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云州不交兵
天亮以后,雨没有停。
只是从夜里的急雨,变成了细细的毛雨。落在祠堂屋檐上,声音轻,像指甲刮瓦片。
卫渊坐在门板后面,手指敲着腰间玉狐。
一下。
两下。
玉狐已经不热了,摸起来和普通玉石没什么区别。可他总觉得那里面还藏着一点没散尽的温度,贴着皮肉,隔一会儿便提醒他——北仓底下,还有东西在动。
周朗在旁边打着呵欠。
他一晚上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丝。手里的炭笔削得太短,只剩两寸多,握久了,指甲缝里都黑了。
“世子。”周朗揉了揉眼,“这三十七个人,究竟算证人,还是算……人?”
“先算人。”
“若有人已经死了呢?”
“死了,也曾经是人。”
周朗抬头看他。
卫渊没再说话。
这话听着像绕口,可周朗明白其中的差别。证人死了,便只是证据的一部分。人死了,却要有姓名、有来处,有谁见过他最后一面,也该有一笔落在册子上。
周朗低头,在纸上补了两个字。
活名。
写完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大合适,又拿刀尖刮掉。
“还是写人名吧。”他说。
“嗯。”
“我刚才写得挺好。”
“你自己刮的。”
“我这不是觉得不好吗?”
“那就别问。”
周朗张了张嘴,低头继续干活。
祠堂外,冯迟带着人把三方查案的桌子支了起来。
桌腿陷进泥里,怎么垫都不稳。最后还是赵恒从旁边拆了一块供桌脚,削掉半截,塞到桌腿底下。供桌被拆后,香炉没地方摆,只能暂时放在门槛上。
香灰被雨打湿,结成一团黑泥。
“这不犯忌讳?”周朗问。
赵恒正在给手臂换药,闻言抬头:“啥忌讳?”
“拆供桌。”
“桌子又没成精。”
周朗看了看被雨水冲得发白的牌位,没再说话。
梁七槐被抬到祠堂内侧,伤口重新清洗过。军医把旧布剪开时,里头已经粘在肉上,扯下来带出一层黄水。老人疼得手指发抖,却仍旧没有喊。
赵恒在边上看着,脸色越来越不好。
“你要是疼,就叫一声。”他说。
梁七槐睁眼看他:“叫了,伤口就不疼?”
“那也比憋着强。”
“你挨过?”
“俺挨过刀。”
“刀和烂腿不是一回事。”
赵恒顿了顿,低头看自己的护臂。昨夜替梁七槐挡那一下,护臂内侧裂了一道口子,血肉被铁片磨得发白。军医说得养几日,可他方才一动,伤口又渗了血。
“你说得对。”赵恒把药瓶递给军医,“给他多抹点。俺这点伤,晚些再说。”
梁七槐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赵恒。”
“做什么的?”
“打架。”
“看得出来。”
赵恒被噎住,摸了摸鼻子:“俺还打仗。”
“那就更该知道,伤口不能拖。”
“俺知道。就是军医说话太难听。”
“怎么难听?”
“他说俺再乱动,胳膊要从肩膀上掉下来。”
梁七槐闭上眼:“那确实难听。”
赵恒咧了咧嘴,扯到伤口,脸立刻皱成一团。
祠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高明从雨里走回来,鞋底沾满了黑褐色的泥。他没进门,先站在檐下,把右脚在石阶边蹭了三下。
这是他的习惯。
鞋底干净了,他才走到卫渊面前。
“第三库有人进去过。”
卫渊停下敲玉狐的手。
“什么时候?”
“不知道。雨前还是雨后,泥痕被踩乱了。”
高明从袖中取出一小片薄木板。木板上沾着半团灰白色的蜡。
蜡封已经裂开。
裂口不是从中间崩的,而是沿着封边,被人用极细的针挑过。挑开以后,又重新压合。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受潮自然裂开。
周朗接过木板,拿到门边看了片刻。
“新封。”
“嗯。”
“你怎么知道?”
