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厨房
半月后。
薛巧偷偷摸摸地绕过后园,巴着假山石,探出脑袋,左右张望,忽然听见人声,吓得魂飞魄散。
“您在这儿做什么呢,三小姐?”
薛巧一回头,见是个十分眼熟的小丫头,心里松了一半,攒起点笑来,说:“我随便逛逛,嘿嘿,逛逛。”
侍女疑惑道:“这会儿您不是该跟着先生念书么?”
薛巧眼睛一转,说谎不打草稿:“先生病了,没来,我休息一天。”
侍女信以为真,刚要说话,却听回廊后有人叫她,忙应道:“就来。”她对薛巧一笑:“我给六小姐送茶点,您当心着点,别摔着碰着。”
薛巧笑眯眯地答应着,看她走远了,长舒一口气,又左看右看,一溜烟地向尺仪院去了。
一踏入大门,薛巧就扯起嗓子大喊:“小黑!小黑!”
守院子的小厮忙迎上来,殷勤地打着恭儿,猴着身子一站,说:“三小姐今儿怎么得闲?可惜方公子出门去了,您没赶巧。”
“出门?”薛巧一皱眉头,“去哪儿了?”
“这……他没说,也不要人跟着,我们闹不大清楚。”
薛巧跑了个空,暗自一想,又有了主意,拔腿就往外跑。小厮忙在身后道:“姑娘喝杯茶去。”
“不了,改日罢。”她语调轻快,早没影了。
薛巧本意是直接从后园墙根翻出去,半路却飘来一阵风,一吸鼻子,嗬,王大厨的红烧肉!
脚上登时长了眼睛,直冲厨房后院去。
日头虽然还早得很,薛巧刚吃了碗碧玉粥,按说不该饿成个乌眼鸡。但薛府早膳讲究养生,尽是些汤汤水水,又那么一个小碗,给她塞牙缝都不够。可当着大家的面,她敢再一气吃八碗么?
她可没忘了刚回府那会儿,老太太指着她骂“没教养”的模样。
虽然偷吃也没教养,总归不在她老人家跟前,不必担心把她气出个三长两短。
既然已放了夫子的鸽子,回来时必要倒霉,多这一件两件祸事,也没妨碍,便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躲闪到大杨树背后,又趁着侍女走出去,一个猛子,扎到墙下。
她停了半晌,见无人发现,便缓缓支起身子,张着眼睛往窗里看,没人!只蒸笼上冒着积云叠雾似的白烟。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一吸气,别提那个香了!
今儿她非把这肉弄到手不可。
正盘算着,忽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忙往回走,正看见一扇小门,眼见着那脚步声与谈笑声愈发迫近了,便一个闪身避到里头,藏在门后的夹角处。
那两人也进到厨房里来,一人道:“可不是么!我原以为是我花了眼,再不想咱们这儿会出耗子,你要是也见着了,指不定哪儿藏着一窝呢!”
“这事还得报给总管知道。”
另一个说:“让他晓得顶什么用?还不就是一顿臭骂!可老鼠结婚生子,我们能管住么?凭什么白挨一顿说!”
“说的对!可巧今日他们都侍奉那一位去了,不如我们打点精神,把几个门都关上,细细地寻一寻,也许就拿住了。”
薛巧听得心急火燎:好小子,你倒会出主意,这是拿耗子,还是拿你姑奶奶呢!好哇,别叫我知道你的名字,回头抓一窝耗子搁你被褥上,治一治你这病!
正在心中怦怦乱跳之际,又听另一个说:“你倒勤快,就是缺心眼!按你这样找,找到猴年马月去呢!照我说,不如趁早买一包耗子药,在屋后撒上,拿石头树叶掩住,不出三天,包管叫耗子全军覆没。”
“耗子药可是有毒的。”
“怕什么!谁还会捡它来吃不成?”
一个瘦高个信步走到蒸屉前,揭开盖子,烟雾骤然反扑,他拿根筷子往肉上一扎,摇了摇头,复盖上,又道:“你们怎么说?”
一个矮些的摆手:“总有不妥处,再想想罢。”
三人说着,又一齐向外走去,坐在院前的树底下乘凉。
薛巧悄悄地潜过去,备下一只干净碗,把两只手都缠上帕子,一看他三人都背过头去,忙移开屉笼,手脚麻利地端出冒着油滋滋响的红烧肉,蹲下身子,心花怒放地一摸耳垂,把肉倒进新碗,看准时机,猫着腰遁了。
一面走,一面便拣了块肉塞进嘴里,火候还没到,但她正饿着,又是偷食,这一碗肉,实打实抵得上人间一切佳肴。
正大快朵颐之际,忽远远瞧见一株桃花树下立着一个少年,身量高而瘦,显出一点病态的孱弱。玄色衣衫,风扬起一点袂角,露出云纹白绫便靴。
桃花薄薄的浮了一地,分明春意盎然,丽日圆融,他却如寒冰,微抿着嘴角,神情凛冽。
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薛巧心中暗笑。
薛巧本想权当没看见,可从旁过的时候,他却死死盯着她,眉心微蹙,见她回望,也没有转移视线的意思。
薛巧差点噎住。
她有点做贼心虚地藏了藏肉,他的眼睛跟着碗走,神色难辨。
薛巧在电光石火之间福至心灵,他也想吃么?
