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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2章 云州来信


“开册。”

卫渊说完,转身就走。

周朗抱着残页,愣在原地。

“世子,开哪一册?”

卫渊头也不回。

“先开活人的。死人册太多,先找还活着的。”

“那死了的呢?”

“留位置。”

周朗低头看手里的纸,忽然明白了。

他摸出炭笔,在最上方写下四个字——北仓旧案。

写到第三个字,笔断了。

赵恒递过短刀:“削。”

“这是刀。”

“能用就成。俺削箭杆也用这个。”

周朗接过刀,蹲下削笔。刀钝,木屑一片片掉,笔尖还是歪的。

落笔,能写。

“凑合。”赵恒说。

天快亮了。

雨丝从屋檐垂下来,像没收好的线。祠堂前的泥被踩成浆,三千旧屯军还没散,火把插在泥里,火焰被潮气压得很低。

没人说话。

都在等卫渊开口。

卫渊走到门板前,先看梁七槐。

老人腿不能动,伤口被颠开,旧布下渗黄水。军医蹲在旁边,拿热水洗伤口。

梁七槐额头冒汗,没喊。

“换布。”卫渊道。

“旧布不够了。”军医低声说。

赵恒扯下自己里衣一块,扔过去。

“愣着干啥?煮去。”

梁七槐睁眼,看了赵恒一眼。

“你倒不嫌脏。”

“嫌。”赵恒蹲下,“可你要死了,俺还得找下一个会说话的,麻烦。”

梁七槐笑,牵动伤口,笑容变成咧嘴。

卫渊蹲下来。

“先把你送回军需库。”

梁七槐摇头。

“那里有火,有药。”

“也有门。”

卫渊看着他。

梁七槐撑着石阶坐直,脸惨白。

“昨夜那车走了两次。第一次从北边来,第二次往南去。你们在石室看见的空车,是给活人让路的。”

“车上有谁?”

“不知道。”

“你没看见?”

“看见车,看不见人。”梁七槐抬头,眼神落在远处北仓上,“地下车不是每辆都装东西。有些车厢夹石板,人在里面,连喘气都得小心。换气口一开,谁在里面,谁不在,没人知道。”

卫渊摸玉佩。

没发热。

反而安静。

他心里更不踏实。

周朗把三本账册摊开,压在门板上。账册边缘被水泡胀,纸页粘在一起。他用小刀一点点分开。

“先对车号。”

冯迟走过来,身后跟三个旧屯军。

一个年纪大,脸上刀疤。

一个左手少两根指头。

最后一个瘦得厉害,咳嗽时用拳头抵胸口,咳完偷偷看周围,像怕声音太大。

冯迟把人带到周朗面前。

“查案代表。”

周朗抬头。

“三个?”

“军中没人能替三千人说话。”冯迟道,“所以先选三个。说错了,换人。”

话不漂亮,却实在。

卫渊点头。

“你叫什么?”

刀疤老军拱手。

“石九。”

少指军士道:“韩三木。”

最后那人咳两声。

“梁……梁六。”

卫渊看向他。

“你和梁七槐什么关系?”

梁六抹去嘴角痰血。

“同村。不是亲兄弟。”

“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回军需库?”

“知道。”

“说。”

梁六看向梁七槐,见老人闭眼,才压低声音。

“二十年前,他从北仓出来过一次。那晚有人把他送到军需库后门。他在门外坐一夜,第二天又被拉回去。”

“为什么?”

“他带出一张纸。”

“什么纸?”

梁六手指捏紧衣角。

“纸上有三十二个人的名字。他想交给卫将军。”

“后来呢?”

“纸没交出去。”

“被谁拿走?”

“不是被人拿走。”梁六声音更低,“是他自己烧的。”

卫渊看向梁七槐。

老人闭眼,像睡着。

可握衣角的手一直没松。

周朗问:“为什么烧?”

梁六道:“纸上的名字,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谁?”

梁六摇头。

“不知道?”

“梁七槐没说。那一夜后,他再没提过。”

赵恒在旁边抓耳挠腮。

“你们说话非得留半截?半截话能当饭吃?”

石九看他一眼。

“不能。”

“那你倒是说全。”

“我也不知道。”

赵恒被噎住。

周朗开始验账。

他没先看名字,先看纸张边角。

北仓三本账,一本记押运车号,一本记饭役,一本记药材。按理三本账由三个地方分别保管,纸质、墨色、装订不会完全一样。

可天授十二年冬月那几页,纸张纤维很接近。

周朗把三页纸贴一起,对着灰白天光。

“有人从同一批纸上裁的。”

冯迟皱眉。

“说明什么?”