高明指向蜡面:“旧蜡里有灰。这里没有。”
周朗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舌尖旁边,没敢真舔,只闻了闻。
“松脂、蜂蜡,还有一点桐油。”
“内府封蜡?”冯迟走了过来。
“像。”周朗道,“但潼关军府也会用桐油防潮。”
陈朔被关在偏屋里,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他嘴里的布已经取掉了,左臂用木板夹住,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昨夜那一下摔得不轻,右眉上裂了口子,血痂被雨水泡开,顺着眼角流下来。
“周大人说得对。”陈朔道,“一块蜡,能说明什么?军府用得,内府也用得。难不成用了桐油,就是内府的人?”
“你知道第三库封蜡的配方?”卫渊问。
陈朔的声音停了一下。
“军中旧库,谁都能知道。”
“谁告诉你的?”
“我管过潼关军需,自然知道。”
卫渊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
“那你知道第三库的封门顺序吗?”
陈朔看着他,没有回答。
卫渊伸出手。
高明把那块木板递过来。
“第三库在北仓下层,入口有三道门。第一道验车,第二道验牌,第三道验册。”卫渊说,“昨夜你进祠堂,没问过第三库的位置,直接让人烧库。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也知道该烧哪一间。”
陈朔靠着墙,脸色被雨天映得发灰。
“我奉的是军府令。”
“军府令上没有第三库。”
“那是军务口语。”
“你们潼关军府,现在连地下库房都用口语下令?”
陈朔盯着他,过了一会儿道:“世子若要定我的罪,就不必问这些。”
“我不急着定。”
卫渊将木板翻过来。
蜡封下方有一道很浅的刻痕。不是文字,只像两只耳朵夹着一个尖角。刻痕被蜡压住一半,只露出狐首的轮廓。
周朗靠近了些。
“这是……”
“狐头。”冯迟低声说。
他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都听见了。
祠堂外,几名旧屯军抬起头。
青狐这个名字,昨夜已经传开。它原本只是信里的一枚小印,如今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卫渊蹲下,将木板放在地上,又拿出那封从陈朔身上搜出的油纸信。
再拿出公文里的蓝色纤维。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蜡封是新的。
狐头暗记藏在蜡底。
蓝色纤维卡在纸背。
纸张里的白色细屑,像骨灰。
周朗看了许久,伸手想拿那缕纤维。刚碰到,纤维便断成两截,粘在他手指上。
“不是墨阳宗。”高明道。
林婉一脉的标记,他见过不少。青灰色纤维会混入蜡中,遇热发硬,遇水发软。可这蓝色纤维遇水后反而缩紧,像某种染过的麻线。
“那是什么?”冯迟问。
高明捻了捻手指。
“内府纸库用的压纸线。”
周朗一怔:“你确定?”
“以前在京城见过。”
“你去过内府?”
“送过死人。”
周朗不说话了。
这句话从高明嘴里说出来,总比别人说得更让人不舒服。
陈朔忽然开口:“内府的东西,也能被人偷出来。更何况,青狐是谁,没人知道。你们拿几样杂物,便往内府身上扣,和那些年把无名军士写成细作,有什么不同?”
这一次,卫渊看了他一眼。
陈朔的右手藏在袖中,手指一直在动。
不是紧张。
像是在数什么。
卫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他袖口内侧沾着一点黑色粉末。
“把手伸出来。”
陈朔没动。
高明走过去,按住他肩膀。陈朔左臂受伤,不能用力,只能抬膝撞向高明小腹。
高明往后撤了半步。
这一退看似寻常,脚尖却在泥地上画出半圈。他没拔刀,右手沿着陈朔的手肘往下一压,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把人按回墙边。
陈朔闷哼,伤臂木板撞上墙,疼得额头冒汗。
“别碰我的手。”
“那更该看看。”卫渊道。
赵恒已经站了起来:“俺来。”
“你坐着。”
“俺没那么娇气。”
“你包扎的是胳膊,不是嘴。”
赵恒低头看了眼渗血的布条,嘟囔道:“罢了罢了,听你的。”
高明掰开陈朔的手指。
他的掌心有三道细小划痕,像是被铁片刮出来的。伤口里嵌着黑色粉末,和方才蜡封下的灰很像。
陈朔抿紧嘴。
卫渊用刀尖挑出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
有松烟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腥气。
“不是蜡。”
周朗接过去,放在纸上摊开:“像烧过的纸灰。”
“第三库里烧过东西。”高明道。
“他进去过。”冯迟看向陈朔。
陈朔没有否认。
“我去过。”他说,“奉命查失火。”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祠堂内的人都转过头。
陈朔抬眼看着卫渊:“北仓下层早就有人进去过。你们现在查的,不过是别人剩下的东西。”
“谁让你去?”
