇有深意地斜睨身侧的纪医生。
“若是让有心人猜度，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室外暖阳如春，显然阳光趋于吝啬地并不眷顾这方狭小的空间。
自办公桌一侧紧闭着的窗口处射入的光近乎一种落寞的白色，因左侧凸出的楼梯外墙完全遮挡住天空那轮黄日，使得整间办公室笼罩在日光投下的阴影里。
“这没问题。”
立在办公桌一侧的纪医生抬起右侧大腿，提臀侧坐在有些许灰尘的桌面上。
他慵懒地将双臂交叉于腋下，浑浊的双眼对蓝易眨了眨。
“你知道我平日接待病人也几乎不在这里。”
“还是小心点为好。”
蓝易将左手插进西装裤袋，对上面前形象随意得近乎邋遢的男人的眼，停顿几秒后沉声问道：
“这几个月有没有什么进展？”
纪医生用手挠挠掺杂着灰白色凌乱的黑发，皱眉摇摇头。
“实质性进展几乎没有。”他抬眼盯着蓝易略显古板的脸，“因为受体类型有限，这样下去结果也只会停留在原地，所以之前就建议不如用..”
“不行！”
蓝易皱起浓眉，他将视线自男人的脸部挪开，侧身向前踱了几步，背影笔直□□。
“这件事情不用商议，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头顶的白炽灯灯光森冷凄然，室内惨白如纸的四壁除了照片墙外空荡荡没有任何装饰物，办公室内门窗紧闭，空气沉闷得犹如窒息的深井。
纪医生状似无奈地撇撇嘴，有些意料之中地挑了挑眉，正欲从半坐着的桌面站起身。
“扣扣！”
门外传来几声恰到好处的叩击和一阵轻柔的女声。
“请问纪博士在吗？”
******
“咔嚓——！”
门自内拉开，随之敞开一道缝。
披着例行白衣大褂的中年男医站在门缝中稍稍舒展僵硬的脖颈，接着一脸懒散地看着眼前的护士露萍。
“什么事情？”
“方医生叫您过去一趟。”
她徐徐说着，不经意瞥了一眼面前男人身后有些暗沉的室内，见一抹极为熟悉的男人背影，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诧异。
她表情僵硬几秒，接着转眸镇静地瞅着纪医生，微笑着说：
“他在B栋11楼的办公室。”
“知道了，我等会就过去。”中年男医生颔首轻笑着回应。
露萍礼貌性的点头，接着转身向走廊的另一端踱去。
纪医生稍稍收敛起脸上散漫的笑，复又退进室内缓缓合上门。
******
手指按亮电梯一侧向上的选择按钮。
穿着白色护士套裙的露萍候在电梯前，双眼盯视着面前紧闭的金属电梯门愣怔着。
这里是门诊楼一层的西北角。
除了X光室、CT扫描室和几间医疗设备储藏室，便是最里间纪博士负责的特殊病诊疗室，至于具体是哪些特殊病种，似乎也并未界明。
纪博士平时接待的特殊病病人少之又少，同时他还兼任神经外科和脑科副主任，但也负责过其他科类的病人诊疗，平日也未见纪博士常呆在主任办公室。
上层负责人亦对其不闻不问，护士们笑称说这是哈佛大学博士的特殊待遇。
“叮咛——！”
面前的金属门应声打开，自内里步出寥寥数人，露萍迈步踏入电梯之中，金属门缓缓合上。
******
葛管事扶着亚琪自眼科室内步出，向左侧电梯口走去。
四壁泛着白色冷光的走道上，面带焦虑前来看诊的病人、往来于各间病房的女护士及一脸肃穆步伐紧促的医生穿梭其间。
与vip住院楼楼层的冷情相比却是另一派忙碌景象。
自楼道未掩的窗外鼓吹进的风带着丝丝凉意。
葛管事褪下身上的黑色西装，披罩在身侧亚琪瘦弱的背肩之上。
“谢谢。”亚琪呆怔了数秒才低低出声，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她伸手将西装两侧拉紧，裹住身躯，随着身侧葛管事的步伐向前移动着脚步。
脑海里浮现刚才方医生温煦的嗓音和趣味的调笑话语，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方医生真是个温柔而有趣的长辈呢...和父亲是属于两种截然不同类型的人吧。
嘴角的那抹温暖之意渐渐暗淡，亚琪微微低头。
记忆中，父亲那张英俊尔雅的脸总是严肃着，不苟言笑。
很小的时候。
她每次不甚摔倒而哭泣，父亲只是沉着眸色远远注视她，并勒令葛叔和其他佣人不许相扶，直至她停止哭泣自地上磨蹭着站起。
她上学后努力用功念书，首次拿到中学同级第一名时，父亲也只是伸手接过奖状细细审视，目光柔和地轻拍她的头部以示嘉许。
甚至在遭遇意外入院接受手术后的当晚，她寂默地坐卧床头，背脊僵直挺立着等待，但父亲始终未曾出现，只是第二日吩咐佣人送来一部轮椅...
