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暗室名册
石室里的风,是从墙缝里钻进来的。
不大,却凉得很。
卫渊手里的油灯被吹得一歪,灯焰贴着灯芯抖了两下,照出石床上那人的半张脸。
甲三十六。
或者说,二十年前北营里那个没有姓名的军士。
他还握着那把短刀,刀刃贴着膝头。两条断腿被旧布裹着,布边结了硬痂,颜色发黑,也不知道多久没换。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股脓水和药渣混在一起的酸气。
赵恒往门外看了一眼。
“世子,这地方不太像能久待的样子。”
“你鼻子倒灵。”
“俺鼻子不灵,是这味儿太冲。”
赵恒说着,伸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扇完觉得没什么用,又把袖口往上提了提。
周朗蹲在石室一角,正检查那只装着三十七枚铜牌的木箱。他把箱中的铜牌一块块摆出来,用袖子擦去表面浮着的灰。
铜牌受了潮,边缘长出一圈青绿的锈。
最下面的一枚已经粘在箱底,周朗用小刀撬了两次,没撬动,手腕反倒被震得发麻。
“别硬撬。”梁七槐道。
他刚说完,自己先咳了起来。咳得腰都弯了,胸口像有一块破风箱,吸气时发出细细的哨音。
赵恒看他脸色不对,把水囊递过去。
梁七槐没接。
“水里有药?”
“俺刚灌过自己,没毒。”赵恒道,“你要是不放心,就闻闻。”
“不是不放心。”梁七槐喘了几口,“是喝了水,手脚更冷。”
卫渊看了他一眼。
“不是水的问题。你在暗室里喝了太多镇息散,身子已经习惯药力。现在骤然停了,血脉回暖,反而会觉得冷。”
梁七槐抬头看他。
“那怎么办?”
“先别动太多。手脚盖住,火别烧得太旺。”
赵恒立刻招呼人:“都听见了?别把这屋子烧成蒸笼。老人家要是熟了,俺可赔不起。”
没有人笑。
赵恒摸了摸鼻子。
“这话说得不合适。罢了罢了,当俺没说。”
卫渊没管他。他的手指在腰间玉狐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枚玉狐还是温的。
另一枚留在祠堂供桌下,没有带来。可从刚才开始,这枚玉狐便时不时发热,热得并不均匀,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一下一下碰它。
不是机关。
更像是在敲门。
石室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沙。
像鞋底擦过石阶。
高明抬起头,手已经摸到腰间短刃。
卫渊压了压手。
高明没有拔刀,只退到门侧。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铁门外的一角,也能挡住石床上那个人。
周朗仍在摆铜牌,动作却慢了下来。
卫渊将油灯往旁边移了一点。
灯光照到地上。
一片被水泡过的纸,压在石床脚边,边缘焦黑,纸面上全是泥点。
梁七槐伸手去拿。
“别碰。”卫渊道。
梁七槐的手停在半空。
卫渊用刀尖挑起纸页,先看了看下面有没有细线。确认没有机关,才将它夹到木板上。
纸上的字只剩半边。
押运车号。
入库时辰。
饭役人数。
药材领用。
还有一列被火烧掉了,只剩下几道焦痕。
周朗挪过来,看到纸面后,眉头一点点拧紧。
“这不是人名册。”
“当然不是。”甲三十六说,“北仓不记人名。”
“那记什么?”
“记人怎么进来,怎么出去,什么时候该死。”
周朗没接话。
他拿出炭条,压着纸面上凸起的墨痕慢慢拓。炭粉落下去,原本看不清的字迹逐渐浮出来。
甲三十六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你们想查什么?”
卫渊看向他。
“查二十年前,谁把人写成了死人。”
甲三十六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刚到嘴边就散了。
“查出来又能怎样?”