“后来有人补过账。”周朗道,“旧账不是全假。真账被毁一部分,剩下空缺,拿同样纸补上。”

韩三木问:“怎么知道是补,不是原来就这样?”

周朗拿起药材账。

“看这。”

众人围过来。

纸面上一小片褐色斑点,指甲盖大小。

“米虫粪。”

赵恒下意识往后退。

“你们能不能别啥都往嘴里说?”

周朗没理他。

“西仓陈米存三年,米虫粪沾在麻袋缝里。原账常年放仓房,纸缝有这东西正常。”他又指向旁边一行字,“但这页补过。补纸上没虫粪,只有墨。有人照原账抄一遍,再把几处数字挪了。”

石九伸手要摸。

周朗按住他手。

“别摸。”

“俺只是想看看。”

“看可以,用眼睛。”

卫渊没听他们拌嘴。

他盯着那几行数字。

七八三号车,死囚三十五,饭役三十六,镇息散三十七份。

七九一号车,死囚三十五,饭役三十七。

两辆车,都多出来人。

而且不止一人。

是按某种次序增加的。

“把所有车号找出来。”卫渊道。

周朗抬头。

“全部?”

“从冬月初一到腊月底。”

“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今晚之前。”

周朗看着他。

卫渊补一句。

“查不完没关系,先查多出来的人。”

周朗松口气。

赵恒问:“那查少了的人呢?”

“少了的,多半死了。”

“多的就一定活着?”

卫渊看向他。

赵恒摸鼻子。

“俺就随口问问。”

“未必活着。”卫渊道,“但至少有人替他们领饭,领药,领车。”

梁六忽然开口。

“有些不是人。”

周朗笔尖顿住。

梁六咳两声,咳得脸发青。军医递水,他只抿一口,推开水囊。

“有些多出来的份额,是给尸首的。”

赵恒皱眉。

“尸首还吃药?”

“人死了,车还没到。”梁六道,“路远,尸首会坏。镇息散不止给活人吃。”

他说得平静。

可说完,手指开始抖。

卫渊注意到了。

“你押过车?”

梁六没回答。

卫渊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梁六才道。

“押过一趟。”

“哪年?”

“天授十二年。”

“哪车?”

梁六看着北仓方向。

“乙三十二。”

周围忽然静了。

风把祠堂檐下纸钱吹起来,纸钱贴地滚几圈,卡在石头下。

“乙三十二不是军籍。”梁六道,“是车队编号。”

周朗快速翻账。

他在车号册找到一行被水泡烂的字。上面只有“乙三”两字,后面数字像被刮过。

卫渊拿出昨夜从石室带出的半片军牌。

军牌背面三道浅痕,正面只剩模糊“二”字。

韩魁走过来。

他昨晚签三道军令后,一直站祠堂外。此时甲胄还没脱,肩甲扣带被雨泡松,右边往下坠,走路一晃一晃。

“乙三十二。”他盯着军牌,“我见过。”

冯迟问:“在哪?”

“北营转运簿上。”

“是什么人?”

“不是人。”韩魁道。

冯迟脸沉下来。

韩魁抬手扶肩甲,扣两次没扣上。第三次才勉强卡住。

“当年北营有两套转运簿。一套记军粮、药材、死囚。一套记不能入册的东西。”他看卫渊一眼,“乙三十二属于第二套。”

“谁能看第二套?”

“主将、副将、军需官,还有押车的人。”

“你看过?”

韩魁闭眼。

“看过。”

“上面有谁?”

“没名字。”

“那你怎么知道有沈毅?”

韩魁脸色慢慢发白。

“因为那车,是他押的。”

冯迟手已按到刀柄。

旧屯军中,有人低声骂一句。

卫渊抬手。

“都别动。”

声音不高,却让那股火停在半路。

韩魁看着他。

“世子,我签过沈毅战死的军报。”

“我知道。”

“我没见他尸体。”

“我也知道。”

“那份军报,是我写的。”

韩魁说完,像一下卸了力。

他把肩甲取下,放泥里。甲片砸进湿泥,很轻一声。

“当时有人把断刀送我手里,说沈副将死了。刀上有血,旁边还有马蹄印。军报催得急,我就签了。”

“谁送的?”

“陈朔。”

人群响起几声吸气。

陈朔被押在祠堂门旁,双手捆着,嘴里塞旧布。听见自己名字,他抬头,脸上沾泥。

韩魁继续道。

“后来有人告诉我,沈副将不是死,是押车走了。可我不敢改。”

“为什么?”

