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板凳
秦爷要算是鱼羊街资历最老的前辈,谁见了他,都要乐乐呵呵地问一声好。
他常提着鸟笼四处闲逛。他爱鸟,养云雀,养黄莺,大把的银子砸进去,鸟的声音婉转起来,弥补一点独居的清寂。
他的妻死在九年前的冬夜,现在他身边只有一个旧日的老侍女,一个掌锅铲的老伙计。
炒货铺子是他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产业,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他手里,虽然没发扬光大,但总还像模像样。
他是看着四喜长大的。五岁的四喜知道拿三个铜子来他店里买零嘴,管他叫“秦叔”,伙计给她的分量足是别人的两倍,他看见,不阻拦,眯着眼笑。
那时节四喜就已经粉雕玉琢,笑起来牙齿尖尖小小,说不出的可爱玲珑。
鱼羊街的女人们闲磕牙,必先怀疑四喜的来历:方徽那个稀松二五眼的样,能生养出这样的好丫头么?然而偶尔有人拿着这话去问他,他便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笑脸,黄鼠狼似的,眉毛耷拉着,活像两根扫帚。
秦爷拎着小酒坛路过“方圆”,闪眼一望,看见四喜坐在桌边,正百无聊赖地打着算盘。
他脚上功夫比心快,嘴上功夫又比脚快,四喜还没见人,就听见他亲切和气的声音:“四喜!嗓子好些没有?我那里早上刚得了几包草珊瑚。我琢磨着你要,下午让陈施给你送来。”
四喜连忙起身,秦爷这才看见她旁边坐着方墨,脸上的笑抖落了一点,于是不等四喜说话,又问:“怎么让小黑上这儿来?不好好在家里将养着——我看他脸色不大好呢!”
秦爷把方墨看成一个包袱,而且这小子眼神总有点不善,狼崽子似的,打小就脾气古怪,养不熟。
四喜亲自搬了凳子,让秦爷坐,一面说:“老教他闷着也不好。他这今日咳嗽略好些,我打算午间里带他到街上逛一逛去。”
她的嗓音干脆利落:“劳烦您总是记挂咱们,我嗓子早没事了。”一面冲里间叫道,“小七,秦爷来了,沏茶。”一面又说,“草珊瑚您留着,我哪儿喝的惯那个,白白糟蹋了。”
秦爷沉吟半晌,不住地偷眼打量她。身量愈发高了,手长脚长,杨柳条似的,尤其是那一对琉璃珠儿似的眼,像是自己生了魂魄,灵犀汇聚着,轻灵地一眨,一瞥,鸟雀似的那样生动活泼。
她不说话时,老爱那么微微地抿起唇,含着点似笑非笑的戏谑神气,那弧度再升一点,就成了半个笑,佐上秋波欲流的眸,显出惊人的美丽。
秦爷给看愣了,几乎是贪婪地望着她的脸,她的青春把他唤回年轻时候。他一咽唾沫,终于透露出真正的来意:“四喜可真是大了,怎么,还没有考虑婚嫁的事情么?”
话还没说完,秦爷就发觉旁边那小子的碍事处——他的眼睛活像钉子,死死锲在人身上,教人浑身发冷。
秦爷嘴角笑着,眉头却拧起来,含着点怒气,对方墨说:“小黑,我这会儿渴得很,烦你替我去看看茶。”
四喜说:“我去。你们坐着。”
秦爷忙阻拦,惺惺作态道:“你且等一等,我有点事情与你商谈呢。”
方墨冷笑一声,没动弹。
秦爷挪了挪酒坛子,笑眯眯地说:“小黑很有主张,秦爷支使不动他。”
四喜只好推了推方墨。
他淡漠地站起身,缓缓地扫了秦爷一眼,秦爷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竟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
方墨在外人面前从不做一点忤逆四喜的事,但这一回例外,他没去看什么茶,只是抄着手站在不远处,死死地盯着秦爷,不做声。
四喜只好扯起嗓子叫:“小七,茶好了没?”
把秦爷震了个哆嗦。
他揉揉耳朵,有些抱怨着想:四喜就是这两处不好,没个姑娘样子,又带个拖油瓶弟弟。
这样一思索,他的色心倒成了值得称颂的善举——照四喜的破落户性子,能找着人家么?若没有他,哼,她等着做老姑娘罢!
秦爷腰杆子硬朗不少,也不怕方墨看,和蔼可亲地说:“四喜,你是知道我的,平素最见不得孤苦无依的可怜人。方掌柜不声不响地丢下你,我一早觉着他可恨,该死!你一个小姑娘家,站在铺子里,老有那些闲人不怀好意。昨儿那个,真气得我牙痒痒,什么时候再让我见着他,我指定攥起拳头来打。别看秦爷掉了点头发,其实身子骨还硬得很呐,一拳下去,准拿去他半条命!你笑什么?不信?瞧好吧,我说到做到,我秦守什么时候骗过人?”