“把名字写回来。”
“名字写回来,人也回不来了。”
“能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不是凭空死的。”
石室里静了一会儿。
甲三十六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你们这些话,说得都好听。”
卫渊没有反驳。
好听的话他也说过。对三千旧屯军说过,对太子说过,对那些不敢摘铜牌的人说过。
可纸上的名字不会因为他说得好听就自己出现。
周朗将三张残页摊开。
“这里有三栏。”
他指着第一栏。
“押运车号。”
又指向第二栏。
“饭役。”
最后指向第三栏。
“入库时间。”
赵恒凑过去看了一眼,脑袋立刻往后缩。
“俺看不懂。”
“你只要知道三十七个人吃了多少饭就行。”周朗道。
赵恒哦了一声。
“那俺看得懂。人多,饭就多。”
周朗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理解,倒也没错。”
程远山从石阶上下来,手里抱着几册湿透的账本。他的袖口被水浸透,走一步,裤脚便往下滴水。
“周先生,外面又找到两册。”
“放这儿。”
程远山把账册放下,手指冻得发白。他搓了几下,仍没什么血色。
周朗将几册账本按年份排开。
纸张发脆,稍微用力便会裂。
他先找押运车号,再找药材领用。中间有两次对不上,一次多了一人,一次多了两人。
第一次是三十七人的饭役。
第二次,是三十七人的镇息散。
周朗的指尖停在那行数字上。
“这里。”
卫渊俯身看去。
天授十二年,冬月初七。
七八三号车。
死囚三十五。
药材三十七份。
“死囚三十五,药却领了三十七份。”周朗道。
梁七槐靠在墙边,声音沙哑:“药不是给死囚的。”
周朗抬头。
“那给谁?”
“给押车的人。”
“押车一共几人?”
“六个。”
“那还多两份。”
梁七槐闭上了嘴。
甲三十六忽然道:“多出来的两份,一份给无名,另一份给我。”
屋里没人动。
卫渊将目光落在那只木箱上。
三十七枚铜牌。
其中一枚背面刻着甲三十六,其他的全是军籍编号。
可三十七,不是三十五。
那多出来的人,才是最不能写进账里的。
“甲三十六不是你的名字。”卫渊说。
甲三十六没有否认。
“是门里的号。”
“门里是什么门?”
“死人进的门。”
“你们进去之后,谁给你们编号?”
“一个姓谭的。”
周朗猛地抬头。
“谭满仓?”
甲三十六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只是手很稳,写字不抖。”
这句话听着没头没尾,可周朗的脸色变了。
他立刻翻找账册。
谭满仓,北营药房掌事。
天授十二年冬月初七,补单一张。
随后无故失踪。
卫渊看向韩魁。
韩魁站在石室门口,手里没有枪,只握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铁条。他盯着那行名字,脸色比石壁还难看。
“认识?”
“见过。”韩魁说。
“见过几次?”
“三次。”
“最后一次?”
韩魁沉默了片刻。
“他给我看过一把刀。”
“谁的刀?”
“沈毅的。”
石室里那点微弱的灯火,忽然像被什么压低了。
韩魁抬起头。
“他说沈副将还活着。”
赵恒手里的刀鞘碰到了墙。
“你怎么没说?”
韩魁看了他一眼。
“说了,能把人说回来?”
赵恒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卫渊手指停在玉狐上。
“你当年信了?”
“我想信。”
“后来呢?”
“后来谭满仓死了。死在北营外的沟里,身上没有伤,嘴里塞了半片铜片。”
韩魁吸了口气。
“军报上写,他饮酒失足。”
周朗低声骂了一句,骂完又觉得不该,抬手把嘴捂住。
就在这时,石室上方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是某根木梁断了。
紧接着,油灯旁的火苗忽然往下一沉。
高明侧过脸。
“有人进来了。”
“几个人?”卫渊问。
“听不清。”
“那就让他们进。”
赵恒看着他。
“世子,咱们不是该先躲起来?”
“躲得太干净,别人会起疑。”
卫渊从周朗手中抽出一本看起来最完整的账册,翻到中间,撕下一页。
周朗瞪着他。
“你撕我的?”
“回去给你补。”
“拿什么补?”
