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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李子


  鱼羊街依旧人来人往。

  果农推了一车李,红殷殷的铺了个满,滚圆的果子像个可喜的小灯笼,蒙着一层新鲜的糖霜,又带着晶莹的水露,任谁见了,都要咽嗓子。

  薛巧哪怕做了大小姐也改不了讨价还价的旧习,站在巷子口跟人闲扯了大半天,一个铜子挑三个,差不离是白拿。

  她喜滋滋地拿衣服兜了一摞,一只手捡起一个,随便往身上擦了擦,咬一口,酸倒了牙,可是味纯肉美,头一道的酸味散下去,醇厚的清甜翻上来。

  到底是东林大红李!

  薛巧一撞崇昀:“你拿一个。”

  崇昀这一路听她叽叽喳喳,又是哪家的姑娘好看,又是哪里的饭食鲜美,又是谁家的狗咬了谁家的猫,竟没有安静的时候。

  他心里纳罕:她的话何以如此之多?

  他平生所见的女子,不是温婉可人,便是知礼贤淑,即便有一两个活泼些的,也不会吵闹到这等地步。

  他有些迟疑地拿了个红李,若有所思地盯着薛巧,她吃起东西来,倒很好看。

  红艳的李将她的面容衬得雪白,而汁水濡/湿她的唇齿,仿佛果子的红褪了色,染上她的檀口。

  薛巧觑他:“你怎么不吃?”

  崇昀移开眼,说:“我拿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咬住李子,腾出手,含糊不清道:“拿,拿!多拿几个,带给你爹娘吃。”

  一面说,一面不住地把东西往他怀里塞。

  崇昀招架不住她的盛情,愣愣地抱着一摞李子,背上还莫名其妙地挨了一下。

  嘶——

  很痛啊。

  她力气好大。

  崇昀低头一扫,七个红李静静地躺着,再看她那儿,成双成对的两个,相映成趣。

  是要留给什么人吗?他不声不响,闲庭信步地跟在她身后。

  说话间,薛巧正路过振兴茶馆,何掌柜正在大门口和人闲谈,脸上正显出很鄙夷的神情,信眼一瞟,不由得眯起眼睛。

  嘿,那不是四喜么?

  他连忙赶着迎上来,不等薛巧招呼,早自发地扯开嘴笑,破棉絮似的,黑黄的牙直往外爆。

  “薛小姐!您回来了?咦,您往行里去么?您一向还好?您这一走,可叫老何想得了不得啦!”他像是一刻也等不及似的,滔滔不绝向人说,“这就是四喜姑娘,自然,现在已是薛家的小姐啦!哪个薛家?还有哪个薛家,北城薛家呀!”

  听众一听北城薛家,不由得肃然起敬:“原来是薛家千金,难怪风仪过人,令人见之忘俗。”

  薛巧:“……”

  她抓了抓后脑勺,觉着“风仪过人”四个字,安在她身上,简直不啻于一种讽刺。

  当下只有嘿嘿然,打着干哈哈蒙混过去。

  何掌柜不着边际地扯了一大通,忽道:“嗬,您还不知道罢!秦老狗遭报应死啦!”

  薛巧一愣,半天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秦老狗是哪个,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怎么回事?”

  何掌柜忙不迭地说:“怎么回事!老天爷为您讨公道,让他在狱里害了病,回来第二天就死啦,嘴巴发青,眼睛瞪得那么老大。”他一面比划一面说,“大家都说死的好,这样的人渣原该死。竟敢妄想着轻薄您,癞痢皮癞□□,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说到“轻薄”二字的时候,崇昀忽然抬了头。

  何掌柜一对上他的眼睛,好强的威压!周身的血一凉,后面的话没说利索,低着头,战战兢兢道:“我昏了,胡乱说话,您别和我一般计较。”

  薛巧说:“何爷,您今儿真怪,跟我说话还用得着小心翼翼的么?”顿了顿,又问,“秦……掌柜害什么病去的?”

  “不清楚,直接搁到棺材里下了葬,总不过是伤寒鼠疫之类罢。”

  薛巧默然一会儿,一斜眼,果然看见炒货铺子大门紧闭,秦爷唯一的儿子在九岁节下夭折,他这么一去,炒货铺子后继无人,大约就要交与旁人接手。

  她神色黯了黯,一咬牙,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方圆,薛巧迈脚走进去,正逮着赵小七撑着脑袋打盹。

  她心中暗笑:好哇,叫我抓了现行了!

  这样想着,薛巧便示意崇昀噤声,一面蹑手蹑脚地绕到小七身后,俯身冲他耳朵喊:“失火啦!”

  赵小七一个激灵,一把蹿起来,撞了薛巧的鼻子,把她疼得直哎呦,他倒心急火燎,慌乱道:“失火?谁家失火?”

  薛巧姑娘身后腾起熊熊怒火,恶狠狠地说:“你说呢?赵小七,连掌柜的都敢冲撞,你的胆子不小啊!”