“军府令。”
“谁签的?”
“陈朔。”
“你自己?”
陈朔脸上有了一点疲惫。他靠着墙,闭了闭眼。
“我说了,是军府令。”
“那令呢?”
“烧了。”
卫渊没有追问。
陈朔说得太快,反而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一个人若真想遮掩,通常不会把每句话都说得这么完整。越完整,越像背过。
高明忽然抬头。
“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封蜡旁边的灰。”
他指着那块木板。
方才翻动时,木板边缘落下几粒灰。可灰中有一圈浅色印子,像曾经压着某个圆物。圆物被拿走后,才留下这圈痕。
卫渊蹲下,仔细看了看。
印子不大,比铜钱略小。
边上还留着半个字。
不是狐。
像一个“冯”字的右半边。
周朗也看见了,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
“冯……”
陈朔猛地抬头。
动作牵到伤臂,他却像没有察觉。高明的手掌重新压住他的肩,陈朔没有挣,只盯着那块木板。
卫渊伸手,把木板递到他眼前。
“这个印,你见过。”
陈朔沉默。
雨声填满了屋檐。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见过。”
“那你看什么?”
“看世子怎么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安一条罪。”
卫渊将木板收回袖中。
“好。”
陈朔似乎没有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眉头动了一下。
卫渊转身对冯迟道:“从现在起,第三库封存。没有三方查案人的手印,谁都不能进去。”
冯迟点头:“三方是哪三方?”
“旧屯军、潼关军府、户部。”
“军府那边,陈朔已经被押了。”
“再选三个人。”
冯迟看向韩魁。
韩魁正站在雨檐下,听到这话,抬手指了指自己:“我不算。”
“你签过军报。”卫渊道,“所以你算证人,不算查案人。”
韩魁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争。
“军府不会愿意。”
“那就让他们派人来拒绝。”
“他们若不派呢?”
“户部顶上。”
周朗抬头:“户部也不懂军中规矩。”
“军中规矩若是只准军中人看,军中自然什么都看不见。”
周朗捏着炭笔,低声道:“这话若传回京,得罪的人不少。”
“已经得罪了。”
“也对。”
他将那张三方封存的纸铺开,写下第一条:原件不出潼关。
笔尖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太冷。炭笔被雨气浸软,写出来的字一粗一细,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
卫渊正要安排人手,高明忽然朝北仓方向看去。
“车。”
远处没有声音。
可他已经走到祠堂门边,把手掌贴在石柱上。
过了几息,他说:“地下有动静。”
赵恒也把耳朵贴过去,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
“你们这些练耳朵的,真麻烦。”
高明没理他。
卫渊走到石柱旁。石柱冰凉,雨水从柱顶渗下来,顺着裂纹往下爬。那声音很轻,隔着地层,只能听出断断续续的震动。
咯。
停一下。
又是咯的一声。
像铁轮卡住了石缝。
“北仓的车道?”周朗问。
“不是祠堂下面。”高明道,“方向在北仓。”
卫渊摸了摸玉狐。
玉狐仍旧没有发热。
这反而说明车道和玉狐没有直接关系。那条路,或许根本不是墨阳宗留下的。
众人赶到北仓时,雨又大了一些。
北仓墙根积了一层水,石砖被泡得发黑。昨夜撬开的暗道入口已经被人重新用土堵上,堵得很粗糙,土里还夹着碎木和半截草绳。
高明蹲下扒开泥。
里面没有车轮印,只有一道窄窄的拖痕,从暗道口一直延伸到北侧墙根。
墙根处,有一枚铜牌。
背面刻着两个字。
乙一。
铜牌边缘还带着温度。
卫渊捡起它,指腹碰到牌面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镇息散,更像是晒干的苦艾和陈皮混在一起。
牌子下方压着一张折过的纸。
纸被雨泡透,展开时裂成三块。
周朗接过去,小心拼在门板上。
上面只有一句话。
“乙一已失,乙三十二不可留。”
落款处没有字。
只有一粒压扁的白色粉末。
周朗脸色发白:“他们知道我们查到乙三十二了。”
“不是他们知道。”卫渊道。
他抬头看着那条重新封死的暗道。
“是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们。”
赵恒握紧刀柄:“那还等什么?把北仓掀了。”
“掀不开。”卫渊说。
“俺带人挖。”
“挖到下面,先塌的是你们。”
赵恒不服气:“那咋办?”