“纸。”
周朗噎了一下。
卫渊将撕下来的纸折好,塞进袖中,又把一本空白册子放到门边。
册子封皮上写着:
甲三十六,北仓下层。
下面还故意留了一行空白。
高明从身上摸出一件旧斗篷,披在自己肩上,又将脸藏进兜帽里。
赵恒看得直皱眉。
“你这不像高明。”
高明道:“本来就不是。”
他走到铁门旁,推开一道缝,从暗槽钻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是一个人。
然后是两个。
鞋底踩过湿石阶,发出很轻的水声。
卫渊熄了油灯。
石室陷入黑暗。
梁七槐呼吸很重。周朗捂着嘴,生怕咳出声。赵恒的手按着刀柄,手掌因为用力过猛,伤口又裂开了。
一股血腥气飘出来。
卫渊侧头看他。
赵恒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小声道:“俺没事。”
“你再捂,手就废了。”
赵恒愣了愣,把手松开。
脚步停在门外。
三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软底靴,脚后跟带着铁片,落地时有很细的刮声。
“人呢?”
另一个声音低些:“刚走。灰还新。”
第三个人没说话,先弯腰捡起门边那页名册。
纸声一响。
周朗在窄缝里闭了闭眼。
那页是假的。
可假的也像从他心口撕下来的一块肉。
“甲三十六在册。”低声那人道,“带回去。”
“其他呢?”
“烧。”
火折子被吹亮。
童九在赵恒手下动了一下。
赵恒按紧他,几乎用气声道:“你敢动,俺就把你捆成粽子。”
卫渊隔着石缝,看见那三人没有翻其他残页,只拿走那册看似完整的账本。
他们要找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全部真相。
只是“甲三十六”。
三人退走后,高明等了许久才出来。他先摸了摸地面,又捻起一粒泥。
“潼关军府的靴底泥。”
韩魁脸色不好看。
“军府的人?”
高明点了点头:“至少有一个。”
卫渊没有立刻追。他把剩下残页收拢,递给周朗。
“先拓。”
周朗取出炭条,在残页背面轻轻扫。纸背上的压痕一点点显出来。
第一个名字。
沈毅。
韩魁的呼吸断了一下。
第二个。
谭满仓。
周朗的手停住。他记得这个名字。药材补单上,就是这个人签的。
第三个名字只剩半边。
冯。
后面的字被刮掉了。
不是一刀刮的。刮的人很有耐心,一层一层磨,把纸磨得几乎透明。
梁七槐盯着那半个字,忽然道:“冯吉。”
童九猛地抬头。
这一下,比他说一百句话都有用。
赵恒看懂了,低头看他:“哟,认得?”
童九把脸偏开。
卫渊却没追问冯吉。
他看向韩魁。
“沈毅的编号。”
韩魁伸手去摸那页纸,手指在半空停住,怕碰坏了。
“是北营旧号。”
他说得很慢。
“沈毅没进死囚册。他是转押。”
“你当年报的是死。”
韩魁低下头。
石室里潮得很,他额角却冒出汗来。
“我没见到尸体。”
这句话说出来,他肩膀像塌了一点。
“我只见到刀。那把刀插在雪里,旁边有一滩血。送军报的人说,沈毅失踪,按战死报。后来又有人改,让我签失踪改死。”
“谁?”
韩魁喉咙动了动。
“当时我只是个偏将。”
卫渊看着他。
韩魁苦笑了一下:“世子,这话像推罪。可我那时真不敢不签。北营已经被换了三批人,夜里谁家灯亮久一点,第二天就有人来查。沈毅没了,卫将军也被押走。那会儿大家都怕,怕得连梦里都不敢喊名字。”
他顿了顿。
“但签了就是签了。”
赵恒本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他平日最看不得这种“怕”。可今晚看过三十七个活死人,看过陈小满那双烂到发白的脚踝,他忽然觉得,有些怕不是一句“胆小”能说完。
卫渊把纸推到韩魁面前。
“写。”
韩魁抬头。
“写当年谁让你签,谁在场,谁接了军报。”
韩魁没问写完会怎样。
他接过笔,在膝盖上铺纸。
第一个名字,他写得很快。
第二个慢了些。
写到第三个,他停住。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掉下来,把纸面晕成黑团。
周朗问:“怎么了?”
韩魁看着那半个墨团,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朔。”
赵恒皱眉:“谁?”
