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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笑


  薛巧风卷残云地干完了一整桌菜,末了打了个嗝,剔着牙:“又贵又难吃,还是明月楼好。”

  薛简看着惟余残羹剩水的菜碟:“……”

  正抱怨着,薛巧脸色忽然一变,起身就往外跑,叫也叫不住。

  崇昀与薛简对视一眼,忙付了账,皱着眉追出去,一出大门,遥遥望见薛巧站在对街的仙乐馆门口张望。

  薛简大惊,忙一把拉住她,手上的菜刀闪闪发光,吓得行人赶紧低头避让。

  薛巧神色难辨,怔忪半晌,忽然问:“大哥,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让女人进?”

  薛简咬牙道:“小孩子家家不准问。”即刻把人拖走。

  薛巧低头不语,只管跟着。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刚刚进去的那人,是小黑。

  她迷惑地回头望,仙乐馆三字浮艳而妩媚,多半出于女子之手,她在市井中长大,自然已经隐约猜到它的庐山面目。

  风月馆子。

  小黑什么时候学会出入这种地方?

  薛巧吸了口气,一缕阴霾蒙上心头,挥散不去。

  回府后,薛简一路护送崇昀到别苑,薛巧却是直接回房,刚大摇大摆地踹开房门,便看见她娘,还有夫子那一张苦大仇深的脸。

  薛巧暗叫不好,怎么倒把这茬忘了!

  她做贼心虚,转身要溜,薛夫人已经重重咳嗽一声,开口道:“玩得可好啊?”

  薛巧只得打点起笑意,蹭到薛夫人身旁又是捶肩,又是捏背,狗腿至极地说:“不是玩,何况没有您在身旁,再怎样,也当不得好字。”

  薛夫人听了,要笑,但夫子鼓着眼睛站在一旁,她不能没个样子,便假意沉了脸:“油嘴滑舌,还不跪下!再闹,仔细我揭你的皮。立刻跟夫子磕头认错,让人白等一早上,也是钱夫子脾气好,不与你一般见识,要是我,非押着你痛打一顿不可。”

  薛巧知道母亲这是为她说话,忙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脑门红了一片,嗫嚅道:“夫子,我错了,我再不敢了。”

  钱夫子本不想轻饶了她。这薛三小姐向日里就无法无天,顽劣至极,今日更是公然逃学,不打她几个竹板子,他心中意气难平。

  可惜薛夫人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倒不好发作,只得冷笑道:“罢了罢了,我也受不起你这跪,也受不起你这歉,您是主子,我是奴才,您爱学便学,爱走便走。我怎么敢管着您呢!”说着,拂袖要走。

  薛夫人忙拦住,笑道:“夫子言重了。小女年幼在外,散漫惯了,顽劣是有的,一时得罪了先生,却也是无心之失。算来都是我等看管不力之过。正因如此,才要劳累您多费心神。这会子您说这样的话,岂不叫我赧颜么?”一面说,一面拿帕子拭泪。

  夫子见状,忙劝道:“您这是何必?倒叫我过意不去。”

  薛夫人哭得伤心,夫子方寸大乱,没了主意。她便趁机一转头,给薛巧使眼色。

  薛巧立马膝行上前,抱住夫子的腿,亦假意哽咽道:“夫子便饶我这一回罢!”

  钱夫子左看右看,没了主意,只得长叹一声:“若再犯,你便莫再叫我夫子,我自己辞馆出去,一拍两散。”

  好容易把怒气冲冲的夫子哄回去,薛巧便可怜巴巴地给薛夫人倒茶。

  “娘。”她低着头把杯盏一递。

  薛夫人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也不搭话,也不看她。

  薛巧挠了挠脖子,走到她跟前,又一递,“娘,喝茶。”

  薛夫人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干什么去了?”

  薛巧想了想,到底还是据实说:“回了趟鱼羊街。”

  薛夫人听了,神色一黯,半晌端起茶来,没好声气地说:“坐罢,好在是告到我这里,若是让老太太知道了,你还有个好么!”

  薛巧笑嘻嘻的拉住她的手,一摇一晃:“我知道娘亲一准护着我。”

  薛夫人被她腻得没奈何,面上终于露出笑意,拿食指一戳她的脑袋,又忙捏起帕子为她揉,问:“疼不疼?方才磕头便磕头,那么用劲做什么!”

  薛巧说:“总要让夫子看见我的诚心呀。而且我脑壳硬,不怕。”

  薛夫人嗔怪道:“你呀,好歹也收敛着点罢,我保的了你一回两回,还能保着一辈子么!”一面说,一面就吩咐人去厨房。

  薛巧皱着鼻子一笑,把这一路的趣事,挑拣挑拣,夸张地说与薛夫人听闻,把人逗得乐不可支。

  一时侍女端了碗红烧肉来,薛夫人道:“早晨我看你只吃那么一点,一定没饱,便让厨房给你做了碗红烧肉,你藏着吃,别叫你六妹妹看见了。”

  薛巧愣了愣,这才明白过来,早晨她偷吃的那碗肉,原本就是特意为她做的。这一碗多半是他们发现后,重新赶制成的,故而颜色香味都没到火候。

  她已经吃得满饱,哪还有肚子装下这个,可薛巧望着母亲慈蔼的目光,愣是塞了一大口。

  “好吃吗?”薛夫人问。

  “好吃。”薛巧吸了吸鼻子,“特别好吃。”

  比玉堂春的天价菜好吃多了。

  薛巧果然依言安分了几日,早课上也不打瞌睡了,甚至能背半篇《大学》,夫子看她的眼神,终于和善了一些。

  结果她不找事,事情倒来找她。

  这日她刚出房门,正撞上疯了似的薛灵,她捂着胸口,骂道:“你丫脑袋是金刚钻?乱碰什么!”

