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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叶尔羌城下


十月初六,叶尔羌已进入深秋向初冬过渡的时节。

天山南麓的秋风裹挟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干燥气息,从西面一阵一阵地刮过来.

吹在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暖意,只剩下干冷的刺痛感。

白天的日头还有些微温,晒在背上能让人不自觉地松一松领口。

但太阳一落山,气温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去。

深夜的叶尔羌河畔甚至会在水洼边缘结出一层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叶尔羌河也进入了枯水期。

河水比夏季丰水时窄了将近一半,露出两岸大片被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滩。

绿洲边缘的胡杨林开始发黄,金黄色的树冠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连成一片。

草木渐枯,骆驼刺的叶子卷成了细小的灰绿色针状。

水源减少,绿洲边缘的农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成片的麦茬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这时候就显出明军后勤的强大了。

即便是作为前锋的第十四卫轻装骑兵,每人也至少携带了三套军服和一条水牛皮睡袋。

水牛皮采买自海外的真腊国、暹罗、安南、缅甸这些地方,很便宜,一块银元能买两张。

过去更便宜,一两白银能买三张。

近年来随着大明在南海的开拓和全面开海,南海的商品可以快速进入内地。

兵部大量采购牛皮制品和装备。

比如皮甲、皮带、皮靴、弹药袋等等,还有海军的包裹缆绳和密封船舱缝隙的材料。

内地的牛皮不够,军需供货商只能大量从海外进口,硬是把水牛皮的价格给买涨了。

这种皮料的优点是耐磨性极好,表面光滑不易挂泥,韧性也强,不管你怎么扯都撕不裂。

作为睡袋,在南疆初冬干燥的环境下比蒙古的牦牛皮更容易塑形。

人钻进去之后皮料会随着体温微微软化,贴合身体的曲线,把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缺点也有,保暖性略逊于牦牛皮,而且吸湿后极重。

如果在南方初冬那种湿冷透骨的环境里使用,会让人怀疑人生。

但这里是南疆啊,湿气?别开玩笑了。

开一罐罐头放在风口,一不留神就成干肉或者干菜了。

简直是水牛皮睡袋的天选之地。

午时,叶尔羌城东北的叶尔羌河临时渡口上,第六十五卫的炮兵正在过河。

渡口是工兵营花了三天时间搭建的。

用粗大的胡杨木桩钉入河床,桩与桩之间铺上预制木板,形成一座可容两辆炮车并行的浮桥。

桥身随着火炮、牲畜的负重微微上下起伏,系留绳在河风中绷得笔直。

河对岸的滩头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座用油布遮盖的弹药箱小山。

几个炮兵观测手正架着三脚架测量对岸城墙的方位角和距离。

李弘基和祁兴周两个指挥使站在河边的一棵老胡杨树下抽烟。

胡杨树粗壮的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树皮皴裂得像戈壁滩上的干泥壳,树冠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他们从哈密一路打到叶尔羌,半年的风沙和硝烟在两人的脸上都留下了痕迹。

祁兴周的左眉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李弘基的嘴唇被西域的干风割出了好几道口子,说话时嘴角一动就隐隐发疼。

李弘基呼出一口白烟,看着远处那座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土黄色光泽的城池轮廓。

“振武,这是南疆最大的绿洲了,城里人不会少吧?”

祁兴周吐了口烟,青灰色的烟雾在干燥的空气中很快就散得无影无踪。

他用烟头指了指叶尔羌城的方向:

“是不少,锦衣卫的情报加上我派的人摸了一遍,总人口不下十万。

和卓在城里屯了一万兵马,都是白山派的死忠信徒,跟《三国演义》的黄巾军差不多。”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报数字,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

“城墙我也派人测了,近方形,东西略长,城周十四里。

主城墙高三丈七,顶部宽一丈二,可容马车通行和架设守城器械,预测地基至少两丈厚。

夯土为主,用的是当地黄土加碎石和麦草分层夯筑,坚固耐风化。

城门、马面、角楼都是砖砌的。

护城河宽三到四丈,深一丈多,引的是叶尔羌河的水。”

李弘基点了点头,三丈七的城墙,将近十二米高,放在内地也算是一座大城了。

在整个西域,除了这座叶尔羌城,再也没有第二座城池能达到这个规模。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脑子里开始勾勒攻城炮的布阵位置。

“这种城整个西域就这一座了,果然是大城要塞。”

祁兴周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尖踢进了一旁的沙土里。

“再大的要塞,也经不起你李卫帅的万炮齐发。”

李弘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进河水里,祁兴周接着说道:

“不过得小心,那个老伊敏有些心思。

我刚到的时候想引他出来的,故意在西南一片洼地扎营。

那里有一片胡杨林和沼泽地,易守难攻。

我本来想的是诱他来打,然后野战吃掉他的机动兵力。

结果他确实出来了,但没上我的当。

反而派人在上游拦河筑坝,放水灌我的大营,企图把我困在沼泽地里。”

李弘基笑了,不是在笑祁兴周轻敌,而是在笑那个老伊敏,有些佩服的笑。

这个白山派的和卓确实有些脑子,铁门关一战之后还敢在叶尔羌城下搞战术反击,不是一般人。

他边笑边问道:“你没事钓什么鱼啊,最后怎么脱困的?”

祁兴周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但更多的是自信:

“还能怎么出来,硬打出来呗。

我没步兵炮,虎蹲炮、火枪总还是有的。

六千野战精锐,还能让他那些杂兵困住?

可惜他们一看形势不对,立马缩回城里。”

李弘基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眯着眼看了看渡口的方向。

最后一门二十四磅重型攻城炮正被八匹驮马拉着缓缓通过浮桥。

桥头的工兵千户正指挥炮手们把炮车拉上对岸的斜坡,十几个人喊着号子一起拽绳子。

李弘基翻身上马,拉住缰绳转头看向祁兴周:“振武,再陪我走一圈城墙。”

“好。”祁兴周也翻身上马,顺手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杆天启六式骑枪,横在鞍前。

“最好明天就破城,出来半年了,兄弟们有些累了。”

这话不是随口的牢骚,再精锐的兵马和单兵素质,如果长期处在作战状态。

士兵很容易烦躁、情绪低落,或者开始发牢骚。

作为老将,祁兴周显然注意到了这点,希望早日结束战事,或者是休战。

两人策马向顺着河道,向叶尔羌护城河方向走去。

叶尔羌河的水面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对岸的胡杨林连成一片金色的幕布,一直延伸到远处城墙模糊的轮廓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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