“潼关军府副将。”
外面忽然传来马嘶。
紧接着,是甲片声。
不是三千旧屯军那种乱糟糟的声响。来的人列得齐,步子压得稳。人数不多,却都带着军府制甲。
韩魁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
“他来了。”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没什么特别的预兆。
祠堂外,多了两排火把。
陈朔站在最前面。他四十上下,脸很瘦,下巴留着短须,雨后夜风一吹,须尾贴在甲领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他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讨厌的人,甚至还朝卫渊行了礼。
礼数周全。
“世子,末将奉军府令,接管祠堂。”
韩魁走出去:“谁的军府令?”
陈朔看他一眼。
“韩将军今夜离营未报,聚旧屯军于祠堂,又私开地室。按军法,我也该问你一句。”
韩魁握着枪,没吭声。
陈朔身后,两名军士押着两个男人上前。
那两人穿着旧屯军服,脸上有泥,低着头。
陈朔道:“这两人刚刚供认,三十七名所谓活账证人,乃北狄细作伪扮。暗室名册也是伪造,用来乱我潼关军心。”
三千旧屯军本就没散远,闻声又围了过来。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
也有人没骂,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
冯迟挤到前面,怀里还揣着那三道军令。
“陈副将,三日一报,军中要有人看着。这令上盖了将印。”
陈朔看了那军令一眼。
“军令是真的,假证也是真的。”
冯迟被噎住。
这话阴得很。
不是不认军令,是说你看的东西本来就是假的。
周朗抱着残页走出来,风一吹,几张纸差点飞走。他赶紧用手压住,样子算不上体面。
陈朔看向他。
“周大人,听说你在户部查账有些名声,可军中旧案,不是拿几页烂纸就能翻的。”
周朗没动怒。
他只是把册页摆到门板上。
“那就当众查。”
陈朔摇头:“先收押。”
“收谁?”卫渊问。
“梁七槐,童九,三十七名伪证,还有这些账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为防走漏,周大人也请暂避。”
赵恒往前一步:“你说暂避就暂避?俺还说你脑袋暂借一下呢。”
陈朔身后军士抽刀半寸。
韩魁横枪,枪尖压住最前那人的刀背。
“刀收回去。”
陈朔没看赵恒,只看卫渊。
“世子,末将不是来闹事的。潼关一乱,北边就会有人动。您若真为大局,就不该让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当着三千军的面胡说。”
卫渊听完,忽然问:“你认得梁三吗?”
陈朔皱了皱眉。
“谁?”
卫渊回头:“梁三。”
梁三被人扶出来。他站不稳,膝盖打晃,脖子上的无名铜牌贴在胸口。他抬头看了看陈朔,又低下头。
“认得吗?”卫渊问陈朔。
陈朔道:“末将不认得。”
卫渊又问:“你身后那两个证人认得吗?”
那两个旧屯军互相看了一眼,摇头。
人群中,先前那个认出梁三的老兵忽然挤出来。
他走得急,鞋陷进泥里,差点摔倒。站稳后,他指着其中一名证人。
“你认不得梁三?”
那人低头。
老兵上去一把扯住他领子:“二十年前西河桥押车,你就在车尾!梁三哥给你递过半块干饼,你说你牙疼,咬不动!”
那人脸一下白了。
另一个证人忙道:“他记错了。”
冯迟从旁边走过去,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右手少一节小指。”
那人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冯迟声音发哑:“押送死囚的人里,有个外号叫少指赵的。每回领药,他都多领一包镇息散,拿去换酒。你说你是旧屯军户,可旧屯没你这个人。”
周围彻底静下来。
陈朔脸上的客气终于淡了些。
“乱认人,也算证据?”
周朗道:“不止人证。”
他把车号册、饭役册、入库册并排压好。
“七八三号车,死囚三十五,饭役三十六。七九一号车,死囚三十五,饭役三十七。药材补单出自谭满仓,军报代签有沈毅旧号,后续刮名处现半个冯字。”
陈朔道:“纸可以造。”
“饭量不好造。”
周朗抬头看他。
“尤其二十年前的米虫。”
赵恒愣了愣:“米虫还能作证?”
