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花猪
世界上凡一切生物,在四喜眼中,无非分为两类:能吃的,不能吃的。
眼前这一头肥头大耳的花脑袋猪,自然属于前者,四喜眼睛闪闪发光,心道:大户人家也养年猪?
才这么一动脑筋,便听一声娇呼:“三笑!你乱跑什么!”
咦,这名字倒与四喜有异曲同工之妙。她四下张望,想望见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身后却空无一人。
那位小姐三步两步跑过来,抱起四喜脚下的花猪,对着薛妍唤了声姐,随即点着猪脑袋,咬着贝齿银牙,恨恨道:“再跑,再跑!把你送去厨房!”
原来三笑乃是这头花猪的芳名。
四喜连忙瞧了瞧它的粉面,妄想在这张肉嘟嘟的脸孔上,找出一点笑影,可惜,除了呆头呆脑,什么也没寻见。
大户人家不养年猪,大户人家把猪当宝贝养。四喜明白过来后,摸了摸脸,感叹自己没见过世面。
花猪鼻子拱来拱去,没安分一会儿,又冲着四喜哼哼叫,一个后蹬腿,踹了小小姐的温柔乡,直在四喜脚底打转。
跟头蠢狗似的。
同样是伸舌头,摇尾巴,冲人叫唤,狗做起来温驯可爱,猪就怎么做怎么别扭。
四喜看着它的绿豆眯缝眼,直想笑。
小小姐气坏了,好哇,小没良心的,谁天天喂你吃饭喝水?谁把你养得又肥又壮?没见你围着我转悠,倒讨好一个外人!
她老大不高兴地盯着四喜,像被她抢了宝贝,可又不好当着人的面撒气,只好一把抱起三笑,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薛妍知道她那个脾气,猪看得比人金贵,这时也不便数落管教,恐激起她的反骨,只含着微愠道:“阿灵,这是咱们家的贵客,你还不见过?”
薛灵撇撇嘴,先看一看货郎,又看一看四喜,没看出哪里贵来,然而长姐教诲,自然不能不听,便随意一点头,散漫道:“两位好。”
货郎嘿嘿然笑:“好,好。”
四喜没那么好脾气,她可是怀里揣菜刀的主!她没觉着自己是什么贵客,但也看不惯这位小姐瞧得起猪瞧不起人。
她斜睨一眼,忽而郑重道:“小姐怀里这猪了不得,日后必有大造化,啧,啧啧,前程似锦,无限风光啊!”
她故意学街头巷尾的算命先生,捏着指头动来动去,还不住地翻白眼。
四喜神神叨叨,演得像极,薛灵无邪烂漫,真被她唬住,好奇地问:“怎么个造化法?”
四喜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
薛灵耍小姐脾气:“你非说不可!”
四喜摸了摸鼻子,装出无可奈何的模样,长叹道:“也罢,我看小姐与我投缘,便为你破这个例。附耳过来——”
薛灵将信将疑地凑过来,怀中的猪响亮地叫了一声。
四喜笑眯眯道:“此猪面相浑厚,骨骼清奇,百年难得一见。尤其是肚上那一块精纯五花,瘦而不肥,肥而不腻。必成一碗香喷喷油汪汪热腾腾的……红,烧,肉。”
三笑瑟瑟发抖。
薛灵小姐的脸绿了。
“你竟敢口出恶言,诅咒三笑!”她颤巍巍地指着四喜,七窍生烟。
四喜一脸“我就是咒了怎么着吧”的欠揍神情,大不了这一顿饭不吃了,看人家脸色,吃了也没意思。
薛灵扁着嘴告状:“妍姐姐,你请来的好客人!”
薛妍虽然不曾听见二人方才所言,但察言观色,看出小妹吃了瘪,眼睛一转,差点当面为四喜喝彩叫好。
倒不是她姐妹二人有嫌隙,而是这个六妹妹不做正事,成天里围着头猪瞎转悠,谁劝也不听。
她早想治一治她的毛病,偏老太太不让管——这猪原也是她老人家所赠,赶不得打不得,倒由着它四处撒欢,祸害园中草木。
薛妍道:“既然知道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怎么也不知道言行得体,拿手指指点点,成什么体统?罢罢,我不当着人说你。母亲在何处?”
薛灵心中忿忿不平,不耐烦地答:“母亲刚接了秋府的帖子,看戏去了。”
薛妍一惊,好容易带了人来,母亲偏不在。
她正要说话,却见薛信从花廊边上走过来,他一身云纹青灰缓袍,眼角常含三分笑,见了她们,点头道:“好热闹,这里凑什么趣?算我一个。”
旁人还不待说话,薛灵第一个牙尖嘴利道:“什么趣呢!你妹妹我给人取笑,妍姐姐胳膊肘往外拐,有趣的紧了!”
