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子
开张大吉,薛巧心情好,提前给赵小七放假,关了门店,转身往鱼羊街里巷的家中去。
小黑没在。
薛巧掩上屋门,在门口站了半晌,有些茫然。
他会去哪儿呢?分明还病着。
如今他们住入薛府,行动有人伺候,两人却愈发疏远,有时三天也见不上一面。
不知他近来是不是还乱发脾气,不肯喝药。
那日薛家夫人抱着她喊女儿的时候,她很冷静地推开她,认认真真地说:“对不住,您认错人了,我有爹有娘有弟弟,我叫方四喜。”
薛夫人认定了她,说她长到三岁,在庆元节走失,还说她身上挂了块錾着个巧字的玉佩。
四喜笑道:“我从来就没有什么玉佩。”
她话音刚落,方墨忽然冷冷开口:“有的。”
他说:“有这么一块玉佩。”
他依旧那么居高临下着,望着她,带着点嘲讽似的。你不是我姐姐,我早就知道。四喜猜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四喜不知所措地成了薛巧,薛三小姐,迎接她的是薛家众人的关怀,丫头小厮的侍奉,大得可以滚来滚去的精致绣床。
与此同时,也有敌视,嘲讽,鄙夷。
薛灵绝不肯承认四喜是她的姐姐,两人一见面就要拌嘴打架。老祖宗在看过她的书字之后,也再三言明,没有她的准许,薛巧不准随便到她跟前晃悠。
现在她看着小宅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就不回薛家了吧。
她还做方四喜,待在鱼羊街,开一个菜刀行,谁要是欺负她,她就提着菜刀跟人拼命,她不用读什么“四书五经”,也不用学什么大家风仪。
她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日子,也许有一天,死老头回来了,她便指着他的老脸笑话:你老啦,老得丑死了!
死老头也许会说:得了,我本来就丑。要么就是:再丑也比不过你。
可是她凭什么等呢?
她甚至不是他的女儿。
她呆呆地站着,忽然一抹眼睛,轻声说:“走吧。”
崇昀什么也没问,跟着她走出了窄巷。
一走上大道,薛巧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大大咧咧地问:“想吃什么?我请你!”
崇昀正要说话,薛巧却忽然捂住脸,拉着他往回走。
没走出两步,便听身后有人大喝:“三娘,你做什么去!”
薛巧权当没听见,一个劲儿地继续走,可她哪里走得过身强体壮的薛大公子?
薛简大跨步上前,揪住她的后衣领,似笑非笑道:“行啊丫头,跟我玩装聋作哑。”
薛巧心头暗叫不好,遇上谁不行偏遇上大哥,这半个月里,她每回受罚,一定是因为薛简。
她骂了句娘,一转头,笑得天真烂漫:“哎呀,原来是大哥!怎么,你方才叫我?瞧我这个耳朵!竟然一点儿没听见!”
薛简上下打量她一眼,懒得跟她废话,只严厉道:“你上午不是有早课,怎么却出来闲逛?”
薛巧忙道:“先生病了,放我休息一日。”
薛简怒道:“胡说八道,薛家请的西席无不意志如铁,就是病得半死,但凡不曾辞馆,就是让人抬着,也非执教不可,何来休息之言!”
薛巧嘴角抽了抽,真的假的,有没有搞错啊……
薛简见她不以为然,愈发火冒三丈,沉声道:“事到如今,你竟仍不思悔改!丢下课业不管,倒跟着一个臭小子到处乱跑,薛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
他指着的臭小子抬起脸来。
薛简呆滞了。
他震惊道:“皇——”
崇昀轻轻地冲他摇头,薛简立刻闭上了嘴。
薛巧等了半天,没听见下文,不由得抬头问:“黄什么?”
薛简还沉浸在自己刚才指着皇帝骂臭小子的大逆不道之中,没理她。
崇昀想了想,隐晦地帮薛巧解了个围:“我与令妹恰好遇见,出来看看。”
这话是实情,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意思就不同,薛巧乃是奉旨闲逛,对此有异议,便是抗旨。
薛简刹那间悟了,皇上这是在隐藏身份,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作为臣民,他当然得奉陪。
他连忙点头:“好,出来得好!我早想劝她多出门玩一玩,老待在家中,早晚闷出病来。”
薛巧:“……”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喂!
薛简又笑问:“不知公子欲往何处?”
大哥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薛巧心底奇怪,随口答道:“大中午的还能干什么,吃饭去呗。”
薛简见她态度如此不经,不由得呵斥:“闭嘴!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么?!”
薛巧是这么个倔脾气,人家不让她说,她就非吵吵不可,立刻冷笑道:“我说我的,让你听了么?真是自作多情。”
薛简气得手直颤,一转眼见崇昀面色不佳,忙敛声屏气,不敢再言。
崇昀淡淡道:“就按薛姑娘说的来。”
薛简心下一颤,只得从命。
看薛简吃瘪,薛巧心中自然得意,一面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一面心中纳罕:大哥倒对这小子惟命是从,难道他有什么来历么?