周朗没理他。他用刀尖挑开册页一角。
“旧仓米受潮,会生黄背虫。潼关二十年前用的是西仓陈米,黄背虫壳夹在纸缝里。若是新造,除非有人专门养二十年的虫壳。”
赵恒听得牙酸:“你们读书人查账,真够恶心的。”
周朗难得没反驳。
陈朔却在这时动了。
不是冲卫渊。
他拔刀劈向梁七槐。
梁七槐正站在门板旁,手里还压着残页。他老了,躲不开。刀光落下时,他只是把册子往怀里一抱,整个人往后缩了一点。
赵恒离得最近。
他没有来得及拔刀,只抬起左臂挡。
刀砍在护臂上,火星溅了一下,震得他伤口崩开。血顺着布条往下滴。
赵恒疼得脸都歪了,骂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真不讲究。”
他右手刀终于出鞘,刀背贴着陈朔手腕一压。不是斩,是压。炼气后期的蛮力全落在腕骨上,陈朔手指一麻,刀差点脱手。
陈朔修为不低,也是炼气圆满。
他脚下一错,膝盖顶向赵恒小腹,同时左手从袖里滑出一枚短刺。
短刺只有三寸,刺尖发青,像抹过药。
赵恒没看见。
韩魁看见了。
他枪杆从侧面扫来,不用枪尖,用的是白蜡杆最厚的那截。一下砸在陈朔左臂上。
咔的一声。
陈朔闷哼,短刺落进泥里。
高明从后头压住他的肩,膝盖顶住腰眼。陈朔还想运气,刚提一口,胸口忽然岔住。他这一路冒雨赶来,丹田本就浮,方才强提气,反倒噎在了膻中。
脸色涨得发紫。
赵恒看着他这样,喘了两口粗气。
“你看,急啥,岔气了吧。”
韩魁没有笑。
他按着陈朔的后颈,让他跪在泥里。
“按军法审。”
陈朔咳了两声,咳出一点血沫。
“韩魁,你以为站过去,就干净了?”
韩魁手背上的筋绷着。
“我没说我干净。”
卫渊走到陈朔面前,蹲下。
他的袖口沾了灰,指尖还有被玉狐划破的小口,血已经凝住,黑红一点。
“谁让你烧第三库?”
陈朔偏过头。
卫渊没再问,伸手从他袖中摸出一封油纸信。
信封没有署名。
拆开后,里面只有两行字。
烧掉第三库。
活口不得留。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极小的青狐印记。**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有人低低吸气。
童九被押在旁边,听见“青狐印记”四个字后,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慢慢软下去。
梁七槐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真有狐狸。”
赵恒道:“还青的。听着就不正经。”
没人接这句。
卫渊把信递给周朗。
“抄三份。”
周朗点头,手却没动。
他看着那枚印记,像看见二十年前某扇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门后不见得有光,也可能是更深的黑。
可总归开了。
梁七槐重新坐回门槛边,翻那几页烧剩的残纸。火烧过后,纸边卷成黑壳,一碰就碎。他不敢用手,只用一根细竹签慢慢拨。
拨了半天,他忽然停住。
“第三库不是库。”
卫渊看过去。
梁七槐把一页烧穿的残纸举起来。纸心缺了一块,可四角还在。四角各有一个小号,连起来正好是四个方位。
“这不是存人犯的册,是改名册。谁被写死,谁被除籍,谁换成甲号,都在这里过一遍。”
他抬头,看向祠堂深处的石阶。
“最后一页不在这。”
周朗问:“在哪?”
梁七槐道:“北仓下层。”
“你怎么知道?”
梁七槐用竹签点了点纸角。
“每册都有收尾印。这里没有。第三库无库,库在人。真正的册尾,要跟最后一个活口放在一起。”
这句话出来,陈朔突然抬头。
高明一掌按下去,把他的脸压回泥里。
卫渊注意到了。
他没有问。
有时候人急着闭嘴,比开口更有用。
三千旧屯军还围在外面。
卫渊没有把“沈毅未死”四个字说出去。
他只是让周朗当众念出三十二名镇北后营旧部的异常转运记录。念到沈毅时,周朗停了半息,改成了“沈某”。
韩魁听出来了。
他看了卫渊一眼,没说话。
冯迟也听出来了一点,可他更懂今晚不是追问的时候。旧屯军刚刚收刀,再被一个名字点燃,谁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人心像湿柴。
看着不着,一旦烧起来,烟比火还呛。
后半夜,雨又落了些。
不大。
细细密密,粘在脸上,像冷汗。
周朗在残页夹层里发现一枚断裂的军牌。军牌只有半块,背面刻着三道浅痕。痕迹很旧,被手指摸过太多次,边缘发亮。
韩魁一看就认出来。
“云州旧军的记号。”
赵恒蹲在旁边,捧着一碗热水暖手。他那条胳膊刚重新包过,布上还渗血。包扎的小兵手艺不好,系了个死结,勒得他手指有点发麻。他忍了半天,还是自己用牙把结咬松。
“所以沈毅把东西送去了云州?”