亚琪蹙起眉，微抿薄唇，心下隐隐抽痛，拉扯着身上西装的指节紧了紧。
“叮铃—！叮铃—！”
熟悉的手机铃声自耳畔响起，她不禁拉回思绪，随着身侧的男人停下脚步，稍侧过头仔细聆听。
声音似乎是自她身上传出。
葛管事自披罩在亚琪的西装侧袋中拿出手机，目光接触显示屏后，对身侧少女低声吩咐。
“小姐，稍等，我接下电话。”
“嗯。”亚琪微微颔首。
葛管事自亚琪身侧步离，立至对侧开敞的窗口处。
他眸光有些谨慎地稍瞥一眼几米外安静等候的亚琪，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至耳侧，刻意压低声音：
“林警官，事情调查得怎么样？”
“照片中那个男子在档案里并没有记录，应该没有前科。”
电话另一头，面容姣好年约三十左右的女子红唇张合着。
“事发当地附近的人也表示没有见过。”
葛管事皱起浓眉，沉默许久。
“不用太担心，死者虽然身份不明，但已确定为自杀。或许只是时间地点凑巧而已。”
身侧玻璃窗透进的澄澈阳光照射着男人刻板的脸，眉间沟壑愈深。
楼道内的风吹拂着亚琪秀亮的黑发，她不禁拉紧披在身上的黑色西装。
亚琪有些落寞地立在走廊一侧，身旁偶有人经过，不经意间目光瞟向她。
她眼前圈绕着层层白纱，微微低着头部，过于宽大的西装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愈加纤细而萧索。
“葛叔叔？”
少女试探着出声询问，四围无人应答。
她缓缓迈出脚步，伸出一只手臂在前方摸索着，另一手拉扶着肩膀上的西装以防掉落地上。
******
“哗啦——！哗啦——！”
骤然间，自不远走道拐角处，一架单人急救床在两三个身穿医用白衣的人簇拥之下急速冲出，向亚琪方向直奔而来。
廊道上过往的众人急忙向两侧闪避。
床架下四只黑色滑轮滚动在白色瓷砖地板上，声音刺耳洪亮。
单床上年轻男子身穿条纹病服，身形瘦弱，面如枯槁，双目虚弱地阖着，输液管针头被绷带固定在布满青筋的手背上。
身侧戴着白口罩的女护士正单手抬举着一只玻璃输液瓶，神色慌张至极，脚下跟随推床的速度小跑着移动。
亚琪驻足谛听。
一片节奏紧促的响动正向她疾驰而来。
她旋即有些惊惶地向后挪动脚步，披盖着肩背的黑色西装至肩部蓦然滑落，掉至地面。
“小姐！小心！”
几米外的葛管事不经意间抬眼见是这番画面，僵硬的脸部线条不受控制的愈加紧绷，心下惊骇非常，大喝出声。
临近亚琪一侧的女护士跟随急救床小跑着向前，双目紧紧盯视着床上那人青白色的脸，恍若未闻般未曾停下脚步。
她侧身向慌乱中的亚琪快速撞去！
亚琪虽已后退几步，但仍被女护士的手肘狠力撞开。
后退的皮鞋鞋跟踩上滑落地面的黑色西装，零乱的脚步被衣服褶皱处绊住。
一个重心不稳，纤瘦身躯向后急速倾倒，后脑直向身后处闪着锐利寒光的金属椅角猛力摔去！
“小姐！”
葛管事的呼喝声和急奔而来的脚步声回荡在她倾斜中黑暗的整个世界。
身体失重的感觉似曾相识，眼前募然闪过那幕画面：
一位年轻男人正凌空俯身，胸前紧紧地贴靠在生锈的栅栏内侧。
他双手死命拉住正单手抱着她的母亲另一只纤瘦的手臂，相貌英挺的脸因力气即将用尽而痛苦扭曲，深沉的黑瞳倒映着母亲模糊得看不清的脸和她小小的身躯。
有鲜血混着汗液延着男人紧咬的下颔和额前的黑发，不断地滴落在她稚嫩的脸上。
父亲...
她认命地闭上双目。
******
随着电梯叮地一声划落，金属门至两侧打开。
女人踩着黑色瘦高皮靴步出，向右侧踱去。
露萍低头注视着地面，回想方才自光线昏沉的诊疗室内瞥见的男子，一丝亮光自眸中划过。
...方才那人是蓝小姐的父亲吧。
上次在蓝小姐意外事故手术当天来过，虽是这般大孩子的父亲，看上去却极其年轻，面容英挺俊朗，令人过目难忘。
她思忖着拐过右向拐道。
“小姐！”
耳膜传来男人大喝的熟悉嗓音。
露萍皱眉抬眼，将欲看向身侧走道另一端的声源处时，一抹人影闪电般自身后蹿出，阻隔住她的视线。
那抹身穿病院服的颀长身影极其熟悉，正向前大步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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