韩魁望向三千旧屯军。

“因为那时候,改一笔军报,死的不止一个人。”

他低头。

“我怕死。”

这句话很轻。

却比先前那些军府、军令都重。

卫渊看了他片刻。

“韩魁,从现在起,暂解将职。”

旧屯军中有人动一下。

韩魁没抬头。

“查案期间,你可以作证,可以查军报。查完之后,按军法定罪。”

赵恒看卫渊一眼。

他原以为卫渊会说几句“事出有因”,替韩魁找台阶。

可卫渊没有。

韩魁也没求情,只把将印从腰间取下,放门板上。

“成。”

他伸手拿周朗的炭笔。

炭笔太短,握手里只露点黑尖。

“我写。”

第一行,他写陈朔。

第二行,他写自己名字。

写到第三行,他手停了。

周朗问:“想清楚了?”

韩魁道:“没什么好想的。”

笔尖落下。

陈朔二字旁,添一行小字。

押送军报,亲自所见。

没有尸首。

最后六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洇开,几乎连成片。

韩魁放下笔。

“够不够?”

周朗看一眼。

“够作证,不够定罪。”

“那就继续查。”

“若查到你自己头上?”

韩魁把将印往旁边推推。

“该怎么判,怎么判。”

他说完,捂嘴咳起来。

昨夜暗室受潮,胸口一直闷着。方才强撑说话,真气在肺腑间乱走,咳到第三声,喉咙泛血腥味。

他急着压下去,反而岔气。

整个人弯腰,半天没直起来。

赵恒扶住他。

“逞啥强?俺早说了,老人家不能受凉。”

韩魁喘气道:“我还没老。”

“你都咳血了。”

“旧伤。”

“旧伤也咳血?”

“闭嘴。”

赵恒只好闭嘴。

周朗将三本账册重新合上,油纸包住。

“从今日起,旧案查验分三方。”

他看向冯迟。

“旧屯军三人。”

冯迟点头。

又看韩魁。

“潼关军府,暂由韩将军代表?”

韩魁抬头。

“我已停职。”

“停职不是不能查案。”周朗道,“正因你签过军报,才要由你说明。只是每笔得另一人复核。”

韩魁没说话。

卫渊道:“军府再派三人。”

冯迟问:“若军府不派?”

“那就由军府之外的人看。”

“户部?”

“户部三人。”

周朗愣愣。

“我算一个?”

“你算主查。”

周朗揉眉心。

“我只是户部郎中。”

“今日开始,你不是了。”

“升官?”

“不是。是多一件麻烦事。”

周朗看着他,像要反驳,最后又低头,拿炭笔把“主查”两字写纸上。

写完,他发现字歪了。

盯着看一会儿,没改。

“那三方证据怎么放?”

“各抄三份。”卫渊道,“原件一份,封这里。户部一份,军府一份。三方各自盖印。”

冯迟问:“封条谁贴?”

“你们自己定。”

“若有人撕?”

卫渊看向三千旧屯军。

“撕的人,按军法审。若军法不肯审,送摄政府。”

“若摄政府也不审?”

“那就把封条贴我门上。”

冯迟沉默。

他没想到卫渊会把话说到这里。

“世子。”冯迟道,“你是卫家的人。”

“所以?”

“卫家的人审卫家案,军中未必服。”

卫渊看着门板上账册。

“那就别让卫家的人独审。”

他取下腰牌,放三本账册旁。

“但也别把卫家摘出去。”

冯迟伸手,拿腰牌看看。

腰牌背面刻摄政二字,边角磨损厉害。和普通军牌不一样,它没沾多少泥,却有道细长划痕,从“政”字中间穿过去。

冯迟放下腰牌。

“可以。”

这两字落下,三千人中有人轻轻吐气。

也就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吵嚷。

两名旧屯军拖一个人进来。

那人穿潼关军服,年纪不大,半边脸被打肿,嘴里全是泥。他手里死死攥一封公文,纸角被揉烂。

冯迟走过去,一把夺下公文。

“哪来的?”

那军士不敢看他。

“军府急令。”

周朗展开公文。

只看第一行,他脸色就变了。

“北境聚众,扰乱军心。限卫渊即刻回京。三十七名证人、全部账册,押送入都。”

赵恒伸手。

“给俺看。”

周朗把公文递他。

赵恒看半天,皱眉道。

“这上面说咱们聚众谋反?”

“不是咱们。”周朗道,“说的是旧屯军聚众。”

“有区别?”