  赵小七僵硬地转过头,露出一个连接起耳朵的干笑:“掌……掌柜的。”

  薛巧施施然坐下,赵小七连忙倒茶,一会儿又瞧着她的红鼻头,讪讪地说:“我真不是故意撞您……还疼吗?”说着,就探手去摸。

  薛巧一把打落他的狗爪,待要再装得怒发冲冠,自己掌不住先笑了,照着他的脸啐道:“滑头,在我跟前怎么说来着?打点起十二分精神看店,绝不犯懒。难道全是狗汪汪不成?”

  小七摸着脑门,心虚地一佝偻,赔笑道:“不是我偷懒,只是连着几日实在没人,我一不小心——嗐,掌柜的,您怎么忽然回来了?薛家不好玩么?”

  薛巧脸上笑意一顿,顾左右而言其他,问:“小黑呢?他来过没有?”

  小七如实道:“不曾。”

  难道回家去了?

  薛巧心底纳罕,却也没做声,只把李子掏出一个,递到他手里,没好气地说:“下回再让我逮着,仔细你的皮!”

  赵小七一看见大红李,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咬了两大口,连连答应着“是,是”。

  薛巧见崇昀坐在一旁一动不动,便向他笑道:“这儿的菜刀都是我的,你要是喜欢哪一把,尽管拿,不是我自夸,我们家的菜刀,比皇帝御膳房里的御制刀还好呢,好一百倍。”

  小七从他家掌柜的语气里听出点财大气粗的意思。

  崇昀只问:“你去过御膳房?”

  薛巧摇头。

  “你用过御制刀?”

  薛巧再摇头。

  崇昀垂眸,还说不是自夸。

  薛巧无知无觉,牛气冲天地一拍桌子:“磨磨唧唧的,你到底要不要?”

  崇昀想摇头,他要菜刀干什么。然而薛巧的眼神死死的盯着他,一脸视死如归,仿佛他敢说一个不字,她就能冲上来和他拼命。

  崇昀默然半天,点头。

  薛巧笑得阳光明媚:“好,你挑。”

  崇昀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热衷于送他东西,他扫过货架上的铁器,怀中兜着李子,这些东西,他一点也不想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意拿了一把手边最近的。

  薛巧一面笑,一面大力拍他的肩胛,说:“眼光可以啊你,一挑就挑中最贵的。”

  掌柜这个喜欢胡乱跟人亲近的毛病老好不了!

  小七不住地拿眼觑着崇昀,端看那周身的气度,便知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只是神情冷漠,如在云端,看着很不好接近。

  赵小七深深地提了一口气,一扯薛巧的袖子,止住她的□□,转开话头:“掌柜的,您先前说您有皇后命,说实在的,那时节我还不十分相信。可现在,您一下成了薛家的千金,我倒觉着把握很大似的。”

  薛巧听见,满口跑马车的旧习又飘起来,当下自己斟了两杯茶,一杯给小七,一杯自己正要喝,半路上顿了顿,转手给了崇昀,又拎起水壶倒了一杯,润了润嗓子,方装神弄鬼地说:“那可不是,掌柜什么时候骗过你!”

  崇昀就那么看着她。

  薛巧人来疯起来,假话也当真话说,一看人家不相信似的,立马急了,嚷嚷着说:“我这命可是无量天师批过,说有大造化的。做个皇后娘娘,那是绰绰有余。别不信!皇上现在就搁薛家住着,保不准哪天,哎呦嘿,这姑娘不错,对我一见钟情。”

  她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自己也掌不住笑起来:“到时候,我就发达啦!”

  赵小七连连点头:“我信,我信。”

  崇昀似笑非笑,浅浅噙了口茶,眉头一动,搁下了。

  薛巧其实就是过过嘴瘾,真让她当皇后,她受不了那些个规矩,反正命这个东西,玄乎,往好里说准没错。

  又谈了两句闲话,忽然走来一个买刀的,薛巧立马从凳子上蹦起来,脸上砌起一个城墙厚的笑,热情洋溢:“您看看刀,都是顶好的!”

  主顾一掀眼皮,先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才摸着胡子低声道:“这里是‘方圆’,可有‘百里’没有?”

  薛巧便知这是老爹口中的冤大头,忙点头道:“有的有的,我这就给您拿。”

  “百里”通体雪亮,刀口很钝,想拿来切菜砍人,都是白搭,可但凡开张,卖的一定是这一把。

  一眨眼的功夫,入账五百两雪花银。

  薛巧笑得合不拢嘴,吩咐小七立刻存到行里,换成银票。

  崇昀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半晌问:“沧浪亭万重山先生是你什么人?”

  薛巧愣了愣,如实道:“谁啊?不认得。”

  崇昀仔细地看了看她方才所赠的菜刀,只见刀柄圆底上,用篆书写着“麒麟”二字,想来是刀名。

  他无意识地叩了叩桌子,没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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