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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馄饨


  巳时三刻,四喜从菜刀行出来,左拐右绕,街角处一间小平房风雨飘摇,她轻车熟路地打开小木门,轻快地说:“小黑,我回来了!”

  没人应声,四喜一眼望见桌上满满的一碗药,不由得皱眉。

  这小子,又不听话!

  她端着碗走到内间,一把推开矮门,入目是一片狼藉,桌子椅子倒着,脸盆架子斜在床架上,摇摇欲坠,地上还有一个碎陶碗。

  小黑背着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四喜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把药搁在窗台上,任劳任怨地收拾残局。

  她扶起板凳时,小黑已经转过身来,直楞楞地盯着她,四喜抹了把汗,叹气道:“小黑,发脾气也不能摔碗啊,晚上可拿什么吃饭。”

  床上的人“噌”得坐起来,咬牙切齿道:“说了我不叫小黑!”

  四喜愣了愣,转身把药端过来顺手拿了凳子撂在屁股底下,迟疑着说:“那——黑土?”

  方墨气得脑袋发昏,眼睛里直蹦火星子,“墨,方墨!”

  四喜觉得她弟有点神神叨叨,起个名字还这么多花样,小黑黑土多顺口。

  她讪笑着点头,“行,小墨,那什么,咱把药喝了。”

  方墨冷笑一声,说:“我没病,喝什么药。”

  说完就是一通惊天动地的咳嗽。

  四喜连忙给他拍背顺气,他一把将人推开,脸咳得通红,还一个劲儿地强调:“我没病,就是呛着了。”

  四喜默默地看着他呛得死去活来,手伸了又伸,想起他那个怪脾气,到底没送出去。

  方墨好容易止住喘咳,羞愤不已,又背过身去,一句话不说,人家叫也不应。

  四喜心里好笑,嗔怪着说:“行啦,喝了我给你做饭去。”

  方墨不情不愿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你早上不是说,回来给我带西街的窄皮大馄饨么,馄饨呢?”

  四喜一拍脑袋,“嗬,我说我忘了什么事呢!”

  方墨淡淡地瞧着她。

  她心虚地转悠着大黑眼珠,含含糊糊地说:“不然,咱晚上吃?我下午一准给你买去!”

  方墨冷笑,自顾自地躺下,咳嗽声差点掀翻屋顶,愣是不肯再喝半口药。

  四喜这个愁啊!

  她弟弟忒有个性,饭得现做,闷在锅里的不要;药得她端着喂,不然不喝;一个人呆在家里,时不时发个暴脾气,闹得天翻地覆,桌子椅子换了又换,好腿好脚的来,缺胳膊短腿的走。

  这哪是弟弟,她分明伺候了个天皇老子!

  四喜苦着脸,知道今儿要是不给他买馄饨,这个坎能留十来天。

  行吧,再跑一趟就是了。

  她好声好气地劝:“把药喝了,我给你买去。”

  方墨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又很快收住。

  他握住她的手腕,居高临下道:“你要是再敢忘记答应我的事,我就——”

  他深深地望着四喜,眼睛里风潮暗涌,后半句话没说出口,手上却无意识地使力。四喜吃痛,只好说:“行,大爷,我晓得了,先放手成吗?”

  方墨自己也吃了一惊,连忙松开,莹白的手腕上赫然一个手印子,泛着红,很是吓人。

  他嗫嚅了一下,想道歉,偏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我是个废人了。

  他想。

  很悲哀的倚着床架子。

  四喜等他舒缓,忙把药递过去,方墨瞥了一眼,脸色僵了僵,没吭声,到底咕噜咕噜地喝下了。

  四喜笑眯眯的,摸摸他的头:“小黑真乖。”

  方墨登时沉下脸,低吼:“还不快去买馄饨。”

  西街其实离得不很远,四喜一手端着热腾腾的大馄饨,沿街乱看。

  卖货郎笑得见牙不见眼,佝偻着背,说:“姑娘买个挂件戴戴!”

  四喜瞥了两眼,一撇嘴,摇头。

  他又道:“您看看,这可是上好的翡翠。”

  四喜嗤笑道:“您骗谁呐!还翡翠,大白菜都比这绿。”

  正说着,忽觉背后一阵劲风,她下意识回身一挡,却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直直地撞了她一下,她一个没留神,馄饨全泼在他身上。

  那小子惨叫如杀猪。

  四喜瞪大了眼睛,茫然无措道:“嘿,大街上没见过你这么没命跑的,可不关我的事啊……你非往我手上撞……烫得厉害吗?”

  那人挣扎着起身,也不说话也不骂,仍是要跑,四喜起了疑心,一把扯住他,皱眉道:“小子,这么火急火燎的做什么?”

  他支吾着开口:“不……不打紧,我衣服原穿得厚。”

  四喜上下打量他一阵,忽然一个拐手打在他肩上,那人吃痛,缩起身子,四喜死死将他按住,给货郎一使眼色,还愣着干什么!

  卖货郎连忙搭了手,这人便动弹不得。

  这时才从后头传来声音:“贼!抓贼!”