“有。”

“俺没看出来。”

周朗把公文抽回,指末尾。

“这里没兵部印,只有内府转发印。”

卫渊接过公文。

印泥暗红色,压得很轻,边缘一处缺口。

与昨夜陈朔身上青狐印记不同。

可这枚印的狐尾,朝向却一样。

他看片刻,把公文递高明。

高明接过,只闻闻纸角。

“有药味。”

“青芥根?”周朗问。

“不是。”高明道,“是防潮药。内府纸库常用。”

他又翻到公文背面,用指甲刮刮。

纸背露出点蓝色。

极细一缕,藏两层纸之间。

和昨夜蜡线里蓝色纤维,一模一样。

高明抬头。

卫渊朝他伸手。

那缕纤维落卫渊掌心,湿气一沾,立刻粘成小团。

他用手指捻开,里面夹一粒很细白砂。

不是纸砂。

像骨灰。

卫渊把它收进油纸。

“不回京。”

军士抬头,吓得脸更白。

“世子,这可是急令。”

“看得出。”

“那……”

“回信。”

卫渊转身,对周朗道。

“把已确认的账册抄本送回京。”

周朗一愣。

“原件留下?”

“留下。”

“证人呢?”

“梁七槐、梁六,暂留潼关。陈朔也留下。”

“那三十七名证人……”

“留下。”

周朗压低声音。

“这是抗命。”

“是。”

卫渊把那枚蓝色纤维压桌角。

“所以回信里写清楚。原件由三方封存,证人由三方看守。谁出事,谁担责。”

冯迟看他一眼。

“世子,你把责任分出去,不怕最后没人认?”

卫渊道:“怕。”

“那还分?”

“一个人认,叫替罪。三个人认,才叫查案。”

天色慢慢亮起来。

祠堂屋檐滴下的水,已从黑色变灰白色。远处北仓轮廓被雾压住,墙头那截断旗湿漉漉垂着,像块没来得及收起的旧布。

卫渊正要安排人手,北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

是两匹。

很快,马蹄声又停。

有人在祠堂外喊。

“云州来使,送查案文书!”

赵恒立刻按住刀柄。

“这时候来?沈砚该不会真要带兵进来。”

“城门都没开。”周朗说。

“没开也能翻墙。”

“云州骑不翻墙。”

赵恒看他。

“你咋知道?”

“因为翻墙费马。”

赵恒想想,觉得有道理。

来人只带两匹马。

其中一匹马左前蹄裹旧布,落地时不敢用力。马背上的人穿灰褐色短袍,腰间没兵器,只有块长方形木牌。

他走进祠堂,先在门口停下。

“我叫陆沉,云州军法官。”

他目光扫过门板上账册、铜牌、军令,最后落到卫渊身上。

“沈将军让我问一句。”

卫渊道:“问。”

陆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却没马上递过来。

“你带证据来,还是带兵来?”

赵恒往前半步。

卫渊抬手拦住他。

“两个都没带。”

陆沉道:“那你带了什么?”

卫渊敲敲腰间玉佩。

“带了一个要查清旧案的人。”

陆沉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一会儿,他把信递给周朗。

“沈将军亲笔信。不交卫家,不交朝廷,只交查案主事。”

周朗接信,手指在封口处停一下。

封泥不是官印。

是一小块云州军营常用黑泥,里面混草木灰。封口旁印三道浅痕。

卫渊看见那三道痕。

三道刻痕,代表北。

也代表活口。

周朗拆开信。

里面只一句话。

“旧案可以共查,天下不能独断。”

下面没落款。

可字锋利,收笔压得很重,像写字的人落笔时手边没桌子,只能压膝盖。

周朗把信递卫渊。

信背还粘一片薄铜。

卫渊翻过来。

铜片上刻一行小字:

“乙一,失于云州。欲问乙三十二,先找失名之人。”

卫渊抬眼看陆沉。

“乙一是谁?”

陆沉收回手,摸摸袖口。

“这正是沈将军要和你谈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呢?”

“他要看你会不会把韩魁也写进册里。”

陆沉朝门板上那行“韩魁”看一眼。

卫渊没说话。

外面风吹进来,把周朗刚写好的纸页掀起一角。

纸上有三十二个空位。

第一个位置,写着乙一。

第二个位置,写着沈毅。

最后一行,仍空着。

卫渊捏着那片薄铜,忽然笑了。

“沈砚。”

他声音不大,却让祠堂里所有人都听见。

“你是来共查旧案,还是来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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