卫渊没有回答。
他蹲下,从拖痕旁边捻起一点泥。泥里有细碎的蓝色纤维,和公文纸背上的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纤维中没有骨灰。
有一根极细的黑毛。
像狐尾。
不对。
他看了第二眼,才发现那不是毛,是烧焦的线头。线头一端缠着铜丝,另一端已经融死。
高明盯着那东西,脸色沉下来。
“这是震音线。”
林溪曾提过,旧地宫里有一种远距离传讯的线材。铜丝外裹麻线,受潮后容易断,若强行通电,会留下焦痕。
卫渊把线头收进油纸。
墨阳宗的手法被人借用。
内府的纸和蜡被人拿来。
而北仓底下,又出现了不属于旧屯军的车道。
这件事比一只青狐更麻烦。
陈朔被押过来时,看到乙一铜牌,脚步顿住。
只停了半息。
可够了。
卫渊问:“乙一是谁?”
陈朔看着那枚铜牌,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见过。”
“我说不知道。”
卫渊将铜牌递到他面前。
“半个月前,你进第三库,取走了什么?”
陈朔仍不答。
卫渊没有逼近,只把铜牌放在他手边的石墙上。
“你可以继续说不知道。”
“但你每说一次,别人就会多记一笔。”
陈朔抬起头:“记我?”
“记你知道什么。”
“知道得多,也有罪?”
“知道却不说,未必有罪。”卫渊道,“可你若拿知道的东西去杀人,就不一样了。”
陈朔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
“乙一不是人。”
“韩魁也这么说过。”
“他是车号。”
“车里装的是什么?”
陈朔闭上嘴。
雨水从屋檐落下,砸在他脚边。泥点溅到他的裤脚,他没有躲。
卫渊等了一会儿,站起身。
“把他带回去。”
“世子。”周朗忽然道,“不问了?”
“他今天不会说。”
“那什么时候说?”
卫渊看向北仓深处。
“等他发现,知道的人比他多。”
他转过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北仓墙边长着一丛白色小花,被雨压得贴在泥里。花瓣上全是水珠,倒显得干净。他看了片刻,伸手拨开一片被踩弯的叶子。
赵恒在后面催:“世子,赶路呢。”
“知道。”
卫渊收回手。
这花开得不合时节,也没人管。他本来不该停。
可停都停了,再走也不差这一会儿。
回到祠堂,周朗已经写好给云州的回信。
他把纸递过来。
“说三方共查,证据封存。还说沈毅的名字已经入册。”
卫渊看了一遍。
“删掉最后一句。”
周朗愣住:“为什么?”
“沈砚要看我们怎么查,不是听我们怎么说。”
“那写什么?”
卫渊摸了摸玉狐,想了片刻。
“写,乙一已失。乙三十二未明。请云州先交旧档,不交兵。”
周朗低头写下。
写到“不交兵”三个字时,笔尖一顿。
“他若不交呢?”