他说着话,很激昂的样子,手在桌面上来回移动,像田鼠钻来钻去找洞口似的。
“我怜惜你们姐弟俩身世凄零,昨夜翻来覆去,一宿没睡。我想,我要是要做个人,就不能对你的困境坐视不管。女人嘛,就该待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受人伺候,当然,主母的事务,也当处理好,这才像个样子,成个体统。大姑娘成天站在店门口,怎么个说法呢!”
四喜扑哧一笑,道:“您还兴过去那老一套!”
“你别笑老一套,老一套有老一套的好处,不好,它能传下几百年么?好罢,咱们不说这个。但我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四喜大大咧咧:“明白,您心里记挂着我们,我们记着您的恩。不过我们也没您说得那样惨,谁敢欺负到我头上呢!”
臭丫头油盐不进,秦爷犯了难,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是一点表示没有,这什么意思?
秦爷暗地里拍大腿,噢,许是大姑娘害羞,不敢应口,还要再往前走一步才是。
他眼珠子乱瞟,忽然一把抓住四喜的柔荑,腆着脸,连珠炮弹似的说:“你放心,我秦守是重情重诺之人,我跟方老掌柜,多少年的交情,我一定替他好好照顾你——”
他话还没说完,方墨早冲过来拼尽全力地一搡,秦爷没留神,连人带凳子摔下去。
四喜回过神来,也啐道:“我谢谢您八辈祖宗!老色鬼!我拿你当个长辈,当个人!好哇,你倒把心思转到我身上了!”一面骂,一面拿了菜刀,一手护住方墨,“赶紧给我滚出去。我权当没发生过,这么多年街坊邻居,别撕破脸皮,两边难看!”
秦爷尾巴骨上挨了一下撞,这会儿裂裂的疼,他又是个道貌岸然惯了的,听了这通痛斥,岂肯甘休,唰一下站起来,扶着屁股,忍痛道:“你们别不识好歹!我好心好意顾看你们姐弟俩,白让你们吃炒瓜子仁,你们倒好,恩将仇报!”
他愈说愈有理,三步两步冲上前去,到底是成年男子,力气还在,一把拽出方墨,啐道:“我把你个贼头贼脑的小瘪三!礼义廉耻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对长辈动起手来了!”
说着,“啪啪”两个大耳光子,左右对称,冷笑着把两颊通红的方墨一推。
长年病号哪里受得住这个,眼冒金星不说,一动怒又激起咳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四喜急了,急头白眼地扑过来,秦爷攥住她拿刀的手,心中虽气她不识抬举,又舍不得她姣好颜色,少不得沉声说:“你跟了我,我保准不叫你受一点委屈。你想要什么,尽管买,我若说一句,我不是男人!四喜,你细细想,这些年来,我待你什么样?我还不够真心么?是,我的年纪大一点,可男子的四十岁还是壮年哩!”
他说着,胆子大起来,藏不了丑态,低头就要亲她的嘴。
四喜死命挣扎,高声疾呼:“狗娘养的,老娘日你仙人!秦老狗,老不要脸的,老娘就是死,也不受你的欺辱!……我非杀了你下酒不可!”
秦爷早夺过她的菜刀丢在一边,哪会怕她空口白牙的威胁,当下淫/笑道:“臭丫头,连我仙人都不放过,可见动了春心,让秦爷给你败败火。”
“火”字犹未落地,秦守只觉脑袋后背“轰隆”一下,嘎达一声,有什么东西被震碎了似的,他懵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味来,伸手一摸,全是红殷殷的血。
他回过头去一望,正看见抄着长板凳,一脸凶神恶煞的方墨。
秦守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
四喜趁乱从柜上夺下一把菜刀,这会儿已下了视死如归的心,眼看着秦守要向方墨冲过去,她便一咬牙,提刀就要砍。
正在电光石火之际,久无声息的赵小七嘴里一串“哇呀哇呀哇呀”,提着腾腾直冒烟的铜壶,歪歪斜斜地跑出来。
他扯着嗓子喊:“停下,全不许动弹。”
他这一吼,中气十足,乱斗的三人居然真就住了手,怔怔地望着他。
赵小七煞白着脸,红着眼睛喊:“秦爷,您再不走,我可照您脸上泼了!”
滚水浇在身上,连猪皮都能烫下一层,何况人皮。
人就是这点怪,方才火气上头,连命都可以豁出去,这会儿却怕开水烫坏这一身腐臭皮囊。
秦爷气势不减:“哼,你们!你们这是谋财害命!有种你们给我等着。”
他一面说,一面急匆匆地提脚往外走。
方才秦爷那一嗓子,招来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一见秦爷这样狼狈,几个无赖便笑:“哟,偷鸡不成喽——”
秦爷绝不曾料想,事情竟然演化到这等地步。这群游手好闲的人成天说嘴,事情到了他们嘴里,还能落到好么!
若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他多年的声誉,岂非毁于一旦?
这样盘算着,他又改了主意,拿出大爷的派头,发号施令道:“六子,同安!你们可要把他们仨看住了!青天白日里谋财害命!竟还有这样没道理的事!你们盯着,别叫他们跑了,我这就报官去。”
这就是还有一场好戏的意思。
无赖们齐声应道:“有我们,您放心,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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