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
※※※
澄澈的日光透过靠户外公园近侧的落地窗，投射在铺设着泡沫拼接软垫层的地板上。
供住院儿童休憩文娱的室内空间宽敞明澄，五彩亮色及富有童趣的喷漆图案充斥着四围几米见宽的墙壁。
室内陈设的儿童娱乐设施简易零散，靠窗右侧摆放着几架木质书柜和三两组孩童木质桌椅。
一个年约四岁模样的女童正坐在矮凳前，埋首在桌面放置的纸板上用蜡笔一笔一划认真图画着什么。
一名十二岁左右的男孩曲腿跪坐在软垫拼接地铺上，临近女童不足两米。
他右手前臂圈绕着白色石膏绷带并吊至脖颈，正低头单手摆弄着面前大型竞速路轨道车玩具。
米白色塑料长条列车快速划过蜿蜒的模型轨道，发出嗖嗖的轰响。
男孩样貌清秀至极，眉目间隐隐透着丝不符年纪的从容，耳膜里传来一阵悉碎的脱鞋摩擦声，他抬首向门口望去。
那个患艾滋病的瘟神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相貌十分好看的男人。
那男人白净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低头斜睨身下女孩，黑眸镇静得像家中庭院那颗寂然的老槐树。
男人被牵扯着跟随那瘟神脱去脚下的棉质脱鞋，向他这处走来。
男孩不悦地皱眉，未缠绷带的左手自轨道模型末端拿起已运行一圈的长条型列车，将它放置在身侧的拼接地铺上。
“阿心！”
坐在小木椅上涂画着的女童见心儿进来，旋即扔下手中蜡笔。
她跳下木椅，几步奔至心儿面前，露出白白的牙齿璀然一笑。
“等会完成给爸爸的画，阿心就陪嫣儿一起去外面玩好不好？”
“好呀！有夜一哥哥来帮心儿，以后就可以一起玩儿啦！”
心儿眯眼笑得如同春日最绚烂的阳光。
名唤嫣儿的女童睁圆眼睛，好奇地仰头看向身侧高挺男子的脸部，不由张大小嘴，甜腻嗓音惊呼而出：
“哇~大哥哥长得真好看！”
注视着三人的男童不禁皱眉站起身，他走至嫣儿身侧，有些嗔怒地挑眉斜睨她。
嫣儿抬眼瞥见男孩的怒视，微拧起小巧的眉，委屈地撅起嘴，移开视线后眼珠滴溜溜再偷觑他一眼。
见他仍冷着一张清秀的脸，知错般殃殃地垂下小脑袋，方才的神采飞扬已瞬间不见踪迹。
男孩将视线自她后脑勺移开，对上心儿略显无辜的杏眸，撇嘴说道：
“这道题连我父亲都解不出，就算叫人来也没用。你以后不要缠着我妹妹，瘟神就是要离别人远远的，知道吗？”
心儿注视男孩居高临下的双目，眼神中是在常人眼中阅过无数便熟悉至极的嫌恶。
女童镇静下来，明丽的眼眸里水雾渐渐氤氲，她紧咬住颤抖的粉唇，垂下小脑袋，牵着夜一的白胖手掌愈抓愈紧。
夜一低头凝视身下女童，此时她已失去往日的朝气蓬勃，异常沉静。
男孩径自拉过偷觑对面伙伴的嫣儿软嫩的手掌，拖扯着向来处行去。
“...或许，我可以试一试。”
温润而低沉的男性嗓音如煦风钻进心儿的心海里。
女童含着泪雾的晶亮圆目微怔，片刻后，她扬睫仰起小脑袋向身侧男子看去，黑色双瞳隐隐闪动。
※※※
偌大的落地玻璃窗外。
无论是粼光泽泽的湖面亦或是远近郁绿青葱的灌木与树丛，在阳光笼罩下皆跳跃着一层阑珊耀目的金白亮色。
霄云困乏地提眉，眨了眨因注视窗外良久而有些干涩的细小眼睛。
一位年约三十的女护士单手拍上她的肩，微笑着递过一杯咖啡。
她道谢接过，将瓷杯放至唇边小啜几口，温滑的拿铁润过喉腔。
女护士踱步至霄云身侧一张彩色方形脚蹬前坐下，向她狡黠地眨眨眼。
她倾身将唇凑至霄云耳边，眼角余光扫了扫对面角落处的男子一眼，悄声询问：
“他就是那个夜一？”
那黑发男子正坐在对窗一侧角落里孤零零放置着的儿童桌椅上。
