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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破城、财帛


十月初七,午时。

整座叶尔羌城笼罩在硝烟之中。

炮口和城墙废墟中滚滚涌出的灰黑色硝烟,遮天蔽日。

把正午的日头都熏成了一轮朦胧的暗红色圆盘。

北门的半壁城墙已经轰塌了,夯土墙体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碎裂的土块和砖石堆成了一座倾斜的瓦砾山,最高的碎块足有一丈多高。

豁口两侧的墙体上布满了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雉堞顶端。

守军的旗帜歪歪斜斜地倒在瓦砾堆里,旗面被炮火烧焦了一半。

叶尔羌城不是铁门关,这里是南疆最大的绿洲。

城北是开阔的冲积平原,叶尔羌河在城东静静流淌。

地势平坦得一眼能望到天际线尽头模糊的胡杨林轮廓。

第六十五卫是满编炮卫,七千五百人,各类轻重火炮足足一百二十门。

二十四磅重型攻城炮、十二磅步兵炮、山地榴弹炮、火箭炮,弹药箱堆成了好几座小山。

再加上侦察气球稳稳地悬在七十丈高空,旗语不断回传城防薄弱的位置。

不讲道理的狂轰滥炸之下,半日就破了城。

叶尔羌城内那些死忠、偏执、激进的教徒,面对无情而炽热的炮弹,拼命都找不到人。

老和卓穆罕默德·伊敏一肚子的守城计划全部胎死腹中。

城内汗王宫深处,库尔尼什宫的白毡上。

伊思马义汗向明军临时统帅李弘基献上了代表王权的玉勒、《古兰经》手抄本,以及土地和赋税文书。

这位白山派的傀儡汗王,第二次以汗王的身份出面做事,第一次是他被和卓家族推上汗位的那一天。

这时的他,脸上没有亡国的悲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

李弘基接过那些沉甸甸的文书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王宫外,叶尔羌清真寺前的广场上。

黑山派的和卓·伊敏和萨迪·和卓正带领弟子举行一场大规模的齐克尔。

成百上千的信众在广场上盘膝而坐,随着和卓低声吟唱长诗。

那长诗的旋律古老而悲怆,用波斯语和突厥语交替吟唱。

信众们在集体的节拍中渐渐从战乱的惊恐中平复下来,在歌声中找到一种久违的归属感。

仪式结束后,和卓·伊敏以圣裔身份向百姓分发亲笔书写的祈祷文,信徒叫它“杜瓦”。

还有护身符,信众们双手接过,贴在额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对于这场翻天覆地的战事,黑山派给出的解释简洁而有力:

这是真主的考验。真主不喜欢白山派和卓的所作所为,所以派来了明军。

这不是亡国,是真主对这片土地的净化。

在撒应乾的主持下,白山派划入“瓦合甫”的良田被全部重新丈量分发,并打开府库赈济。

黑山派以圣裔权威为根基,瓦合甫教产为手段,宗教仪式为外衣,政治妥协为内核。

重新为动荡中的民众提供了心理依靠,引导民众忍耐,避免立即爆发激烈的抵抗。

让这座刚刚被炮火洗礼的城池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了最基本的秩序。

申时初,李弘基布置好防务之后,本人马上率大部退了出去,回到城东自己在中军大营。

这是名将破城之后的基本常识,“外营内控”。

既能防止残敌反扑,又能防止大军因驻进复杂地形而失去战力。

城内只留下维持治安的必要兵力,主力全部驻扎在城外开阔地带,保持完整的战斗编制和警戒体系。

直到几天后确认城内绝对安全,主帅才会正式将指挥中枢迁入城中。

李弘基在营帐里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祁兴周就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两根烟,凑到帐中炭火盆边点燃了,然后回身分了一根给李弘基。

两人各自吸了一口,烟雾在帐中缓缓散开。

“逃往葱岭的和卓一家抓到了?”李弘基弹了弹烟灰问道。

祁兴周摆了摆手,脸上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没有,成不了什么气候,交给凌远霆堵吧。

功劳不能全自己占了,不然日后谁乐意跟我一起出来打仗?”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实在,不是那种假惺惺的推让。

仗打完了,不影响战局的时候,功劳能分就分一些给友军,日后见面才好说话。

李弘基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瓣哈密瓜递给他:

“你一向是会做人,一套一套的。”

祁兴周接过瓜没啃,而是搁在桌上,人往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开之,城里汗王的府库是谁管?”

李弘基随意答道:“百户达乌德·苏,怎么了?”

祁兴周抽了口烟,青灰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人靠得住吗?”

李弘基面露疑惑,看着祁兴周,眉头微微皱起:

“甘肃回回人,跟我快十年了,应该可靠吧,怎么了?”

祁兴周面露难色,低头又抽了一口烟。

烟雾在他面前缭绕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

“有件为难的事,我老家西宁来了几个亲戚,一直跟在大军后面做些买卖。

你也知道南疆的羊脂玉、青玉,那是闻名天下,王宫的品质更不差。

他们在西宁也做些玉石生意,这不,求到我这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没有看李弘基的眼睛,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头。

李弘基闻言,笑容渐渐消失。

他坐在行军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帐中只有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最后面露无奈地开口:

“振武,我猜你这亲戚的玉石生意,怕是今天刚开张的吧?”

祁兴周脸色一红。

这意思他当然听得懂,哪有什么玉石生意。

分明是听说叶尔羌城破了,临时起了念头,想趁着清点王宫府库之前先捞一笔。

这种事在军中一直是灰色地带,上面管也行,不管也行,完全看干的人是什么背景。

他低头猛抽了一口烟,许久才开口,嗓音比方才干涩了几分:

“不瞒你,是我儿子,你大侄的外公家。

前几年在兰州弄铁矿,矿塌了,死了人,又没买保险,欠了一屁股债。

夫人在家天天哭,祁家的钱都是我爹管,我爹在京城。

我自己指挥使的俸禄是不少,但那个窟窿太大,我帮不上大忙。

这一回他们求到我头上,我也实在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站起来往外走,边走边说,声音越来越低。

“开之,你为难就算了,当我没提过。”

李弘基这时反而更坐不住了。

如果祁兴周跟他说“分你一半”,他肯定当场严辞拒绝,甚至直接翻脸。

但现在看着祁兴周为了妻族拉下脸求人,求的还是自己的同袍兄弟。

李弘基看着祁兴周往外走的背影,肩膀有些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振武,等等。”李弘基站起身。

祁兴周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李弘基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面色纠结。

“陈经略明日就到,今晚让你丈人家的人去王宫北面的和卓府邸。

府邸东北角有个白天炸出来的缺口,和卓府邸和王宫是通的。

玉石都在王宫东苑库房里,不在汗王寝宫那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拿多了,虽然还没清点,但撒应乾见过那批东西,东西少太多,他能看出来。”

祁兴周转过身来,微微低头用力拍了拍李弘基的手臂,然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夕阳西下,叶尔羌河的水面被落日染成了一片熔金般的橙红色。

西南方向响起了马蹄声,密集而有序,中间还夹杂着几匹驮马缓慢沉重的脚步。

片刻之后,凌远霆策马穿过营门,翻身下马,甲胄上沾满了葱岭山麓的黄色沙土。

他身后跟着一队骑兵,骑兵中间夹着几匹驮马,驮马上绑着两个身影。

白山派的和卓伊敏、阿帕克和卓被抓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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