薛简一路上对崇昀嘘寒问暖,听得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么会儿功夫,他已经把崇昀手中的李子菜刀全接过去,看见路上有个小石子便花容失色,急急忙忙地冲过去一脚踹开,要是到了人来人往的地方,他便神色严峻,一只手护在崇昀前头,左看右看,好像危机四伏似的。
薛巧简直笑疼了肚子。
大哥不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数落人的时候,倒是意外的……有病啊。
崇昀无奈道:“薛公子,不必如此。”
薛简一脸舍生取义:“皇……公子,您的安危,就由我来守护!”
崇昀:“……”
就这样,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三人进了城中最好的酒楼,玉堂春。
薛巧看着牌子上的菜价,咋舌瞠目,我滴个乖乖,这是吃金子么?
薛简笑道:“公子先请。”
崇昀看着牌子上的菜名,提不起一点食欲,便说:“薛姑娘爱吃什么?”
薛巧觉得点菜可以,但在此之前,必须先弄清楚一个顶顶重要的问题。
“这顿谁结账?我可没钱。”她一脸市侩,想了想,又补了句,“崇昀也没钱。”
薛简脑袋上的青筋蹦了蹦,这小兔崽子,竟敢直呼皇上的名讳!
反了她了。
他被气得肝疼,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见薛简沉默不语,薛巧以为他也不乐意做冤大头,心下一虚,便拉着崇昀,低声说:“我可请不起你这么大一顿!要不,咱们去隔壁?明月楼里的菜也不赖嘛。”
还便宜。
崇昀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递给她。
“没关系,我付钱。”
薛巧木着脑袋接过来,双目无神,半晌,放进嘴里,一咬。
娘嘞,真金啊!
三人坐在临窗的位置,这是薛巧选的,说视野开阔,而且可以白听吹拉弹唱。
所谓吹拉弹唱,便是酒馆的曲艺节目,今日是个白胡子老头说书,惊堂木拍得啪啪响,薛简嫌吵,要坐安静的厢房。
老头长得有点像黄鼠狼,薛巧想起她那一去不返的假爹,脸上露出点笑意。
崇昀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响地踱到窗边,薛简的提议惨遭无视,只好小媳妇似的跟着坐在窗口。
却听那老者高声讲道:“……阿监次日一看,大惊失色,那珍妃已香消云陨,可怜一代绝世美人,惨遭毒手,横死深宫。众人报时,皇上正披一件单衣,于瀚海宫中批阅奏折,不知作何反应——请听下回分解!”
他讲了没一会儿就下了场,再上去的是个唱曲姑娘,弹着琵琶唱小调,有几个爷们打赏,都搁在台上的碟子里。
身后那桌便有人道:“老千岁讲书讲得好,吃肉都不及他那一段畅快,只总截在这等挠人心肠之处,费人疑猜。”
“这还不好猜么?我告诉你,这一段事,你只问你家老人,便知端的。”
那人大惊道:“怎么说?难道这评话确有其事么?”
另一个冷笑道:“编还编不像呢!皇宫朱墙里,多少阴谋诡计,鲜血白骨,什么时候干净过?就是当今——”
这话愈说愈过了,另一个忙摆手劝住,两人饮酒不提。
薛简如坐针毡,不住地偷眼打量崇昀的脸色,只见他神色淡淡,薛巧说一句,他便简短地应一句,倒是看不出心绪。
菜一上来,薛巧笑嘻嘻的,正要伸筷子,被薛简眼疾手快地打下去。
薛巧吃痛,怒目而视,薛简气势汹汹,做了个威吓的动作,薛巧撇撇嘴,只好坐着没动弹。
薛家的规矩,客为上,客先执箸挟菜,主随之。
崇昀却帮薛巧盛了一碗菜,推到她面前:“你吃。”
薛简差点没瞪出两个大眼珠子,这样的对待法,难道皇上对三娘有意么?
可……瞧上她哪点了!
薛简隔着桌子瞧薛巧吃饭的模样,止不住的痛心疾首,粗鲁,实在粗鲁,没有一点美人样子!
可皇上他,倒看得很愉快似的,嘴角甚至还含着笑。
薛简觉得,要么是他眼神有问题;要么,就是皇上眼神有问题。皇上的眼神不可能出问题,所以一定是他眼拙。
也许他妹妹有什么贤良淑德的光辉品质,他愚钝蠢笨,一时没能发现。
薛简想着,抬眼望向正在胡吃海塞的薛巧,只见她左手一个鸡腿,吃得满嘴油光,右手光顾着夹菜,有肉就绝不吃素。
饿死鬼投胎吗这是?
薛简悲愤地别开眼,薛家的老脸全被她丢尽了!
薛巧忙里偷闲,见崇昀还没动筷子,便热情洋溢地给他挟菜,“咦,你们怎么不吃呀,这么贵的菜,不吃掉太浪费了。”
薛简看着她那双油光水滑的筷子,恨铁不成钢,蠢材蠢材,皇上会吃你那双脏筷沾过的菜么!
正要出言,却见皇上夹了一片白斩鸡细细咀嚼,又是一片猪头肉,咽下去。
居然不疾不徐,把一整碗菜都吃完了!
薛大公子无比震惊——他分明听说皇上有个饮食不调的病根,无论多好的厨子,能赏脸吃上两口,已是不可思议。
吴薛两家接驾,都为这事犯愁,四处招募厨子,可惜菜怎么端上去,还怎么原样下来,几日下来,厨子们都白了头发。
怎么这会儿却……
难道他这个妹妹,真有什么神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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