爱肉之人便是同道中人,她本就不小气,这会儿又有心拉拢,免得他去厨房告状,便笑眯眯地端着碗,说:“尝一块?”
少年犹疑了一会儿,盯着薛巧看了又看,半晌才下定决心,舍生取义般的点点头。
薛巧就那么等着。
他也等着。
春风呼呼地吹。
“那什么,”薛巧终于不耐烦了,“你倒是快吃啊!”
少年皱了皱眉:“无箸。”
薛巧没听懂,无什么玩意儿?
但她是个行动派,瞧他久久没有动作,直接用爪子帮他钳了块最大最油的,直接往他嘴里一塞,笑道:“客气什么呀,跟个大姑娘似的。吃吧,可好吃了!”
少年呆呆地看着她的粗豪动作,只觉唇舌之间陡然浸满油腥,有些反胃。
他迟疑了一会儿,从腰间取下一条帕子,肉只被咬下一丝,他细细咀嚼,拧着眉。
好硬。
他望向薛巧水灵灵的大眼睛,为什么她能吃得那样欢愉?
园中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薛巧心下一惊,以为逃学已经暴露,忙一闪身躲到假山后的草丛堆里,谁知她忙,少年也忙,跟着一起藏。
薛巧刚想挑眉问一句,他已经面色沉静地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喧哗声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最迫近的一回,薛巧听见人说:“找着没有?”
“还不曾。”
语气倒像是十万火急似的。
她露了半只眼,只见一群锦蓝衣衫的侍人跑过去,看模样不像薛家人。
等人走远了,她回过味来,上下打量少年一阵,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照着他肩头拍了一下:“好小子,你可以啊!看着乖巧,原来也不老实,说吧,惹什么事了?人家找你都找疯了!”
少年愣了愣,仍只是淡淡的,并不答言。
薛巧又问:“你叫什么?是哪家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少年只答了第一问:“崇昀。”
薛巧也不以为忤,在市井里长大的孩子多半自来熟。而且在她眼中,敢闹得人仰马翻的,一定是人才,当下生出亲近之意。
薛姑娘表示亲近的方式就是:来来来,一起吃好吃的。
崇昀本不喜油腻,手边又没有银筷,心下正在为难,却见薛巧已扔了一块红肉入口,一口包吞,眯着眼睛,享受之至。
“吃呀!冷了就散味了!”
仿佛受了蛊惑,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拈起一块,看了半晌,学着薛巧的模样一口包。
油汪汪的。
他嚼了又嚼,一咽,隐隐觉出一点快意。
“来,再吃一块。”
他迟疑了一会儿,又拿了一块。
薛巧笑眯眯的,眼睛像月牙儿,闪着皎皎的光。
碗已经空了。
崇昀紧盯着沾着油渍的银纹花鸟啼鸣碗,像要把它看出一个窟窿。
落在薛巧眼里,自然是馋死鬼的表现,咳,当然,是比较矜持的馋死鬼。
她把碗随意往卧石上一搁,拉着正慢条斯理擦着手的崇昀就跑。
崇昀一时没回过神来,拽了拽,居然没拽动。
“你,干什么?”
他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只是带上点肃然。
“嘘——”她笑意盈盈地回头,粉面含娇,狡黠的一眨眼睛,掀起细弱的风暴,崇昀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咱们偷偷溜出去玩。”
崇昀重复:“出去?”
薛三小姐溜号闲逛的经验不止一回,矮墙根底下搬来垫脚石,三下两下攀上墙头,崇昀站在底下,敛着眉看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薛巧回过头,催促道:“傻站着干什么?快啊!”
崇昀茫然地歪着头,指了一下自己,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薛巧乐了:“除了你还有谁?”
崇昀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跟着爬上去。
墙头不很高,但清风猎猎,把他的衣襟吹得斜飞。
薛巧说:“哥们儿,我数三声,咱们一起跳,看谁远。”她压根没给他回答的机会,直接数,“一,二,三!”
崇昀只好在“三”的关节上跳下去,脚震得有点麻,差点没站稳。
他下意识地去看薛巧,却见她仍旧稳稳当当地站在墙头上,拍手大笑道:“兄弟,你也太实诚了!”
一面笑,一面慢腾腾地坐在檐上,撑着手往下一溜,麻利干脆地落了地,身轻如燕。
“你蠢不蠢,有人从墙头直往下蹦的吗?”
崇昀被她脸上张扬的笑晃花了眼。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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