他本就身型颀长高挺，更显得空间过于拘谨。但他看似并无不适，因桌下空间过窄，将双腿并拢放置一侧，微偏着身躯安然地坐着。
此时男子眉间淡漠平和，黑眸低垂，淡色薄唇轻抿，下颔弧度高雅，纤长而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细笔在纸上徐徐算写着什么，场景出奇地和谐。
那名患有艾滋的女童则张腿摊坐在男子桌旁一侧的地铺上，兀自玩着搭积木游戏。
自霄云十分钟前，追寻夜一和那女童的踪迹跨进室内时便是如此画面。
“恩。”霄云放下嘴边啜饮的咖啡，疑惑着低问：“敏姐姐是怎么知道夜一先生的？”
在她看护夜一先生期间，除了那日下水救人和今日去病院楼下庭院闲散，夜一先生一般习惯静静呆在病房里，连和那位送他进院的蓝小姐都甚少接触。
“现在全院的女护士都知道，还有人特意偷跑去瞧。啧啧，果真是位少见的美男子。”
她甚是满意地轻啧数声。
“真羡慕你，想做他贴身护士的人估计可以排到院门口。”
霄云脸部微红，吐了吐舌头，“其实也没...”
女护士打趣地轻拍霄云肩部，凤眸一转，眼尾余光瞥见前方左侧那两个正兀自玩耍的孩童，思及什么般凑近霄云耳旁。
她示意般瞥了一眼跪坐在地铺上的男童和在桌前图画着的女童，有些意味地微眯起凤眼，低声说：
“你知道数学家罗然么？那两个便是他的孩子，昨天罗然还来过呢，真人看起来比电视上年轻多了，一点也不像是四十五岁。听说那男孩小小年纪就荣获国际青少年脑力锦标赛银奖，真是虎父无犬子。”
霄云有些惊奇地抬眸斜瞅几米外那两个孩子。
那男孩虽摆弄着面前大型竞速路轨道车玩具，却不时轻瞟角落里低头算写的男子。
“就是被美国华尔街日报评为世界百年奇才之一的那位华裔数学家？”
“恩。他最近回国了，据说是纪明博士哈佛大学留学时的学弟，两人颇有些交情。因有私事要忙，再加上那孩子前些天不甚从楼梯上摔下致使手部骨折，行动多少有些不便，所以拜托纪明博士帮忙照看几日。”
“哦，是这样。”霄云若有所悟般颔首。
阳光洒照下的落地窗前角落里，身着白色护士裙的两人坐在一对相临的彩色矮凳上，彼此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不时轻笑出声。
******
费力堆砌成城堡样的五色积木轰然倒塌。
心儿分开粗短小腿摊坐在彩色拼接软垫上，揪着眉咬含着手指，歪着头盯视着面前零散着的一堆木块出神。
一只修长大手将记满密麻数字的一叠白纸递至女童眼前。
女童有些恼意的晶亮圆目不由一亮。
她扬起小脑袋顺着那只大手向上看去，见夜一哥哥不知何时已自桌椅上起身，正站至身侧朝她俯身，黑眸眸光柔和深沉。
“夜一哥哥！”
女童似意识到什么般，瞬间展开笑靥。
她雀跃无比地自地铺上跳起来，小身躯向他腿前张臂一扑，抱住蹭了蹭。
男子手臂有些不适地僵直几秒，空余手掌徐徐在她脑袋上轻拍了拍。
心儿放开手，自他手中接过那叠白纸，兴奋而迷惑地瞪大眼睛瞅着上面那堆天书般的古怪符号，直觉惊呼出声：
“哇~夜一哥哥好厉害！”
窗前矮凳上的两名女护士已停止耳语交谈，双双将探究的目光投向这处。
跪坐在地上的男孩表情有些愣怔，看着心儿的清澈眼瞳中透着不可置信。
女童迫不及待地几步奔至已停止手中摆弄的男孩身前。
她伸手将那叠纸递至他眼下，小脸上神情骄傲无比，连同脑侧的两个蝴蝶结也随之兴奋地晃了晃：
“夜一哥哥已经做出来啦，这下心儿和嫣儿可以一起玩儿了吧！”。
在一旁安静图画着的女童闻声跳下木椅，几步靠过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看着哥哥和心儿。