薛妍一皱眉,欲斥又不好斥的,一瞥四喜,却见她神色安然,不曾动怒,心下不由得点头,毁谤不近身,倒有些气度,比薛灵强多了。
薛信慢慢地走近了,真是大家公子,温润如玉,戏谑时也带着几分认真似的:“真有这样的事?谁能在你嘴下讨得好去?只怕是个大大的人才罢!快与三哥引荐引荐。”
薛灵跺着脚,气急败坏地对怀中的猪猡道:“三笑,咬他!”
三笑是个慢性子,听了衣食父母的吩咐,先四下张望一通,遂慢悠悠地跳下地去,挨个闻了个遍,在薛信鞋面上舔了两舔,权当交差。
最后仍停在四喜跟前,一甩尾巴,思索一会儿,抬起两只蹄,表演它的传统节目,恭喜发财。
众叛亲离!
薛灵彻底崩溃,一跺脚,怒气冲冲地走了。
薛妍在后头叫了两声,不应,大小姐无奈地摇摇头:“小妹娇纵惯了,无法无天,让两位看笑话。”
货郎最是和稀泥的好手,闻言忙摆手道:“这个年纪,正是这样娇憨可爱才好!过两年就大了,保准比您二位还知书达理呐。”
一句话圆了场子,又妥帖了三个人,真是厉害极了。
四喜见薛家兄妹温和可亲,又没有小姐公子的臭架子,心中不由得赞叹:好个涵养。
心底亲近了,说起话来自然也不似先前拘束,本性露出来,言语虽粗疏,却也直率有趣。
货郎瞪大了眼睛,看她拍着薛三公子的肩膀管人叫哥们,心里不由得一跳;这一跳还没落下去,又见她嬉皮笑脸地冲薛妍说:“嗬!你家真是大,得花不少钱呢吧。”
感情这姑娘方才那些个稳重沉默,都是装的!
薛信一路上笑个不止,问:“姑娘还做生意?不知在哪一行做状元?”
瞧瞧,人家说话多么入耳,又好听,又不谄媚。
四喜心花怒放,道:“什么状元!就是接着父亲的产业,卖个菜刀。”
此言一出,同行三人都打量她,神色里颇有点讶异的意思。
四喜急了:“不信?”她一把拔出腰间的玄铁菜刀,递给薛信,“方圆,我们家的字号,在街上也算有个名气呢!”
当然,一半是她拎着菜刀预备砍人的名气。
薛信吃了一惊,再不曾料到一个姑娘家竟然随身带刀,笑眼看下去,只见刀正面刻着“非人磨刀刀磨人”。
他心中暗赞一声,又背过去看反面,却是几列竖排小字:“屠猪宰羊烹狗割鸡之利器,作奸犯科杀人放火之良品”。刀柄上赫然篆着“买一赠一”。
薛信默默地把刀好生奉还。
四喜接过来,随随便便往腰间一插,说:“字是我爹让刻的,说咱们得有品牌特色,让人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倒是过目不忘了,但,谁还敢买?
薛信不由得旁敲侧击:“敢问姑娘,刀铺生意如何?”
四喜想了想:“还过得去罢——一年能卖个两三把。”
货郎暗自摇头,一年两三把,还叫过得去?这姑娘心忒大。
薛妍脸色变了变,问:“姑娘只靠三把菜刀钱度日?”
四喜挠头道:“对啊。”
三人的同情心蹭蹭蹭地往外冒,可怜可怜,一把菜刀价值几何?这姑娘看来清贫的紧了,难得是还能这样豁达,丝毫不见困窘之态。
货郎不禁心生敬佩。
四喜又说:“一把刀五百两,我跟我弟花费不多的,一年最多一百两银子,还有许多剩呢。”
货郎:“……”
好有钱!
五百两的菜刀也有人买么?!
四喜说:“我爹定的价。他说世上就是有这些冤大头。”
众人:“……”
看来方老先生还是位妙人呢!
薛家的便宴也精致得叫人眼花缭乱,四喜一路胡吃海塞,直把薛信看得笑弯了腰,连声道:“瞧着四喜吃饭,真是叫人食指大动。”
这半会儿已经直呼其名,可见心底亲近之意。
薛妍亦笑意盈盈,时不时劝“慢些”或是“尝尝这个”。
她多次瞧着四喜腕间的心形胎记出神,言语间总想打探她的家事,四喜一五一十地答:“娘在我五岁那年去了,爹前年没了踪迹,弟弟特俊,就是生点小病。”
三言两语说尽一个百姓家中的大半辛酸,她却平和淡然,不像心存芥蒂,也绝不自怨自艾,仿佛这些事之所以发生,不过是因为它们要发生。
要发生就让它发生,就像老天总要打雷下雨。
四喜在薛家吃了个肚皮滚圆,念着自己一个人享福,不给小黑兜着点,实在过意不去,便腆着脸向薛妍讨剩菜。
薛小姐是个爽快人,当下道:“岂有让令弟吃残羹的理?”一面就命人捡着清淡的口味,再给方小公子做来。
四喜自然乐不可支,连连感叹今日的奇遇。
后来她追本溯源,检视半生,却原来她这半生缘起,全发于那一碗不加葱姜的窄皮大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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