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宗教法案》
这一问极锋利。
不是在否定说情本身，而是在质问说情的资格。
撒应秋没有说“没有卧里”，他说的是“你怎么知道你就是真主许可的那个卧里”。
他把举证的责任抛回给了和卓，你们声称自己有说情的权力，那你们的凭证是什么？
萨迪·和卓眉头紧皱，和卓·伊敏却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不再是辩论的针锋相对，但也没有放松。
“凭显迹，凭我们治下的教民，凭他们受苦的眼、痊愈的病、挣开枷锁的心。
凭他们流着泪说‘真主通过和卓的手，解了我的难’。
这不就是真主的许可？”
他看向撒应秋，目光中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宽容。
“阿訇，你们经堂里讲经，讲的是书上写的字；我们道堂里的字，是活人身上的印。
你说不需要卧里，不需要说情者，那你今夜为什么要走进这道堂？
你若是来布道的，为何不带经卷？
你若是来灭道的，为何只有兄弟二人，却不见兵马？”
道堂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撒应秋静默片刻，竟轻轻笑了，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许多。
“和卓果然是个明白人。
不错，我不是来布道的，也没有权力决定战与和。
我是来告诉两位一件真主早已定下的事。”
撒应乾这时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是一份印着大明关防的公文。
他把公文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没有推过去，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安静地放着。
撒应秋继续说：“真主在《雷霆章》中说：
‘真主必定不变更任何民族的情况，直到他们变更自己的情况。’”
他顿了顿，“如今叶尔羌的情况，变了。”
萨迪·和卓的目光落在那份手令上，面色微变。
和卓·伊敏却像是早有预料，连身体都没有摇晃一下，只是低头看着那份手令。
“这是什么？”
“这是朝廷的意思，也是我此行的真正来意。”撒应乾接过话头。
“两位和卓，方才我们论了经文，论了真主，论了卧里和说情。
现在，该论一论活人了。
我大明的将士，不是来拜麻扎的，他们是奉天子旨意，收复西域的。
前锋十四卫已至叶尔羌城下，白山派和卓已是瓮中之鳖。
如果没什么变故，叶尔羌城门也会和铁门关一样变成废墟。
白山派和卓将带着他的野心走向火狱尝受刑罚。
届时真主去说情也没用，我说的！”
萨迪·和卓脸色有些发白，但仍撑着坐姿，低声道：“寺丞大人，这是在威胁？”
“不是威胁，是劝告。”撒应乾的声音反而缓和下来，但这缓和比刚才的严厉更让人不安。
“真主说过：‘如果你们祈求判决，那末判决确已降临你们了。’
现在摆在黑山派面前的，不是什么教义之争，是一道判决：是否配合大明。
配合，向朝廷效忠，修改你们的教义，向户部缴税。
永远息了以教干政、以教义抗法的心思。
如此，清真寺照常开，礼拜照常礼，齐克尔照常念，麻扎照常拜。
不配合，那就和白山派和卓一样，去火狱吧。
朝廷会派甘肃、宁夏、河州、陕西回教的阿訇接管南疆的教民。
至于教民是否适应新教义……”
他顿了顿，“不重要，下一代就适应了。”
道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和卓·伊敏的念珠在他指间停止了转动。
萨迪·和卓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
撒应乾这番话不是在讨论教义，不是在辩论经文，而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一份已经盖好了朱红关防大印、只待执行的判决书。
他给了黑山派两条路，两条路的终点都是南疆不再有和卓体制。
区别只在于：配合，可以体面地活下去；不配合，就要被埋进废墟里。
“可如果我们既想配合，又怕你们……”和卓·伊敏忽然话锋一转。
“寺丞大人，今天来的是你，明天来的可能是另一个官。
今日许我们礼拜，明日一道敕令下来，又要拆了我们的道堂。
我们又当如何？”
撒应乾看了他许久，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
“问得好！
其实本官来西域之前，朝中公卿对如何处置南疆宗教看法不一，但多是认为该取缔。”
“但是太子殿下仁慈，奏请天子下诏礼部，修订《宗教法案》，以此管理天下教会。
不止是清真教，大明境内的基督教、佛教、萨满教、道教，都在管辖之内。
就清真教来说，修律在礼部，执行在鸿胪寺。
任何官员来到南疆，都要遵照《宗教法案》来办事。
这和那位官员如何看待回教无关。”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想了想继续说：
“对了，你们可能无法理解大明的疆域有多大。
南海也有一些归附的苏丹国，那里也信奉清真。
他们的教派待遇和你们一样，并且已经改了，而且适应的不错。”
和卓·伊敏沉默了。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份矮几上的手令。
片刻后，檀木念珠在他另一只手中终于又开始了缓慢的转动。
“那白山派呢？”萨迪·和卓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干涩。
他问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复杂，不是为白山派求情，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本能。
撒应乾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坚决：
“黑山派也好，白山派也罢，在本官眼里没有区别。
若黑山派敢抗王法，查清之后同样会被审判。
若白山派将来安分守己，遵守律法、遵奉天子，将来重新立足南疆亦未可知。”
天窗投下的光柱已经移到了毡毯的另一端，油灯里的草秆灯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和卓·伊敏面上带了些许犹豫：“寺丞大人，哈尼王子会如何？”
他和阿不都拉·哈尼关系很好。
王子很尊重他，不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宗教领袖，更是当成一个值得信赖的长者。
撒应乾没有立即回答，他和撒应秋一起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们走到门口，话音在幽暗的道堂中回荡开来：
“这人其实对朝廷来说没什么用。
若是和卓希望他活，就带他一起稳固南疆人心，若是不想……不管就可以了。”
话音落下，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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