男童接过她手中白纸，皱眉低头细看起来。
纸上密密麻麻堆砌着数字，首页顶端一行工整黑字，显然不是出自孩童之手：
证明任何平面地图都可以只用四种颜色来染色，而且没有两个邻接的区域颜色相同。
不可能。
这道题目前只借助计算机才可证明，世上还无人用人工方式论证成功过。
男孩看了几行便觉头脑梗塞未明，超出自己辨知，一时气闷难解，稚嫩的脸上一双好看的眉老沉地皱得更紧。
他抬眸看向男子那方，却见对面角落处已无人迹，那俊逸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自室内离开。
呵，是怕丢脸走了吧。
也对，连父亲都没办法的事情，那个人怎么做得到？不过是唬唬人而已。
他如是想着，舒展眉头，将白纸放至一侧不再细看，欠身自地铺上站起。
霄云目光触及夜一先生原站立那处。
见那抹身影又凭地消失在眼界中，连忙慌张地放下手中咖啡杯，跟女护士说了几句便向门口急奔而去。
男孩垂着细致长睫俯视女童。
见她正仰首朝他笑得双目快眯成一条细缝，眼神不觉萦满不屑道：
“这么高兴做什么？自己是个瘟神，带来的也不是什么老实人，这道题连我父亲都解不出，他怎么可能解出？就只会些骗人的伎俩。”
“...不许说夜一哥哥的坏话！”
心儿收起明丽的笑靥，瞪视着男孩的杏眼亮亮的。
“没看见别人都躲着你这个瘟神么？和你在一起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就算纪叔叔允许你和嫣儿玩，我也不允许！”
“坏蛋！说夜一哥哥坏话的大坏蛋！”
心儿说着猛地扑上前，扯过男孩未缠绷带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格子衬衫大力咬下一口。
男孩闷哼一声，清秀的脸上痛得有丝扭曲。
他恼怒地伸手去抓眼前的女童,那女童竟如泥鳅般极其滑溜地自手下溜走。
心儿几步跨至门口。
她转眸见夜一哥哥已不在室内，旋即朝男孩拉下下眼睑，吐着红舌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你才是坏人！大坏蛋！”
接着一溜烟不见踪影。
敏护士见状连忙自矮凳上起身，她上前蹲身拉过男孩手臂，将袖口纽扣解开拉至上臂处。
一个小小牙印不深不浅地印在贴近手肘的位置。
她有些意外，那孩子平日再怎么受排挤也并未实在反击过。
“哇——！”
旁边兀自愣怔半响的嫣儿突然张嘴大哭起来。
男孩冰冻着的脸霎时有丝罕见的裂痕，将手臂从敏护士掌中抽出。
他上前蹲下身，抬起未缠绷带的手用袖口轻轻插去女童脸颊上不断掉落的泪珠，语气一改往日的傲慢既有丝温柔：
“不要哭了，哥哥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等爸爸回来，再带嫣儿找别的女孩子玩？”
女童渐渐停止恸哭，咬着唇点点头。
男孩凝起的俊眉这才稍松，胸间静吁一口气。
他抬起未缠绷带的手，轻缓地揉了揉女童的脑袋，唇角浮上一抹宽慰的轻笑。
却在笑意尚未全消时，他似思及什般，微垂睫毛遮掩下的眸光稍顿。
他偏头将视线投向不远处轨道模型右侧的地铺上，那处静躺着一叠之前艾滋女童递给他的纸页。
玻璃落地窗外透射进的阳光将其笼罩，使之布满密麻数符的纸面漂浮着一层近乎亮白的耀目金色。
男孩微蹙起好看的眉，一脸沉着地似在暗暗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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