  薛灵赤红着一双眼,不由分说,伸手就来掐她的脖子:“你这个凶手,还我命来!”

  薛巧冷不防被她制住,喉头发紧,手臂乱搡。

  侍女们见了,忙上前分开,薛巧弯着腰咳嗽,不可置信道:“你是人是鬼?我偿哪门子的命!又皮痒痒了,想打一架么?”

  众人都劝,有几个胆小的,见态势不对,忙去禀报夫人。

  薛灵一时挣开众人,还要掐,薛巧有了防范,还能怕她不成,当下针锋相对起来,你扯我的头发,我咬你的手,竟连一点风度也不顾了。

  丫头们又是怕,又是好笑,一叠声劝道:“三小姐,六小姐,好好的,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家姐妹,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薛灵听了,高叫道:“她是我哪门子的姐妹,我再不认的!”

  薛巧亦啐道:“我要你认么?把猪当个宝,你不臊,我替你羞。你一来,我这屋子全是猪屎臭!”说着,便呕了一声,“把人胃口都熏倒了。”

  此话一出,薛灵益发红了眼,带着哭腔嚷:“我和你拼了!”

  正纠缠不休,忽听一声断喝:“做什么,都住手!”

  薛巧一斜眼,眼皮一跳,好家伙,父亲母亲大哥全来了,迟疑了一会儿,松了手。

  薛简皱眉,又喝道:“薛灵!”

  薛灵仍不肯放,死死咬着唇,眼中满是倔强。

  薛巧对上她满含敌视的眼神,心里有点犯嘀咕:难道我真又做了什么招人恨的事?

  见她不听,薛老爷摇着头,把她拉开,眼睛在两人之间扫了扫,问:“怎么回事?”

  薛巧也挺想知道。

  薛灵闭上眼睛,泪水便断了线似的滚落,她满脸悲凄,哭得泣不成声,双手捂住眼睛,道:“三笑它……它死了。”

  薛巧不由得一愣。

  碧水之畔,杨柳飞绒。一池的水映一池的云天,花分了一半娇妍给倒影,引得游鱼摆尾,鸣蛙乱唱。

  薛巧端端正正地坐着,远看像块木头桩子,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她的,一逮着机会就四处乱转。

  她身旁坐着薛灵。

  一只羽蝶飞过,薛巧皱了皱鼻子,觉着脖子后头有点痒痒,刚要伸手去挠,站在身后的薛老爷已经重重咳嗽一声。

  薛巧一个激灵,又乖乖坐正。

  薛家的规矩真是古怪,薛巧腹诽着,罚便罚,打也好骂也好,痛痛快快的不成么?非让人傻坐着,干什么?

  钓鱼。

  钓满五十条前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更不能吃饭。

  她们身后还跪着两个厨房的仆役,战战兢兢地回了话,薛老爷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薛巧心里骂了半天鱼祖宗,忽然听见一声极低的啜泣,便偷眼去看薛灵,她的眼睛肿得老高,一动不动着,还在淌眼泪。

  薛老爷忽然走过来,沉声道:“听见了?三笑不小心吃了厨房后的鼠药,系中毒而亡,同阿巧没一点干系。连事情都没弄清楚,就跑去大闹,成什么样子!”

  薛灵吸了吸鼻子,忽然气恼道:“是她先诅咒三笑!要不然,三笑绝不会死!”

  薛巧刚想反驳,忽然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便一收脖子,没做声。

  薛老爷摇头道:“无妄之言。你三姐又不是神仙,难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好,我知你心里难受,可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怪怨于人罢。你自己说,为三笑与姐姐起这样大的争执,值不值?”

  薛灵小声道:“当然值。”

  “嗯?”薛老爷眯起眼睛。

  薛灵不说话了。

  薛巧犹自庆幸炮火没对着她,薛老爷又道:“阿巧,我听说前日你在早课时偷溜出去,把钱夫子气得预备辞馆,有是事否?”

  薛巧的脊背一僵,半晌,点头。

  “今日阿灵与你争执,你不但不好生奉劝,反而恶语相向,大打出手。这就是你做姐姐的模样么?”

  薛巧也没声了。

  薛老爷叹道:“薛家的家训是什么?”

  薛巧与薛灵答:“立心,立身,立命。”

  “你们立的是什么心?争强斗狠之心,浮躁莽撞之心,狭隘妄作之心!这就是你们作为薛家儿女的自觉么?”

  二人都咬牙道:“不是。”

  “知道说不是,还不算无药可救。那么从今日起,连着七天,日日钓五十尾鱼,日暮时尽数放生,好好的把心静一静,想想自己近日所为该是不该。都听明白了?”

  两人没精打采地答应着。

  薛公见她们犹自剑拔弩张,谁也不搭理谁,便叹气道:“傻姑娘,你们是姐妹,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没有什么缘分比血更深,哪怕隔着天南海北,亲缘断不了。不信?十年后,你们再看这话。”

  薛灵听了,心中一乱,偷眼去看薛巧,恰时薛巧也转眼来看她,两人抓了个正着,都红了脸,背过头去。

  呸呸,谁和她是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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