  来人是一群小厮,虽然个个身强体壮,却哪里跑得过偷儿的飞毛腿,故而多半会儿才追过来。

  从那人身上搜出钱袋,刺绣工整,精致秀雅,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物件。

  小厮们正向四喜与货郎千恩万谢,忽听人婉转道:“人抓住不曾?”

  众人忙分出一条道,低着头回话:“多亏这两位义士,钱袋找回了,您看少了东西没有,人已叫阿宝阿景送官了。”

  四喜抬眼看去,正见着那姑娘款款走来,身子窈窕,眉目如皎皎流光之月,香腮似夭夭清艳之桃,一张檀口,一头乌发,气度端庄若远山,神色轻灵如飞云。

  好个美人!

  四喜看呆过去,恍惚间听见她道:“多谢二位相助。”

  原来这姑娘名叫薛妍,乃是城中大户家的小姐,今日来此采买物品,钱袋中放了单契,不想撞上窃贼。

  四喜打量她时,她亦细细端详四喜,只觉此卿容貌不俗,眉眼倒很熟悉,仿佛在何处见过,只是一时记不得。

  卖货郎只有搭手的功劳,自然不敢以义士自居,受之有愧地嘿嘿然傻笑。

  四喜胡乱整了整头发,用手背抹了把汗,大大咧咧地说:“小事一桩。”

  薛妍恰瞥见四喜手腕上淡红色胎记,不由得心下一惊,敛眉探看再三,才不动声色道:“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四喜挠挠胳膊,摆手道:“贱名方四喜是也!”她说话时调子悠扬,似戏似谑。

  薛妍也报了名字,再三邀她到家中作客。

  四喜意出望外,却也止不住疑惑,大户人家也作兴请客吃饭的么!可她一个穷丫头,跑到这样的府邸,行动还不叫人笑话了去。

  她正在犯难,一展眼看见卖货郎,心里生出主意,便悄悄地问他:“你去不去?”

  卖货郎缩着脑袋说:“人也没请我呀!”

  “胡说,既然为了报恩,怎会不请你!”

  他二人叽叽咕咕,薛妍听得分明,本意是引四喜回家见见母亲,辨明身份,然而此时又不好透露消息,便顺水推舟道:“请两位务必随我回府,用些粗疏茶饭,以告辛劳。”

  四喜听得半懂半不懂,只明白有饭吃,大户人家的饭,当然稀罕得紧,不吃白不吃。她一推货郎,使了半个眼色,他白占了功绩,自然满口答应。

  四喜正要跟着点头,一闪眼瞥见地上的散馄饨,一锤脑袋,顿足道:“哎呀,去不得了,小黑还等着我呐!”

  薛妍不明所以,忙问缘由。

  四喜讪笑道:“多谢薛小姐好意,只是我弟弟要吃馄饨,我得赶紧再买一份回去。”

  薛妍听闻有弟弟,疑心自己错认,却又心有不甘,岂肯放她,眼睛一转,劝道:“方姑娘别忙,我命人买了馄饨给令弟送去便是。”

  说着,便问方位。

  四喜见她情真意切,也不好推脱,向小厮嘱咐再三,捎了两句话,方跟着薛妍走了。

  两个乡巴佬进了凤凰巢,眼睛和手都没处放,脚下踩着云似的,头上却压着金。

  卖货郎眼珠子差点黏在门厅上下不来,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乖乖,这可是紫檀木。”

  “哟,看两眼就得了,再摸上手印子——你还真不把自个儿当外人!”四喜虽也没见过世面,却不把朱门玉户放在眼里,只以笑话货郎为趣。

  他们只管各处瞧,却见园中人来人往,不是拿着花瓶,就是端着摆件,小厮丫头们神色匆忙,赶着什么急似的。

  其中一群人往这边来了,见了薛妍,便低头行礼,管事的妈妈一面招呼她们先走,一面问:“东西可都采备齐了么?”

  薛妍道:“只少三套彩釉金丝碗,我已和掌柜说好,至多三五日,他到了货,差人送来。”

  老妪笑着念佛:“好了,好了!事情妥当就好。”又问,“这两位是什么人?”

  薛妍便简略地答了。

  老妪分辨半晌,忽然笑道:“可是我老眼昏花了,这位姑娘的模样,活像夫人年轻时候。”

  薛妍眼睛亮了亮,追问道:“怎么个像法?”

  四喜不明所以,只管干瞪眼。

  老妪张起眼来细细地看,摇头笑道:“我老了,方才一瞥,觉着像;这会儿么,又不像。”

  薛妍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三言两语掩盖过去,领着两人向西苑去了。

  一进院门,入目先是小桥流水,环柳绕岸,芬芷汀兰,沿着一溜石板路走去,假山叠衍,回环曲折,藏住一个精致所在。

  原来山后是依着碧水起的庭榭,遥遥看去,亭子仿佛浮在水中,需摇船移桨才能入内。

  薛妍一面走,一面与他们说些散话,偶尔指点两处风光,言笑晏晏。

  四喜正看得新奇,忽然脚上被什么东西压住,不得动弹,她向下一望,正与一对绿豆眼两两相视。

  她嘴角抽了抽,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那畜生便蠕动鼻子,哼唧两声。

  四喜叹为观止——好大一碗……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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