“那就不交。”
“世子,您不是要亲自去云州?”
“去。”
“带多少人?”
“十二个。”
赵恒立刻道:“俺也去。”
“你留下。”
“凭啥?”
“你的胳膊还在流血。”
赵恒低头一看,果然又红了一片。他赶忙用手按住,嘴上仍不服:“这点血算啥。”
“那你把另一条胳膊也砍了,凑一对。”
赵恒闭嘴了。
卫渊对高明道:“你随我。”
高明点头。
周朗抬头:“我也去?”
“你是主查。”
“主查还要跑云州?”
“正因为你是主查,才要去看另一套账。”
周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短得不能再短的炭笔,叹了口气。
“我得多带些纸。”
“带。”
“再带两支笔。”
“带。”
“毛笔也要。炭笔太短,握着手疼。”
赵恒在旁边嘟囔:“读书人就是麻烦。”
周朗道:“你可以不带。”
“俺又不会写。”
“所以你最省事。”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午后,卫渊将原件、铜牌和三方封条分别交给冯迟、周朗和潼关军府新派来的三名校尉。三份清单逐字核对,连纸张边角的缺口都记在册上。
最后一枚印落下时,封泥还没有干。
冯迟用手背碰了碰:“这东西怕水。”
“所以才要三份。”卫渊道。
“若三份都被烧呢?”
“那就查烧火的人。”
冯迟看着他,像想说什么。最终只问:“世子什么时候走?”
“今晚。”
“去云州?”
“嗯。”
“沈砚不受招安。”
“我不是去招安。”
冯迟望向北仓:“那您去做什么?”
卫渊把那枚乙一铜牌放进袖中。
“去问问他,云州为什么丢了一个人。”
入夜前,云州回信到了。
送信的人不是陆沉。
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短小的旧皮甲,马还没停稳便摔了下来。落地时他用手撑了一下,掌骨立刻肿了起来,却顾不得喊疼,从怀里摸出一只油布包。
油布包里没有信。
只有一截断箭。
箭杆上刻着三个小字。
陈朔旧。
周朗拿着断箭,半天没说话。
高明把断箭翻过来,指着箭尾:“云州的箭。”
卫渊接过。
箭尾羽毛已经被雨泡烂,里面夹着一根蓝色麻线。
同样的蓝。
同样的手法。
少年忍着疼道:“沈将军说,箭不是云州放的。有人借了云州的东西。”
“他还说了什么?”卫渊问。
“他说……”少年想了半天,“他说,卫大人若真想查,就别带太多人。”
“还说?”
“还说,云州不缺粮,缺的是能把账看明白的人。”
周朗皱眉:“这是在骂谁?”
少年摇头:“将军没说。”
卫渊看着那截断箭,忽然想起信上那句——天下不能独断。
他把箭收进袖中。
“告诉沈砚。”
少年抬头。
“我带账去。”
“带几个人?”
“十二。”
少年松了口气,又问:“若是有人拦路呢?”
卫渊看向渐暗的天色。
“先问路。”
“问完呢?”
“再看他愿不愿意让。”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预兆。祠堂外的火把一支支亮起,雨停了,地面却还湿着,马蹄一踩便往外冒水。
卫渊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北仓。
黑墙沉在夜里,墙头那截断旗被风吹动,露出旗面上模糊的旧字。
一个“北”字。
旁边似乎还有半个“仓”。
他看了两眼。
不对。
那不是仓。
像是一个被刮掉的“冯”字。
等高明走近时,卫渊已经转过身。
“怎么了?”高明问。
“没什么。”
他翻身上马,手指又摸到了腰间玉狐。
玉狐在这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地下石壁,敲了一次门。
卫渊没有回头。
“走。”
十二骑离开潼关,沿着湿冷的官道向西。
而北仓下方,某一处无人看见的暗室里,一只没有名字的铜牌,被放进了火盆。
火没有烧旺。
铜牌在炭火中慢慢变黑。
背面那三个字,乙一,先是发红,随后裂开。
裂缝里,露出一点藏得极深的蓝色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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