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嬴政吐露心声
五月十八，距大典还有一天。
傍晚时分，嬴政拉着百善走到了人皇坛下。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人皇坛的影子拉得老长。
九重台阶一级一级地铺在影子里，像一条通往地底的路。
嬴政站在坛基下面，仰着头，从第一重看到第九重，看了很久。
百善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说话。
“百善。”
嬴政将他拉到与自己齐平的位置，
“嗯？”
嬴政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指着人皇坛的最高处。
那里现在还空着，只放了一把陨铁铸成的黑龙椅。
椅背上的“人”字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铁在呼吸。
“明天，你跟我一起登坛。”
百善的身体愣了一下，
“政哥——”
“听我说完。”嬴政转过身，看着他，“明天卯时三刻，我登人皇坛。九重台阶，八十一级。我一个人走，走到顶上，坐在那把椅子上。数十万人看着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百善很近。
“朕要你陪我一同坐下。”
百善的嘴唇动了动。
“政哥，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人皇登位，坛顶只能有一个人。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与陛下同坐，天下人怎么看？他们会以为——”
“以为你也想当人皇？”嬴政打断他。
百善没有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嬴政笑了一下，像冬天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线光。
“百善，你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相识吗？”
“在赵国的时候。”不等百善回答，嬴政便接着道，
“三十多年了，我们幼年相知，你替朕做了多少事？幼年护我，回国护我，在我登位，助我开疆，造坦克，造飞机，造大炮，造枪，造子弹，造钢盔，造军用口粮，造行军帐篷，造野战医院，造无线电，造沙盘，造地图，造所有我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他顿了顿。
“没有你，朕拿什么统一天下？”
百善抬起头，想说话。嬴政没给他机会。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会说，没有你，灭六国也是板上钉钉的，你说得对。没有朕，没有那些将军，没有那几百万士兵，六国灭不了。”
嬴政的声音拔高了一寸。
“可匈奴呢？”
百善的肩膀微微一动。
“匈奴。”嬴政重复了一遍，“没有你匈奴怎么灭。”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北方的天边已经暗下来了，灰蓝色的暮霭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像一堵墙。
“朕算过。”嬴政的声音沉下去，“如果没有你，用传统的方式北征匈奴——骑兵、步兵、粮草辎重、民夫徭役。从长安到阴山，两千三百里。”
“一个士兵需要三匹马来运他的粮食，一匹马一天吃十斤料，三匹马三十斤。两千三百里，单程要走四十天。四十天，一匹马吃四百斤料。”
“三匹马，一千二百斤。一个骑兵，还没到阴山，光路上的粮草就要吃掉一千二百斤。”
他转过身，看着百善。
“这还只是一个骑兵。十万骑兵呢？二十万呢？光运粮的民夫就要上百万人。上百万民夫，也要吃粮食。民夫运粮，自己路上吃掉一半，送到前线的只剩一半。前线再吃一半，能用来打仗的粮食，十成里只剩两成。”
“我拿什么打？拿人命去打吗？”
“还有西域。”
“西域联盟，总兵力可达千万以上。千万。你听听这个数字。大秦总人口才多少？西域的兵，比大秦所有的人还多几倍。”
他停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空气里沉下去。
“朕不怕打仗。”
“朕不怕死人。”
“朕不怕输，朕什么都不怕。”
“但朕不是傻子。朕知道，如果没有你的武器，西域那一仗，朕打不赢。不是难打，是打不赢。”
看着吐露心声的嬴政，百善说不感动那是假的。“政哥......”
“让朕说完。”嬴政抬起手，制止了他，“朕今天不是来跟你论功劳的。功劳这种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朕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百善的眼睛。
“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大秦。朕说的不是锦上添花的大秦，不是多了几样新奇武器的大秦。”
“朕说的是——如果没有你，大秦的疆域到不了阴山，到不了西域，到不了南海，到不了所有朕现在站在上面看都看不到边的地方。”
“没有你，大秦就是一个关中的诸侯国，东边到海，西边到陇西，北边铸长城，南边到长江。仅此而已。”
嬴政抬起手，指着人皇坛的第九重台阶。
那上面铺着从大秦近百个郡取来的土，数百种颜色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已经看不太清颜色的分界了。
“明天，朕的脚会踩在那层土上。那是天下的土。陇西的，琅琊的，巴蜀的，会稽的，西域的，辽东的，南海的——所有朕的脚踩得到和踩不到的地方的土。朕会踩着它们，走上坛顶，坐上那把椅子。”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百善的肩膀上。
“但朕心里清楚。朕能走到那层土上，是因为你。朕能打下那些郡，是因为你。”
“所以明天，你要与朕一起。”
百善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十分郑重道，
“陛下，臣不能。”
“我说了，这是旨意。”
“那臣就抗旨。”百善的声音很轻，但很硬，“陛下要杀臣，明天大典之后，臣自己把脑袋送上来。但明天，臣不能站在陛下身后。”
嬴政看着他。沉默片刻，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百善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你功高震主。”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觉得自己不重要。你觉得自己只是一把刀，用完了可以扔。你觉得自己站在坛下就够了，跪着就够了，磕头就够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够了，朕这里不够。”
百善的手在抖。
“朕明天坐上去。”嬴政指着坛顶那把椅子，“五十万人看着朕。他们会喊‘人皇万年’，喊‘大秦万年’。喊完了，他们回家，种地的种地，织布的织布，做买卖的做买卖。朕坐在那把椅子上，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你让朕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下面五十万人，然后朕心里想——这五十万人里，有一个人，朕最想让他在朕身边。但他不在。他跪在下面，跟五十万人一起跪着。他觉得他不配。”
嬴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百善，当初你说成为我的剑，我是握剑的人。可是握剑的人握了一辈子剑，到最后发现手里是空的，剑自己把自己放回了鞘里，挂在了墙上。你觉得握剑的人会怎么想？”
“政哥。”百善红着眼，
“我不是觉得我不配。我是觉得......那把椅子，只能有一个人坐。多一个人，就不叫人皇了。叫二皇。天下人会乱的。”
“天下人乱不乱，不是你坐在哪里决定的。”
“是朕坐在哪里决定的。朕让你坐，天下人就不会乱。谁敢乱，朕杀谁。就这么简单。”
百善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政哥，你这是在逼我。”
“朕就是在逼你。”嬴政看着他，“你如果不答应下来，朕这就下令明天取消仪式。”
百善见状眼中浮现泪光，他何德何能啊。
“行了，明天陪我一起上去，我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你知道的。我决定的事情，谁也劝不动。”
说完嬴政直接转身离开，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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