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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红痣


  赵小七终于支持不住,双腿一软,跪坐在地。黄铜水壶闷闷的一震,壶嘴里吐出两口滚烫的水,冒着白烟,差点浇上四喜的鞋面。

  四喜惊叫着向后退了一步,腰撞在柜上,疼弯了腰,方墨这才丢下板凳,皱眉道:“总是这样毛手毛脚!”

  也不知是骂哪一个。

  他想伸出手去,在半路上一顿,又被火烫了似的收回来,冷冷地说:“秦守不是什么好东西,今日之事,他必不能善罢甘休。鱼羊街,只怕住不下了。我们最好早做打算。”

  四喜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能走。”

  方墨没做声,蹲下身去看她的脸,“你说什么?”

  四喜闭了闭眼睛,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仍是那句话。

  “不能走。”

  方墨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你要等那个老不死再……哼,好,我们不走,等我杀了他再走。”说着,就去拿刀。

  四喜忙拉住他,低声说:“绝不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呢?小黑,你听我的,我们与秦爷相识多年,到底还有点情分在,我不信他会把我们逼上绝路。”

  方墨听她担忧他的安危,心下一软,语气和缓了些:“你以为谁都像你么?他这样的人,最怕事情败露,日后少不了明枪暗棍。情分?你还做白日梦呢吧。”

  四喜瑟缩了一下,声音却陡然拔高:“我不走,我也不怕他。管他长/枪大棍,就是狼牙棒子五星锤,我也能抗得住!这些年来欺负我的人不少,我没叫谁称心如意过!来吧,让他来。我方四喜要是认个怂,下辈子就做王八!”

  方墨又急又气,恨她像块茅厕里的臭石头,恨自己恶疾多缠,护不住她,一时急火攻心,喉头一甜,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四喜见状,吓得神魂俱散,忙叫小七:“药呢?拿药来!快!”

  小七屁滚尿流地去了。

  她一面拿袖子给他擦,一面从水壶里倒出水来,偏水又极烫,她慌慌张张,洒了一半在手上。

  她顾不得疼,使劲吹杯里的水,吹了又吹,一试,忙移开,怎么还这样烫!

  她一面吹气,一面心急如焚地看方墨,他的脸比纸还白,嘴角、脸颊都沾着血,触目惊心。

  他闭着眼睛喘气,半晌,忽然开口道:“你是为了他。”

  四喜一愣。

  方墨睁开眼睛,他的瞳仁黑如永夜,盯住她:“你还指望他回来?”

  四喜嗫嚅着,正要说话,小七已经端着药跑出来,“掌柜的,药来了,温的。”

  四喜松了一口气,一勺一勺地喂。方墨嘲讽地望着她,有点悲悯的,又像很不屑的样子。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秦守领着官差,气势磅礴地往鱼羊街的里巷走,他一副凛冽天地间的神气,路过茶馆,何掌柜斜着眼睛看:“秦爷,您上哪儿当差去呀?”

  秦守像没听见他的打趣,高声道:“何掌柜,这个世道真是变了!您说说,平日里我是怎样为人处世?我对谁都和气,谁有点麻烦,我都为他忙。可是方黑土呢,他却恩将仇报,您瞧瞧我的伤,您们都瞧瞧!要是世上还有一点公理,就该让他蹲一辈子大牢。”

  何掌柜“哟”了一声,被秦守那一脑背的血唬得疾步近前,左看右看,心里暗道:好小子,平日里软骨鸡似的,却能下这样的狠手。

  他与秦守做了大半辈子对门,自然知道他的斤两,打着哈哈道:“可是反了天了!这回您真得为民除害。”

  秦守更加冠冕堂皇:“吾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也。”

  何掌柜笑着,目送着他和官差远去,啐了一口浓痰,“呸,什么东西!”

  秦守要制造他的惨相,偏不去医馆包扎,晃着他那颗红染缸里泡过似的头,四处招摇。

  鲜血淋漓比什么都刺激人的神经,一大帮子人循着味儿来了,官兵更是锦上添花的装饰,谁不喜欢听枷锁链子拷上的那点响呢?

  秦守领着几个官兵走进来的时候,三个人正相对无言,门口的吵嚷声与他们无关。

  待看清秦守身后站着的行伍,四喜的脸上头一次露出可称痛苦的情绪。

  她以为和蔼可亲的长辈,竟是这样的嘴脸,她还当人家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好罢,也许他的确为她着想,但为他自个儿想得更多、更远。

  人呐,到底是这点卑鄙。

  小卑鄙长成老卑鄙,人老了,卑鄙却不老,永远张牙舞爪地躲在暗处,抽冷子挠一下,揭去一层皮。

  秦守一指方墨,声色俱厉道:“官爷,就是他!”

  官兵的脸皮僵硬着,没有一点表情,拿枷锁板子的两人走过去,四喜一把抱住方墨,一手举着刀,声嘶力竭道:“你们谁敢动他!”

  方墨心道:蠢四喜,真是蠢到家了。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呢?