卫渊道:“也可能是云州把东西送回来了。”
“那咱们去云州?”
“不急。”
赵恒抬头:“又不急?人家都说不受招安了。”
卫渊摸了摸玉狐。
“他不是挑衅。”
“那是啥?”
“他在防我。”
赵恒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才嘟囔:“防你干啥?你又不是陈朔。”
卫渊没解释。
他看着祠堂外的泥路。
泥路旁有一小簇野花,白的,花瓣被雨打得贴在泥上。
卫渊收回视线,叫来一名亲兵。
“给云州回信。”
亲兵跪下。
卫渊想了想,只说了十二个字。
“北仓第三库。三十二人。旧刀归还。”
“不写沈毅?”
“不写。”
亲兵领命而去。
可他没能走出十里。
天快亮时,有人把他的尸体抬了回来。马没死,缰绳断了,身上插着一支短箭。人是咽喉中刀,刀口很窄,像熟手做的。
**尸体旁边,没有回信。只有一枚沾血的云州军牌,背面刻着三道浅痕。**
**和韩魁刚才认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赵恒看完,差点把军牌摔了。
“这沈砚是不是欠揍?”
卫渊把军牌拿回来,擦去血迹。
“他说得没错。”
赵恒一愣:“你还帮他说话?”
“旧案若只由卫家翻,翻出来的也会有人不信。”
赵恒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石子滚进水洼里,溅了他自己一裤腿泥。
他更烦了。
“那咋办?让他来审你?”
卫渊看向北仓方向。
天边有些发白,可北仓那边仍旧黑沉沉的。隔着远,看不清屋檐,只能看见一片压低的影子。
“让他看。”
周朗在这时从祠堂里出来。
他一夜没睡,眼下发青,手里捧着最后拼好的残页。炭粉抹在他指缝里,洗不掉,像常年做苦役的人。
“世子。”
卫渊转身。
周朗把残页摊开。
“沈毅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被刮过。我用炭粉拓出来了。”
纸上字迹断断续续。
有些笔画只剩一半。
可连起来,仍能看懂。
沈毅未死,押入北仓下层。
若有人来寻,先问他是否带着两枚玉狐。
卫渊的手停在腰间。
那枚玉狐正在发热。
另一枚,藏在他袖中,也跟着烫了起来。
不是火烫。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
远处北仓方向,忽然传来三声敲击。
咚。
咚。
咚。
声音不大,却穿过清晨的雨雾,一下下落在众人耳边。
旧屯军里有人跪了下去。
不是拜谁。
是腿软。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北仓那边传来。像隔着很厚的墙,又像贴着耳朵。
“告诉沈砚。”
“卫家的人,已经找来了。”
卫渊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赵恒小声道:“世子?”
卫渊低头看着掌心。
玉狐的边角硌着旧伤,疼得很清楚。
他把玉狐收紧,抬头看向北仓。
“开册。”
周朗愣了一下。
“开什么册?”
“从今日起,三十二人也好,三十七人也好,所有被写死、被除名、被转押的人,重新立册。”
卫渊转身离开祠堂。
“名字能找回一个,就写一个。”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找不回的,先空着。”
赵恒跟在后面,嘟囔一句:“空着也比乱写强。”
没人笑。
可周朗低下头,把第一行慢慢写了出来。
不是甲号。
不是死号。
是名字。
沈毅。
后面留了很长一段空白。
够写下一个人二十年的去处。
也够写下,活着的人为什么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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