  他冷硬如石的心裂开一道缝隙,他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里,低声说:“别怕,他们奈何不了我。”

  他漠然地抬起头,环视一圈,从秦守看到衙役,又从衙役看到秦守,冷笑道:“秦老狗,我早晚叫你不得好死。”

  秦守心头直发怵,忙催道:“官爷,您们瞧见了,这小子死性不改!青天老爷,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于是四人齐上前,一人拦着四喜,一人挡小七,两人合了枷板,为首那人硬邦邦地说:“疑犯方黑土,无故伤人,暂且收押。明日知府大人自会辨明是非。”

  四喜是个泼辣性子,不管不顾地指着秦守说:“该上板子的是他。这老不死的要非礼我,我弟弟看不过,才打了他。伤势若重,他还能活蹦乱跳地四处跑么?官大爷,我弟弟他体弱多病,受不住狱中煎熬,还请体谅一二。明日庭审,我们一定到场。”

  看热闹的人一听见“非礼”二字,都沸腾起来,脸上带了不怀好意的笑。

  官兵严声道:“呔,你当衙门是何等地方!知府大人签令已下,着令缉拿,我等岂能空手而归!你弟弟有病,就该早治。你一个体弱,我一个怯寒,我们还当不当差?休得多言,扰乱公办者,同罪论处!”

  正吵吵闹闹,没个开交,门口忽然停了三顶轿子,下来者无不气度高华,行动自适。

  无赖们听见动静,回头一望,皆瞠目纳罕:哪里来的贵人?怎么却在此地停留?

  为首的贵妇正是薛家大夫人,伴侧的,便是薛妍薛信两个,身后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侍女,一帮年轻力壮的小厮。

  一下雕花象牙顶子锦绣轿,薛夫人便忙不迭地往里走,看见围在门口的众人,心中诧异,不知是何事故,却正与被押送出来的方墨撞了照面。

  四喜死死拖住军官的腿,撒泼无赖,就是不肯撒手,那衙役急了,反脚一踹,正中胸口。

  薛妍一见,花容失色,忙扶起四喜,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四喜看见是她,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说:“拦下他们,拦下他们!小黑要被抓走了!”

  薛信忙带着人挡住,一拱手,笑问:“在下乃西城薛家之子薛信,敢问官爷,这位公子犯下什么错处,竟劳动诸位跑腿?”

  为首的衙役见他们衣饰不凡,又听是薛家人,立刻点头哈腰道:“原来是薛公子,久仰久仰。”沉吟半晌,斟酌道,“要问他的错处,我们现下不能定论,还要等知府大人裁判。只是有人状告他谋财害命,我们只好奉命捉拿。实在不知,他却是您的朋友,有不慎处,您多多体谅,我们吃一碗公差饭,这原是公事公办。”

  四喜忙道:“什么谋财害命,分明是扯他娘的淡!秦老头,你身上能有几个钱?小黑就是真贪你的钱,也该夜里潜到你家里搜刮,你身上那三铜俩子,够买个屁响么!”

  这一通话虽然粗俗,却驳得有理。

  官差一皱眉,一瞥秦守,怪怨他给他们上了个烫手山芋,依旧打点起精神,跟薛信周旋。

  秦守见事情不对,蹑手蹑脚的,就要逃匿,赵小七却眼尖,高叫道:“堵上!堵上!别让耗子跑了!”

  薛信一使眼色,小厮们便一把拿住秦守。薛三公子不紧不慢道:“事实如何,还要见过知府大人,才好说话。”

  秦守见四喜说话刁钻,又仿佛傍上了大靠山,哪有不软骨头的道理,告饶道:“各位,诸位。我和方家这么多年的街坊情谊,怎么会真拿小黑见官去呢?不过装个样子,吓他一吓,本就打算半路放他。既然薛公子为他求情,这事就作罢,免得伤了两家的和气。”

  四喜简直被他气笑了:“秦守,你真是好口才,不去做官老爷,真是屈煞了你!”

  这样的情形,衙役们眼睛老辣,还有看不出来的么,不用说,这秦老头子做贼心虚。

  打头的一转眼睛,问:“这么说来,你要撤诉么?”

  “撤,当然要撤!”秦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官兵一使眼色,给方墨撤了枷锁,遂冷笑道:“现以无端生事,戏弄官差之罪关押秦守,来人,上板子!”

  秦守目瞪口呆,高叫道:“冤枉,草民冤枉!草民实乃宽宏大量。他打我那一下,还在后脑勺上印着呐官爷!草民冤枉啊!”

  秦守的嚎叫声传了一路。

  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何掌柜正在门口敲烟锅,见秦守戴着枷板出来,一愣,没留神铜烟枪落到地上,叮当一声响。

  半晌,捡起烟杆进了门。

  “该!”

  四喜大喜过望,忙给薛家人磕头,嘴里千恩万谢,她拜一下,赵小七也跟着拜一下,方墨却只冷眼旁观。

  薛大夫人方才差点被四喜满口的“放屁”“扯淡”吓得昏过去。这会儿定了神,忙把四喜扶起来,先去看她手上的心形水红色胎记,不错的,这不错的,又忍着哽咽道:“好孩子,你过来,让我瞧瞧你耳后。”

  四喜不明所以,却也顺从地伸过脑袋去。

  左耳后头三颗痣。

  薛大夫人情难自抑,一把抱住四喜:“巧儿,我的儿!十一年,娘可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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